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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亮与太阳的距离 月光项链归 ...

  •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明德一中的早自习铃声还没响。

      周晚站在高三(七)班的教室后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读书声混着困倦的哈欠,空气里有粉笔灰和豆浆的味道。

      她的座位在第三组最后一排,靠窗。

      这个位置很好,不需要经过太多人,也方便她随时看向窗外——那是她过去几个月在心理诊所学会的技巧,当焦虑感上来时,转移视线到远处。

      可今天,她的视线无法转移。

      因为江迟就坐在她斜前方,隔了两排的位置。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低头写着什么。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浅金色的光晕。少年时的青涩已经完全褪去,下颌线的轮廓清晰利落,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峰显得格外认真。

      周晚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缩紧。

      “同学,让一下。”

      身后传来声音,周晚猛地回神,侧身让开。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抱着作业本走进来,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吧?我叫林薇,班长。”

      “周晚。”她轻声说。

      “你的位置在那儿。”林薇指了指最后一排,“老班昨天安排的,说你需要安静的环境。对了,课本和练习册在桌肚里,课程表贴在墙上。”

      “谢谢。”

      周晚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面上有淡淡的木纹,桌肚里整整齐齐码着新书。她抽出语文课本,扉页上是印刷体的名字:周晚。

      七年前,她也在这所学校。只是那时候,她的名字写在(三)班的名单上,和江迟同班。

      “周晚?”前排一个男生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你就是那个从附中转来的学霸?听说你转学测试数学满分?”

      周晚轻轻点头。

      “牛逼啊!”男生竖起大拇指,“我是陈屿,以后数学作业借我参考参考?”

      “陈屿,你又想抄作业?”林薇拿着点名册走过来,不轻不重地敲了下陈屿的脑袋,“周晚你别理他,他数学就没及格过。”

      周围响起几声善意的哄笑。

      周晚抿了抿嘴唇,勉强扯出一点弧度。这种正常的、轻松的班级氛围,她已经很久没感受过了。在附中的最后半年,她是“那个有问题的学生”,同学们要么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要么用好奇又同情的眼神看她。

      “安静点,准备早读。”讲台上传来声音。

      班主任李老师走了进来,四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神色温和。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晚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早读开始,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朗读声。

      周晚翻开课本,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

      江迟始终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

      第一节课是数学。

      周晚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讲台上的老师在讲解导数应用,板书写得很快。这些内容她在休学期间已经自学过,此刻听着,竟有种奇异的平静。

      直到课间。

      “江迟,物理作业借我对下答案?”陈屿转身,胳膊搭在江迟桌上。

      江迟从桌肚里抽出本子递过去,动作间,校服袖子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

      周晚的呼吸停了。

      那道疤——她认得。

      十七岁那年夏天,他们一起去郊外爬山。她不小心滑了一跤,江迟伸手拉她,两人一起滚下山坡。他的手腕被锋利的岩石划破,血流如注。在医院缝针时,他疼得额头冒汗,却还笑着对她说:“幸好摔的是我。”

      后来疤留下了,像一道浅褐色的印记。

      他还留着。

      就像她还留着那条链子。

      “周晚?”林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下节体育课,女生在更衣室换运动服。我带你去?”

      周晚点点头,收拾书包时,手指微微发抖。

      ---

      体育课的内容是八百米测试。

      九月的阳光依然炽烈,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周晚站在起跑线上,感觉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周晚,你身体没事吧?”体育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关切地问,“李老师说你最近需要适量运动,如果不行就别勉强。”

      “我可以。”周晚轻声说。

      她需要这种“可以”。需要证明自己还能跑,还能流汗,还能像正常人一样完成一次简单的体能测试。

      哨声响起。

      周晚冲了出去。

      起初的二百米还好,她能控制呼吸,保持在中游位置。但跑到三百米时,胸口开始发闷——不是体力不支,是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耳边传来嗡嗡声,视线开始模糊。

      “周晚,加油!”跑道边有人喊。

      “调整呼吸,别着急!”

      声音忽远忽近。

      她咬紧牙关,继续往前。可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昏暗的房间,药瓶,心理测评表上密密麻麻的选项,医生温和但公式化的询问...

      “周晚!”

      一个声音穿透所有杂音。

      她猛地抬头,看见江迟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正皱着眉看她。

      “看前面,调整呼吸!”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还有最后一百米,保持节奏,你能行。”

      周晚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

      她转过头,盯着终点线,开始冲刺。

      风在耳边呼啸,肺像要炸开。但这一次,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没有吞没她——因为有一个声音在指引她,有一个目光在注视她。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体育老师按下秒表:“三分五十二秒,及格了!”

