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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过得好吗 暴雨困住两 ...

  •   暴雨是在晚自习第二节课时突然降临的。

      起初只是远处传来的闷雷,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教室里的日光灯在雷声中闪烁了一下,引得几个胆小的女生轻声惊呼。

      周晚从习题册里抬起头,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在暴雨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

      “这下糟了,”前排的陈屿哀嚎,“我没带伞!”

      “我带了,”林薇从书包侧袋抽出折叠伞,“可以送你到地铁站。”

      “班长大人万岁!”

      教室里骚动起来,大家都在讨论怎么回家。周晚默默收回视线,继续看题。她带了伞,一把很大的黑色长柄伞,是父亲早上塞给她的。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父亲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语气有些生硬。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正常交谈了。自从周晚决定搬回老家读书,父亲和她之间就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他知道她生病的事,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能笨拙地用这种方式表达关心。

      周晚接受了伞,也接受了这种笨拙的关心。

      下课铃响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学生们挤在走廊里,有的撑开伞冲进雨幕,有的在等家长来接。周晚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雨水在台阶下汇成小溪。

      “周晚,你怎么走?”林薇问。

      “我坐公交。”

      “那我们一起到校门口吧。”

      周晚点点头,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她们走下台阶,雨水立刻打湿了鞋面。

      校门口挤满了人和车,车灯在雨水中折射出迷离的光。周晚看见父亲的车停在对面——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

      她忽然不想过去。

      “林薇,”她说,“我想去便利店买点东西,你先走吧。”

      “啊?这么大的雨...”

      “没事,我伞大。”

      林薇看了看她手里的伞,又看了看越来越大的雨,只好点头:“那你小心点,明天见。”

      “明天见。”

      周晚看着林薇跑向地铁站方向,然后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她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回到那辆沉默的车里。

      雨越下越大。

      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周晚的裤脚已经湿透了,鞋子进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音。但她没有停,一直往前走,直到看见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方干燥的光晕。

      周晚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很暖和,空调呼呼地吹着暖风。收银台后坐着个打瞌睡的中年阿姨,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零食和日用品。周晚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湿漉漉的伞放在脚边。

      窗外,暴雨如注。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父亲发的:“在校门口等你。”另一条是心理医生林医生发的:“今天下雨,记得早点回家,别着凉。”

      周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一条都没回。

      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不是课堂笔记,而是一个硬壳的深蓝色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翻开,里面是她这半年来的日记,或者说,是给心理医生的“情绪记录”。

      最近的一页写着:

      “9月12日,晴。见到江迟第三天。他还是没主动和我说话。也许他真的放下了,这样也好。”

      字迹工整,甚至有些刻板。林医生说这是药物副作用之一,情绪被压平,连笔迹都会变得缺乏个性。

      周晚拿起笔,在新的空白页上写:

      “9月15日,暴雨。他今天送我还项链,说等我到高考结束。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七年太长了,人都会变。”

      笔尖顿了顿,又补充:

      “但我希望他没变。”

      写完这句话,周晚合上笔记本,把脸埋进掌心。温暖的空气包裹着她,窗外的雨声像是某种白噪音,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然后她听见了风铃声。

      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冷空气。周晚抬起头,透过指缝看去——

      江迟站在门口,正在收伞。

      他浑身湿透了。白衬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清晰的肩线。头发也湿了,几缕黑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神情依旧平静。

      收银阿姨醒了,打了个哈欠:“同学,买什么?”

      “一包纸巾,谢谢。”江迟的声音有些哑。

      他付了钱,抽出纸巾擦拭脸上的雨水。然后,他看见了周晚。

      四目相对。

      周晚下意识坐直身体,手忙脚乱地想把笔记本塞回书包,却碰倒了桌上的笔。笔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迟弯腰捡起笔,走到她桌前。

      “这么晚还不回家?”他问,把笔放在桌上。

      “雨太大,”周晚说,“等等再走。你呢?”

      “刚从图书馆出来,没带伞。”江迟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下,“本来想等雨小点,结果越下越大。”

      两人之间隔着小小的桌子,距离很近,近到周晚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一种干净的、属于青春期的味道。

      “你经常去图书馆?”她问。

      “嗯,准备数学竞赛。”江迟用纸巾擦着头发,“你呢?在写什么?”

      周晚下意识按住书包:“没什么,日记。”

      “还写日记?”江迟笑了,“和以前一样。”

      周晚的心脏轻轻一跳:“你还记得?”

      “记得。”江迟停下动作,看着她,“你有很多习惯,我都记得。写日记,喝牛奶要加热,下雨天喜欢听雨声,紧张的时候会摸耳垂...”

      他每说一个,周晚的手指就蜷缩一分。

      “别说了。”她轻声打断。

      江迟沉默下来,目光转向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伸出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月亮。

      周晚看着那个月亮,喉咙发紧。

      “周晚,”江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七年,你过得好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周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该怎么回答呢?说她过得不好,说她曾经连续三个月不想起床,说她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说她在心理诊所的候诊室里一遍遍填写抑郁自评量表?

      还是说,她现在已经好多了,能正常上学,能和人交流,能在看见他时忍住眼泪?

      “挺好的。”最终,她选择了最安全、也最疏远的答案。

      江迟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很黑,在便利店的灯光下像深潭,映出她苍白的脸。

      “你说谎。”他说。

      周晚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看得出来,周晚。”江迟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指责,只有陈述,“你不快乐。从你转学回来的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你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

      “人都会变的。”周晚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变的不该是眼睛。”江迟说,“十七岁的周晚,眼睛里有光。现在...”他顿了顿,“现在好像蒙了一层雾。”

      周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猛地低下头,不让江迟看见。但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

      “对不起,”江迟说,“我不该...”

