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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枕边凉,故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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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寒雨未歇,将天色浸得一片灰白。
温知予是在冰冷的沙发上醒过来的。
后半夜体力不支昏沉过去时,她甚至没力气走回二楼卧室,只蜷缩在沙发一角,像一截被遗弃的枯枝。窗外的天光微亮,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身上没有盖毯子,寒意从四肢百骸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心脏处的闷痛也跟着卷土重来,细密而持续地折磨着她。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是落在长桌上。
那桌被她热了一遍又一遍的菜,早已彻底冷透,油星凝结,看起来狼狈又凄凉。中间那只小小的白桃蛋糕,连包装都没拆开,孤零零地摆在正中央,像一个无声的笑话。
结婚三周年。
她用一整夜的等待,终于彻底看清,这段婚姻有多荒唐。
“太太,您醒了?”
张妈轻手轻脚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她醒了,连忙上前,眼底满是心疼,“怎么在这儿睡了一夜?会冻坏身子的,您心脏本就不好……”
温知予撑着沙发慢慢坐起身,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事。”
“我去给您热杯牛奶。”
“不用了,”她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玄关,“先生……昨晚没回来?”
问这句话时,她自己都觉得心在发颤。
明明答案早已注定。
张妈叹了口气,不敢瞒她,只能低声道:“先生凌晨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佣人说,先生去了夏小姐那边。”
夏若曦。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扎,就戳破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
温知予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她没再追问,只是慢慢站起身,想去收拾桌上的残局。
“太太,您别动,这些我来收拾就好。”张妈连忙拦住她,“您身子弱,回房躺一会儿吧,等会儿我把早餐端上去。”
温知予没有坚持。
她的确没力气。
心疲力竭。
她一步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二楼走廊很宽,铺着柔软的地毯,却暖不了她脚底的冰凉。走廊尽头,是傅斯年的卧室。而她的房间,在另一侧最角落的位置。
结婚三年,他们从未同床共枕。
他连碰都不愿意碰她。
对外,她是风光无限的傅太太;对内,她只是一个住在同一栋别墅里的陌生人,一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替身。
推开自己卧室的门,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装修精致,却空荡得可怕。没有鲜花,没有摆件,没有任何属于夫妻间的温馨痕迹,只有冰冷的家具和一柜子从未被他正眼看过的衣服。
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
雨已经停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楼下,张妈已经把餐桌收拾干净,仿佛昨晚那场漫长又绝望的等待,从未发生过。
只有她心口的伤痕,真实而清晰。
温知予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这张脸,真的和夏若曦那么像吗?
像到,让傅斯年恨她三年,折磨她三年,连一丝一毫的信任都不肯给她。
像到,她连爱他的资格,都被剥夺干净。
心脏又是一阵闷痛,她弯下腰,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只白色的药瓶。倒出一粒小小的白色药片,就着冷水吞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久久不散。
医生说,她不能再受刺激。
可傅斯年,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刺激。
与此同时,江城另一处高档公寓。
夏若曦依偎在傅斯年怀里,脸色柔弱苍白,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斯年哥,真是麻烦你了,昨晚还特意过来陪我,害得你都没休息好。”
傅斯年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是温知予从未得到过的耐心:“没事,你一个人害怕,我理应过来。”
“可是……”夏若曦垂下眼,故作愧疚地咬了咬唇,“今天是你和知予姐结婚纪念日,我这样把你叫过来,她会不会生气啊?”
