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碎处有人家》末语

3、斧声 天

　　天光已经大亮，江尽离靠在床头坐了片刻，身上力气回来了，便轻手轻脚掀开薄被，下了地。他不习惯白吃白住，更不习惯躺着等人伺候。活下来的规矩里，不做事，就没饭吃。
　　院门半开，阳光斜斜铺进来，落在柴垛上。
　　阿翁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拐杖斜靠在身边，一言不发，望着远处干枯的田埂。阿婆在灶间忙碌，锅沿冒着白气，粥香一阵浓过一阵。
　　阿禾蹲在檐下，手里捏着半块麦饼，看见江尽离出来，身子又是一缩，飞快把饼藏到身后，眼睛却仍悄悄望着他，像只警惕又好奇的雀儿。
　　江尽离径直走到柴垛旁，拿起那柄斧头。
　　他攥紧斧柄，才刚抬起，手腕便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旧伤在骨缝里隐隐作痛，每用一点力，都像有细针在扎。
　　一斧劈下去，木柴歪在一边，只磕出一道浅痕。
　　再劈，还是歪。最后一下，斧头高高扬起，“铛”一声磕在石头上，震得虎口发麻，斧刃嗡嗡作响，却只溅起几点火星，柴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他抿紧唇，额角渗出汗，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搁这劈柴还是拆家？”
　　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疏扛着一捆新柴大步走进院子，往墙角一丢，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江尽离手里的斧头，语气冲得很：“手都抖成这样了，逞什么能？劈不好就算了，再劈下去，斧头先崩了。”
　　江尽离垂着手，站在柴垛几步外，左手掐住右手手腕，试图平复颤抖。
　　陈疏瞪他一眼，自己站定，抬手、落斧，木声清脆，动作干脆利落，一截截木柴整齐地堆在一旁。他动作野，力气大。
　　江尽离站在旁边，安静看着。
　　灶间的阿婆探出头，笑着喊：“疏哥儿，轻点儿，别吓着人家。”
　　“我吓他干什么？”陈疏嘴上不饶人，手下却慢了几分。
　　江尽离终于抬头，环顾起院子的结构。
　　夯土墙围院，几处土塌下来，坑洼不平。屋顶破瓦混着乱茅草，院子不大，墙根处的杂草是唯一的植物。大门敞着，一眼能望见外面的土路。
　　风轻轻吹过院子，阿禾站起身，小手攥着一块麦饼，一点点挪到江尽离身后，飞快地把麦饼往他手里一塞，然后缩回灶房
　　麦饼还带着一点余温，江尽离低头，看着掌心干净的麦饼，感觉到那小丫头的指尖上有一层薄茧
　　陈疏眼角余光瞥见，劈柴的动作顿了顿，装作没看见，嘴里嘟囔一句：“吃就吃，别愣着，饿坏了又要添乱。”
　　阿翁在门槛上磕了磕烟锅，抬眼，目光在两个少年身上扫过，又慢慢低下头，继续抽他的烟。
　　灶间的粥沸腾了，咕嘟咕嘟轻响。
　　陈疏劈完最后一截柴，把斧头往旁边一丢，抹了把额上的汗，
　　“愣着干什么？吃饭了。”
　　江尽离攥着那块麦饼，指尖微微发烫。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抢着替他做事，有人偷偷塞给他一口吃的，第一次在一个院子里，只站着，就不用害怕被打、被赶、被抛弃。
　　阳光落在他肩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陈砚见他不动，又要开口催，却见少年缓缓抬起眼，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陈疏一怔，随即别过脸，装作不耐烦地催：“快点快点，晚了粥就凉了。”
　　这个家不大，不富，但是乱世难得的温馨。江尽离确定，这个“家”不需要他来打破这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