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碎处有人家》末语

2、初醒 江尽离

　　江尽离是被一阵淡粥香唤醒的。
　　刚被从水里捞出来，鼻子发酸，眼球发胀，头沉得厉害，浑身骨头都在疼。他费力睁开眼，视线模糊，先看见的是低矮的茅草顶，风从窗缝钻进来，凉的他肩膀一颤
　　身旁蹲着个小小的身影。双丫髻，衣裳打满了补丁，但洗得干净，安安静静，像株怯生生的小苗。
　　见他睁眼，她猛地一缩，睁着双干净又警惕的眼睛，怯怯望着他。
　　是个还带着奶气的小娃娃。
　　屋外脚步声轻缓，老婆婆挽着低盘发，仅剩的几根黑发在白发里格外突出，她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瓷碗走近，声音放得很柔：“醒了孩子？别怕，这里很安全。”
　　江尽离视线模糊，用力想去看清身旁的孩子与看人。那副拼命看清的模样，眼神冷硬，倒像是仇视。
　　她身后站着个拄拐杖的老人。背微驼，眉骨上一道浅旧疤，跛着一脚，手里拄着根粗木仗。他没说话，扫了江尽离一眼，不动声色往小姑娘身前挡了半步。
　　“你是哪的？孩子，顺着江逃难的吗？”
　　江尽离欲开口，喉咙的肿胀感迫使他沉默
　　老人磕了磕烟锅，转身往外走，声音沙哑：“让他歇着。”
　　老婆婆轻叹一声，把粥放在床头，也跟着出去，轻轻带上门。小姑娘站在门边，偷偷望了他一眼，才轻手轻脚退走，几乎没出声。
　　屋里静了下来。
　　不多时，门又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拿着一块破布走进来，额前梳的干净，不遮眉，看着精神。肩上还沾着柴屑，显然刚从山上回来。
　　是陈疏。
　　他合上门，靠在门板上，上下打量江尽离一眼，语气不算和善：“头发怎么弄的？这么脏？你来的路上……看到兵了吗？”
　　江尽离依旧沉默，垂着眼睫，像块石头。
　　陈疏上前伸出手，突然站定，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最后还是皱着眉，从自己腰间扯一块布，在他脸上胡乱一顿擦。
　　他把布丢给江尽离，冷声道：“这家人心软，捡你回来，不是留麻烦的。想留，就安分待着；不想留，等能走了便走，别拖累他们。”
　　说完他转身要走，到了门口又顿住，没回头，声音轻了些：“粥温着，喝酒吧。”
　　江尽离才看见，那人腰测缺了一块布料。方才只觉得那布料看着旧，但很软。
　　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江尽离一人。
　　窗外天色微亮，远处传来鸡啼。
　　他活了十几年，第一次醒来，没有寒风，没有棍棒，没有驱赶。只有一盏灯，一碗粥，一间安静的屋，和一群……没有赶他走的人。
　　他慢慢闭上眼，指尖微微蜷起，他不知道这份安稳，能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