提到温知予,傅斯年眸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淡漠。
“她生不生气,不重要。”
轻飘飘一句话,否定了温知予所有的存在意义。
夏若曦心底暗自得意,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柔弱无辜的模样,“斯年哥,你别对知予姐那么凶,她其实……也挺可怜的。”
“可怜?”傅斯年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心机深沉,不择手段,她有什么可怜的?若曦,你就是太善良,才会被她伪装出来的样子骗了。”
在他心里,温知予所做的一切,都是别有用心。
她的等待,是装的。
她的关心,是假的。
她的病痛,是博取同情的把戏。
就连她眼底的委屈,都是为了留住他而演的戏。
夏若曦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毫无底线地维护自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
她就是要这样。
让傅斯年彻底厌恶温知予,让那个女人永远活在嫉妒和痛苦里,让她永远只能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替身。
“对了斯年哥,”夏若曦忽然抬起头,眼底闪着期待的光,“我今天想回傅家庄园拿点东西,之前落在那边的一幅画,你陪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傅斯年没有丝毫犹豫:“好。”
只要是夏若曦的要求,他从来不会拒绝。
至于温知予会不会难堪,会不会难过,他从未想过,也不在乎。
上午十点。
傅家庄园的大门,再次被打开。
傅斯年陪着夏若曦走了进来。
男人一身黑色休闲装,身形挺拔,脸色依旧冷淡,却在看向身边女人时,不自觉地放软了眉眼。
夏若曦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笑容温柔甜美,俨然一副这里女主人的姿态。
客厅里,温知予刚喝完温水,正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回过头。
在看到并肩而立的两人时,她的指尖猛地一攥,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一滞。
来得真快。
昨晚才彻夜陪伴,今天就直接带回家里。
是生怕她不够难堪,是吗?
夏若曦一看到温知予,立刻露出甜软又无辜的笑容,主动走上前,语气亲昵得刺眼:“知予姐,早上好呀,没打扰到你吧?”
温知予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虚伪。
恶心。
这两个字在她心底打转,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累了,懒得争辩,也懒得演戏。
傅斯年皱了皱眉,对温知予的沉默十分不满,冷声开口:“若曦回来拿点东西,你安分点,别给我找事。”
一句话,先把她定罪成了“会找事”的人。
温知予缓缓抬眼,看向傅斯年,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里是我家,她要拿东西,可以让佣人送出去,不必亲自上门。”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
这是她的家。
是她的婚姻。
就算名存实亡,她也有底线。
傅斯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压骤降,“温知予,你再说一遍?”
“我说,”温知予迎上他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这里是傅家,我是傅太太,她不该在没有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登堂入室。”
“你算什么傅太太?”
傅斯年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压迫感扑面而来,眼神阴鸷而凶狠,“要不是你这张脸,你以为你能站在这里?温知予,认清你的身份,你只是个替身,没资格对若曦指手画脚。”
替身。
又是这两个字。
每一次听到,都像在她心口割上一刀。
温知予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嘴唇微微发抖,却依旧倔强地抬着头,不肯示弱。
“我没有取代谁,也没有想害谁,当年的事我是被冤枉的,傅斯年,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冤枉?”傅斯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证据摆在眼前,你还想狡辩?我告诉你,若曦就是我的底线,你敢动她一分,我让你付出代价。”
他的眼神太过冰冷,太过凶狠,像在看一个仇人。
温知予疼得眼眶发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夏若曦连忙上前,拉住傅斯年的手臂,眼眶微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斯年哥,你别生气,别凶知予姐,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的,我现在就走……”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咳嗽,身子微微摇晃,看起来弱不禁风。
傅斯年立刻松开温知予,伸手扶住她,满脸紧张与心疼:“别乱动,你身体不好,跟你没关系,是她不懂事。”
他转头,再次看向温知予,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看到了吗?若曦比你懂事一百倍。”
“以后若曦要来,你必须好好招待,敢给她脸色看,我饶不了你。”
话音落下,他扶着夏若曦,转身朝着二楼走去,全程没有再看温知予一眼。
温知予僵在原地,下巴处的疼痛还在,心口的疼却更加汹涌。
她缓缓抬手,抚上被他捏过的地方,指尖冰凉。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另外两个人的亲密气息。
她看着楼梯的方向,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一点点熄灭。
原来。
在这场婚姻里,她连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都成了一种过错。
窗外的天,彻底阴了下来。
乌云密布,像是又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而温知予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连血液都快要凝固。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她还能撑多久。
更不知道,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还能承受多少次,这样凌迟般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