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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仲春之章 十五年前, ...

  •   十五年前,绯云坡,云翰社。

      “到底谁才是角儿?票友们心里亮堂,社里人门儿清,班主更是明镜似的…… 唯独,唱的人自个儿,未见得清楚。”

      和裕茶馆门首,这几日新换了水牌①,上头是四个苍劲的行楷:同光时珍②。

      老票友都懂,水牌上亮出这四个字,就是说,要有新的 “云先生” 挑梁亮相了。

      “云先生” 这名号,往后是票友们敬云堇的称呼,实则是云翰社的老规矩——每一代头牌名角儿,才担得起这声敬重。

      十五年前的 “云先生”,本是云堇的师姐,艺名也冠着云姓,单讳一个“薇”字。

      云家本是戏班世家。云堇自不必说,可旁的姑娘小伙,多是外行人投师,都得经范二爷赐了云姓,再依着本家名字取个艺名。云薇也不例外,只是她的天赋亮得太扎眼,扎得旁人压根儿懒得问她本姓是什么。

      入社三日,她就顶了当家花旦的缺,唱了出《玉簪记》;半月功夫,她演的虞姬双剑,已然有了三分神韵,台下红绡收了无数;未及一年,便已是四功五法样样拿得起来——一场《贵妃醉酒》,纵是连转九九八十一圈,一步也错不得,一字也走不偏。

      不过,要说最露脸的,还得是她入社满一年那天。

      那日,云翰社往轻策庄巡游。庄里若心老夫人,早年也是云翰社的头牌。“同光时珍” 这四个字,原是当年老票友赠她的赞语,后来便成了云翰社当家的水牌。

      若心老夫人见社里出了这般好苗子,打心眼儿里爱重。只是越爱重,越要掂掂斤两。

      “老话讲,‘男怕夜奔,女怕思凡’③。” 老夫人望着台侧候场的云薇,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得扎实,“既要当得起‘云先生’这三个字,这出戏便不能含糊。今日天中节,轻策庄也有贯夜大戏。乡亲们抬举老身,让我来定夺。那我便不要别的,不兴锣鼓,不配管弦,只叫云薇一个,为老身清唱一折《孽海记?思凡下山》。”

      于是老乐工亲自开锣,而后便退回幕后,将整个戏台都留给了云薇。

      云薇立在台口,素面朝天,只将一支银簪绾着头发。她虽然面上不显,可指尖却死死攥着素色的水袖——清唱一折《思凡》,偏生又是若心老夫人点的戏。底下票友虽没锣鼓催着,那眼神却比弦索更紧,勒得她后背发僵。

      她深吸一口气,喉间滚了滚,先起了个低回的调门: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头一句出口,声线还有些发紧,像新弦初调,带着点儿颤。她垂着眼,睫毛在颊上投出细影,仿佛真成了那甫入空门的小尼,指尖有意无意地绞着水袖,藏着几分不甘、几分忧愁。台下静得落针可闻,若心老夫人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只用指腹摩挲着杯沿。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这一句唱得陡地转了个弯,带着点拧巴的委屈。云薇忽然抬眼,飞快扫过台下,又慌忙垂下,倒像小尼姑偷瞧了尘世一眼,慌得心跳。可就是这一眼,让她喉间那点僵涩散开了些 —— 原来台下的目光里,不止有审视,还有盼着她唱好的热乎气。若心老夫人这才抬了抬眼,眼尾的皱纹松了半分。

      “每日里,在佛殿,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们,游戏在山门下。”

      唱到 “子弟们” 时,她水袖轻轻一扬,像拂去佛前的尘埃,又像拂过心头的痒。身段也活泛了些,脚步微错,竟带出几分少女的娇憨。方才的紧张像是被这调门淘洗了去,她开始往角色里沉,眼神空茫了一瞬,许是想起自己初入戏班时,也是这般瞧着前辈们在台上风光。台下有票友悄悄点头,范二爷站在侧幕,手心里隐隐攥出了汗。

      “他把眼儿瞧着我,我把眼儿觑着他。”

      这一句唱得软绵,带着点藏不住的甜。云薇眼波儿忽然活泛起来,水袖半遮着脸,眼梢却偷偷斜出去,像真见了那勾人的子弟,又羞又怯。她忽然懂了这戏的妙处 —— 哪是小尼姑思凡,分明是天下儿女都有的那点春心,藏在袈裟底下,也藏在戏文里头。若心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茶盖碰到杯沿,叮地一声轻响。

      “只怨我,生在这僧房,不能够与他。”