      “你没有错。”周晚打断他,声音哽咽,“是我变了,江迟。我不再是十七岁那个周晚了。我生病了,我吃了很多药,我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哭,有时候又什么都感觉不到。这样的我...连我自己都不喜欢。”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

      “所以你别再等我了。高考结束也好,十年二十年也好,我都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你值得更好的...”

      “周晚。”江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

      他蹲着的姿势让他的视线低于她,是一种刻意的、不带压迫感的姿态。

      “看着我。”他说。

      周晚不肯抬头。

      江迟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不是强迫,只是温柔地包裹。他的掌心很暖,和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周晚,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应该’是什么样子。我喜欢的就是你,现在的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可以生病,可以吃药,可以哭,可以不开心。这些都没关系。如果你觉得累,我可以陪你休息;如果你不想说话,我们可以安静地坐着;如果你需要时间,我有的是时间。”

      周晚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周晚。”江迟说,“因为十七岁那年,你曾经也这样对过我。”

      周晚愣住了。

      江迟松开她的手腕,从书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磨损,纸质泛黄。

      “你还记得这个吗?”他问。

      周晚当然记得。那是高三上学期,江迟家里出事的时候——他父亲生意失败,欠了一大笔债,家里每天都有债主上门。那段时间江迟状态很差,成绩一落千丈,整个人都沉默下去。

      周晚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只能每天在他的课桌里塞一张纸条。有时候是一句鼓励的话,有时候是一个笑话,有时候只是画个简单的笑脸。

      后来,她攒了整整一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本很贵的参考书,偷偷放在他桌上。书里夹了一封信,信上写着:

      “江迟,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但我想告诉你——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无论如何,我会陪着你。”

      那封信,她以为江迟早就扔了。

      “你...还留着?”周晚的声音颤抖。

      “留着。”江迟把信封放在桌上,“最难过的时候,我每天看一遍。后来家里情况好转,我也一直留着。因为它提醒我,曾经有一个人,在我最糟糕的时候,没有放弃我。”

      他抬起头,看着周晚泪流满面的脸。

      “所以现在,轮到我了。”他说,“周晚,让我陪着你,好吗?像你当年陪我一样。”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周晚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眼前的江迟。七年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让他从青涩少年变成沉稳青年。但有些东西没有变——比如他看她时的眼神,比如他握住她手腕时的温度,比如他藏在书包深处的那封信。

      原来,被爱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是因为你完美,不是因为你坚强,而是因为你就是你。哪怕你破碎不堪,哪怕你满身伤痕,那个人还是会蹲下来,握住你的手,告诉你:没关系,我在。

      周晚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放声大哭,像要把这七年积攒的所有委屈、痛苦、孤独都哭出来。江迟没有阻止她,只是静静蹲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受伤的小动物。

      收银台的阿姨好奇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便利店里的音乐轻轻流淌,是首老歌,温柔地包裹着这个雨夜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周晚的哭声渐渐平息。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通红,整个人狼狈不堪。但奇怪的是,心里却轻松了许多,像卸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对不起,”她抽了抽鼻子,“把你衣服弄湿了。”

      江迟低头看了看胸前被泪水浸湿的衬衫,笑了:“反正本来也湿透了。”

      他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周晚接过,仔细擦脸。擦完后,她看着桌上那个旧信封,轻声问:

      “我能看看吗?”

      “当然。”

      周晚小心地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清晰——那是十七岁周晚的字,工整又带着一点稚气。

      她一字一句读着当年写下的那些话,仿佛穿过时光,看见了那个笨拙却真诚的自己。

      信的最后,她写道:

      “江迟,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周晚抬起头,看向江迟。

      “现在,”江迟说,“该我向你保证了。”

      他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这次是新的,白色,封口处贴着一枚小小的月亮贴纸。

      “给我的?”周晚问。

      江迟点头。

      周晚接过,小心地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周晚,这次换我陪你。直到一切都好起来。我保证。”

      字迹刚劲有力,是成年江迟的字。

      但在签名下面,他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十七岁那年,周晚在他课本上画的一模一样。

      周晚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温暖的。

      “江迟,”她轻声说,“谢谢你。”

      “不客气。”江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雨好像小了,我送你回家?”

      周晚看了看窗外,雨确实小了,从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点点头,收拾好东西,和江迟一起走出便利店。

      雨后的空气清新潮湿,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路灯的光晕在湿润的地面上晕开,整个世界都温柔起来。

      江迟撑开伞——是一把深蓝色的格子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伞下,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

      “你家的方向是这边吧?”江迟问。

      “你怎么知道?”

      “猜的。”江迟说,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周晚没有拆穿。他们并肩走在雨后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江迟。”走到一个路口时,周晚突然开口。

      “嗯?”

      “我这七年...过得确实不好。”她看着前方被雨水洗刷干净的街道,声音很轻,“但遇见你之后,好像好一点了。”

      江迟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手腕,是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松松地交扣。

      周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没有挣脱。

      “那以后,”江迟说,目视前方,耳尖却微微泛红,“会越来越好的。我保证。”

      周晚握紧他的手,用力点头。

      雨后的夜空,乌云散开一角,露出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月亮还没出来,但周晚知道,它就在那里。

      就像她身边的这个人。

      也许阴天还会来,雨季还会长。

      但至少现在,此刻,她握住了一只手。

      一只温暖、坚定、承诺要陪她走到天晴的手。

      这就够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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