      周晚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跑道上,迅速蒸发。

      “给。”

      一瓶矿泉水递到她面前。

      周晚抬起头,江迟站在她面前,神色复杂。他已经拧开了瓶盖,水是满的,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从小卖部买的冰水。

      “谢谢。”周晚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

      江迟的手很快收了回去。

      “你...”他欲言又止,“跑步的时候,脸色很白。”

      “低血糖。”周晚找了个最普通的理由,仰头喝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平复了过快的心跳。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操场上很吵,其他同学还在跑,加油声、喘息声、体育老师的哨声混在一起。可周晚觉得,他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罩,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

      “链子。”江迟突然开口,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昨天掉的,在楼梯口捡到的。”

      周晚看着那个深蓝色绒布袋,手指收紧。

      “你可以直接扔了。”她说。

      “为什么?”江迟盯着她,“七年了,你一直戴着。现在说扔就扔?”

      周晚避开他的视线:“旧东西,早该处理了。”

      “周晚。”江迟的声音沉下来,“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次?”

      “谈什么?”周晚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却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谈七年前我怎么不告而别?谈我这七年去哪儿了?还是谈你为什么还在等我?”

      江迟被问住了。

      周晚从他手里拿过布袋,转身要走。

      “因为我喜欢你。”

      五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周晚心上。

      她僵在原地。

      “从十七岁到现在,一直喜欢。”江迟走到她面前,强迫她看着他,“周晚,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你过得不好。我看得出来。”

      周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所以呢?”她声音颤抖,“江迟,现在的我,和十七岁的我不一样了。我吃过药,看过医生,有时候还会整晚睡不着觉。这样的我,你还喜欢吗?”

      江迟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他的动作那么温柔,温柔得让周晚想哭。

      “喜欢。”他说,眼神坚定得像在宣誓,“周晚,我喜欢的是你,不是某个特定时期的你。十七岁的你我喜欢,二十四岁的你我也喜欢。生病的你,健康的你,脆弱的你,坚强的你——只要是周晚,我都喜欢。”

      操场上传来解散的哨声。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有人好奇地看向他们这边。

      周晚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江迟,给我点时间。”

      “多久?”江迟问,“我已经等了七年,不介意再等。但至少,给我一个期限。”

      周晚看着眼前的少年——不,他已经不是少年了。二十四岁的江迟,有了成年人的轮廓和眼神,可眼底那份执着,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

      “高考结束。”她说,“如果到那时候,你还喜欢我,我也...我也还喜欢你的话。”

      江迟笑了。

      那是周晚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客套的,不是疏离的,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角泛起细纹,像阳光突然破开云层。

      “好。”他说,“高考结束。我等你。”

      周晚握紧手里的布袋,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江迟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见她回头,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阳光落在他身上,白衬衫干净得耀眼。

      那一刻,周晚忽然想起十七岁时,江迟对她说的那句话:

      “那我就做你的太阳。晴天给你月亮,阴天给你太阳。”

      现在,阴天好像要过去了。

      她的太阳,还在。

      ---

      晚自习下课后,周晚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她走到楼梯口,从布袋里拿出那条月亮项链,重新戴回脖子上。银链贴着皮肤,微凉,渐渐染上体温。

      手机震动,是心理医生发来的消息:

      “小晚,今天感觉怎么样?”

      周晚靠着墙,慢慢打字:

      “林医生,我今天告诉他了。告诉他我生过病。”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他怎么说?”

      周晚看着那行字,眼前浮现出江迟为她擦泪时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温柔,像在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他说,他喜欢的是我。所有样子的我。”

      发送。

      这次,那边停顿了很久。

      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小晚,恭喜你。你遇到了很好的人。记得按时吃药,好好睡觉。下周见。”

      周晚收起手机,走下楼梯。

      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校门口,习惯性地往右边看——那是回家的方向。

      但今天,她停住了脚步。

      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江迟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两个袋子。见她出来,他穿过马路走过来。

      “给你。”他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她,“热牛奶和面包。李老师说你有低血糖,晚上要补充能量。”

      周晚接过袋子,指尖碰到温热的牛奶盒。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才走?”

      “猜的。”江迟说,“你以前就喜欢最后一个走,说安静。”

      周晚鼻子一酸。

      那么久以前的事,他还记得。

      “走吧,送你回家。”江迟说,“顺路。”

      周晚知道不顺路。江迟家在城东,她家在城西。但她没拆穿,只是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路灯一盏盏后退,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周晚。”江迟突然开口。

      “嗯?”

      “明天早上,我能等你一起上学吗?”

      周晚抬起头。

      江迟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小心翼翼——那种生怕被拒绝的忐忑。

      她想起心理医生的话:“试着接受善意,小晚。你值得被爱。”

      “好。”她说。

      江迟的眼睛亮了,像落进了星星。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周晚看着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夜色里渐渐模糊。她握紧手里的热牛奶,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心脏。

      原来,重新开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只要鼓起勇气,往前迈一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

      月亮在夜空中安静地挂着,清辉洒满人间。

      而她的太阳,明天还会升起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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