      尾音陡然亮起来,带着点哭腔,却又脆生生的,像枝头欲坠的露珠。云薇水袖一抛,转身时腰肢儿软得像春风里的柳,再转回来,眼里竟汪着点水光。那不是哭,是盼。她忘了台下是谁,忘了若心老夫人的审视,忘了 “云先生” 的名头有多沉——她就是那个恨不能扯掉袈裟、奔向红尘的小尼姑,顾盼生姿,眼波流转间,把个怀春小尼的痴与怨,演得叫一个到家,刻得叫一个入木三分。

      台下先是一片静,静得能听见清风卷着漫空纸钱,接着,便爆出了满堂彩!若心老夫人放下茶盏,轻轻拍了三下巴掌,声音不高,却比任何喝彩都重:“好个‘不能够与他’—— 这‘思’字,你唱透了。”

      云薇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敛了身段,福了一礼。她云鬓上的银簪也跟着晃了晃,映着台口的月光,亮得像泪。

      五年后,仲春明节,绯云坡,和裕茶馆。

      云翰社躬逢盛事:云家四小花旦,即将粉墨同台,合演一出《四五花洞》④,分扮真假潘氏。届时,谁能立住脚,谁是真角儿,谁只配跑龙套,全凭台上这一出见分晓!

      说到云家,这几年可真是人才辈出,各个有模有样。且说这四小花旦:入门最早的是云薇,如今是云翰社的挑梁。前些年,经若心老夫人点了头,她便成了这一代 “云先生”。戏社门前那块 “同光时珍” 的水牌,压的正是她的名头——这四个字一亮出来,便知谁是当家人。

      再就是云堇。不像云薇是外行投师,她原是上一代班主的女儿,正经梨园行世家出身。尽管如此,云堇可没半点世家子弟的娇懒:三岁起就由母亲带着压腿,七岁能背全本韵书,十岁学写戏文,忍了不知多少辛勤,方得站在这台口上——越是世家,便越是勤谨,方能不负世家的名号。

      往下是云萱,比云堇还小两岁,也是学花旦的。她原不惹眼,偏在上元夜大戏《元夜效彩衣》⑤里,凭着演宝二爷身边那个不起眼的雪雁,大放异彩。原是范二爷见她伶俐,为着她专门改了戏本,竟令雪雁为琏二爷奉酒,又捧了《八义·观灯》⑥的戏场,让她在那“戏中戏”里周旋。那进退间既有小女儿的天真,又带着几分练出来的规矩,倒教台上台下的目光,都黏在这小雪雁身上。这孩子,是真能端得住,也放得开。

      最小的是云棠,学的是青衣。她年纪最小,还不到十岁,人儿小小的,却天生一副端庄相,一举手一投足,竟有《芙蓉女儿》⑦里袭人的温厚劲儿。偏演起花旦来,又半点不含糊:该娇俏时娇俏,该泼辣时泼辣,样样都见功夫。社里曾排过出风趣戏,让她一人分饰袭人与晴雯,演那出对手戏。瞧她先扮袭人,眉眼带愁,手搭在颌下,念 “非礼勿视” 时,那股子规劝的恳切劲儿;转脸换了晴雯,霍地挺胸,圆圆的小脸陡添几分英气。末了演到晴雯铰指甲、褪红袄,把性命与念想都交托给宝二爷时,她半蜷着身子,眉眼间全是痴缠,灯烛底下瞧着,那点泪光莹莹的,真教台下人心头发紧!

      闲言少叙,明节大戏已到档口,转眼便要开锣。且去云翰社,看《四五花洞》,如何同台!

      扮戏房里的油彩香混着茶水气,已是漫了半条廊。云薇对着镜子,勾上了最后一笔眉。云堇则正忙着帮云棠系好水红裙裾的绦子,云萱还攥着帕子,在二衣箱⑧下练着碎步——四个水绿袄裙的身影在镜里交叠,倒先有了几分《四五花洞》里真假难辨的意思。

      范二爷眼瞅着快到时辰了,便掀帘进来,手里的戏单拍得噼啪响:“台下都坐满了,老票友们带了新沏的明前玉茶,就等着看你们四个亮嗓子呢。记着,台上是戏,台下是情分,别怯场,也别争强。”

      云薇对着镜子 “嗯” 了一声,指尖划过鬓角的珠花——那是去年她为戏社争下城南戏台的场子时,老票友送的谢礼。

      当时,有一班须弥的舞团,仗着群玉阁新贴的优待份例,想把云翰社的戏份压到三成。她只往桌边一坐,解下头上 “云先生” 的玉牌往桌上一搁,朗声道:“这‘同光时珍’的水牌挂了三年多,还没听过谁给云翰社的戏压价的。这儿是璃月的地头,甭管您身后傍的是教令院还是什么别的,真要论规矩,总该是您给我们倒杯拜师茶才是。”

      那一刻,对方脸色变了三变,终究是依了她的规矩。而她则望着水牌上的 “云先生” 三字,只觉这世间的体面,从来都是唱出来、挣出来的。

      开戏锣一响,四个“潘氏”踩着锣鼓点并排亮相,水袖一翻,竟分不清谁真谁假。云萱、云棠毕竟年纪小,初登大台时眼梢带着怯,云薇便先示意云堇慢半拍,自己也收了三分艳色,只陪着两个小的走台步、亮身段。

      云萱唱到 “听他言吓得我心惊胆怕”,尾音颤得发虚,云堇便悄悄往她身边凑了半步,水袖不经意间碰了碰她的腕子,像递了股稳劲儿过去;云棠演到 “奴好比花未开遭雨打”,忘了个身段,云薇眼风一扫,借着转身的功夫替她补了个云手,遮掩得滴水不漏。台下票友看得明白:这是大师姐、二师姐在给师妹们托场子呢!倒先鼓了阵温和的彩。

      待小的们唱完头段,云薇与云堇才真正较上了劲。云薇先接 “那大郎他本是懦弱儒雅”,一声出口,媚气就从骨子里淌了出来——眼波斜挑时像浸了蜜,水袖遮脸时偏留半只眼瞧人,连台步都踩着细碎的浪,活脱脱一个勾人的潘氏。她唱到 “奴与他成婚配并非心下”,忽然一个矮身旋步,水袖在台上划了个圆,正停在云堇眼前。那一瞬,她眼神里的得意已是藏不住了,像在说:“这台口,还是我的”。

      台下叫好声炸了锅,范二爷在侧幕捻着胡子,心里头明镜似的:这云薇,是把 “同光时珍” 那块水牌的分量,全唱进眉眼里头了。

      谁料云堇接唱时,竟不按常理出牌。原词该是 “每日里呀,念他风流潇洒”,她却轻轻一顿,改了句 “巧笑盼兮,若轻云蔽月牙”。这一句是从《诗经·卫风·硕人》和《洛神赋》⑨里化出来的,配着她端庄的身段,竟把潘氏的媚气滤去三分,又添了七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致。她唱时不盯台下,只望着云薇,眼尾带笑,水袖舒展有如流云,既像应答,又像点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改了词,却没乱了板眼,连弦师都愣了愣,才顺着她的调门接上去。

      云薇脸上的笑,不由得僵了一瞬。

      她想起前几日戏班对账,账房先生想在行头开销上动手脚,她一句 “云先生的戏,行头不能带半点寒酸气”,便堵得对方再不敢多言;想起若心老夫人总说 “云堇肚里有墨,是后劲儿”,那时她只当是句场面话。

      可此刻,云堇就站在那儿,没她那般娇媚,却凭着一句即兴改词,把台下的目光全吸了过去——那不是看艳色的热,而是品滋味的静,静得让她手里的水袖都沉了几分。

      最后一段合腔,云薇的嗓子竟有点发紧。云堇却依旧稳扎稳打,连收尾的亮相都让大师姐站在最当间的位置,自己则退后半步,眉眼弯弯的,像全没察觉这场暗较劲。

      可台下的彩声骗不了人。几个港头的老票友们,都在昂着脑袋喊 “云堇这词改得妙”,还有人念叨 “这才是 ‘同光时珍’ 的味儿、‘云先生’ 的把式”。

      散场时,云萱、云棠都迈开小腿,围着云堇问东问西。师姐妹三个说说笑笑地就下了台,裙裾扫过门槛的声响都带着雀跃。

      唯有云薇还站在台上,望着面前空荡荡的茶座,手里的水袖还垂着,像是忘了该怎么收。侧幕上, “同光时珍” 的水牌被风扫得轻轻晃着,映得她影子忽明忽暗。

      五年前,她唱 “奴本是女娇娥” 时眼里的光,不知何时散了,只剩眼尾一点红,像胭脂褪了色。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接水牌那天,对着镜子练了半夜的亮相,总觉得还缺点什么。此刻晚风卷着后台的脂粉香过来,她才恍惚明白……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攥得越紧,就越能留住的。

      戏台的灯笼晃了晃,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又瘦又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仲春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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