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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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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刚停,湿冷的风裹着咖啡的焦香,漫过青石板铺就的窄巷。许清晏坐在咖啡店门口的藤椅里,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杯壁,目光落在身侧不远处。
那是一架小小的秋千,麻绳磨得光滑,坐板是深棕色的实木,边缘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弧度,是外婆还在的时候,亲手为他钉的。
巷子里很静,只有偶尔路过的行人脚步轻响,和咖啡店后厨传来的、细微的机器嗡鸣。许清晏抬眼,望向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木门,心脏像被浸在冷水里,沉得发疼。
就在刚才,救护车的鸣笛声消失在巷尾,那扇门里,最后一个守着烟火的人走了。
这条老巷,又多了一个孤儿。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也不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老巷里的人越来越少,走的走,散的散,留下的,大多是和他一样,守着回忆度日的人。可这一次,风刮过空荡的门框时,他忽然觉得,孤独是有形状的,就像此刻悬在风里的秋千,轻轻晃着,却再也没有人推着它,发出吱呀的轻响。
秋千还在原地,麻绳被外婆搓得紧实,坐板上还留着他小时候蹭上的铅笔印。那时候外婆总坐在他身边,摇着蒲扇,说清晏慢点晃,别摔着。阳光穿过巷口的梧桐叶,碎金一样落在两人身上,连风都是暖的。
后来外婆走了,这架秋千就成了他留在老巷的执念。他开了这家小小的咖啡店,守着巷口,守着秋千,也守着最后一点关于家的痕迹。
可现在,隔壁的院子彻底空了。
许清晏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秋千的轮廓。他伸手,指尖快要触到那根粗糙的麻绳,又缓缓收了回来。
风又起,秋千自己晃了晃,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青石板上的水渍反光,映出他孤单的影子,和身后空荡荡的咖啡店。老巷依旧,咖啡香依旧,秋千依旧,只是这人间烟火里,又少了一份牵挂,多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他静静坐着,没有说话,只有目光,久久地黏在那架外婆亲手做的秋千上,像在抓住最后一根,不肯松开的线。
风掠过老巷的屋檐,把咖啡店门口的风铃吹得轻响。许清晏还坐在藤椅上,目光一直黏在那架外婆亲手做的秋千上。麻绳被岁月磨得温润,木板上还留着小时候的刻痕,那是他这辈子唯一安稳过的地方。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陌生得像从未出现过——妈妈。
许清晏沉默片刻,缓缓按下接听。
“清晏……”
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温柔,还有隐约的、属于另一个家庭的嘈杂声响。她的语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歉意,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外婆的事,我听说了。对不起,妈妈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管过你,你别恨我。”
抱歉说得流利又客气,像在对一个远房亲戚表达慰问。
许清晏没有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咖啡杯沿。他能听见对方呼吸里的犹豫,也清楚,那犹豫从来不是心疼,而是如何把拒绝说得更体面一点。
果然,下一秒,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却无比坚定。
“可是清晏,我现在的生活也很不容易,我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实在没有能力再顾及你。你已经长大了,咖啡店你守着,也能好好生活……以后,你就多靠自己吧。”
没有关心,没有询问,没有哪怕一句“要不要过来住”。
只有一句温柔又残忍的结论:我很抱歉,但我不会管你。
许清晏望着巷口空荡荡的方向,秋千在风里微微晃动,却再也没有一双手能轻轻推起它。他喉间发涩,最终只轻轻应了一个字。
“好。”
电话被迅速挂断,忙音短促而冷漠。
风再次吹过小巷,卷起几片落叶,从秋千架下飘过。许清晏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
父母早已各自成家,各自安好。
而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牵挂他的人走了之后,连一句虚假的收留,都成了奢望。
小巷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秋千轻轻晃着。
许清晏坐在咖啡店门口,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是真的,完完全全,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老巷里的阳光渐渐偏西,把咖啡店门口的影子拉得很长。许清晏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指尖微凉,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架外婆亲手做的秋千。
没过多久,两道匆忙的身影从巷口跑了过来,是舅舅和舅妈。他们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舅妈一看见许清晏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藤椅上,眼圈立刻就红了。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一出来就带着哭腔。
“清晏,跟舅妈回家好不好?”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得让她心疼,“外婆不在了,你一个人留在这条巷子里,我们怎么能放心?你从小身体就不好,又没人照顾,这让我们怎么安心?”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砸在许清晏的手背上。
“跟我们回去,以后舅妈给你做饭,舅舅照顾你,家里什么都有,你不用一个人在这里硬撑。”
许清晏看着舅妈哭得发红的眼睛,心里不是不难受。他知道,这是真心为他着想的人。可他摇了摇头,语气轻却坚定。
“舅妈,我不回去。”
舅妈一怔,眼泪掉得更凶了:“为什么不回去?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生活?咖啡店你可以先不开,我们养得起你,你不用这么为难自己。”
“我不为难。”许清晏轻轻抽回手,看向门口的秋千,“这里是外婆留给我的地方,咖啡店是她想让我守着的,秋千也是她亲手给我做的。我走了,这里就什么都没了。”
“可是清晏,家不是房子,是人啊!”舅妈急得声音都哑了,“我们就是你的家人,你跟我们走,我们才是一家人。”
“我知道。”许清晏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但我得留在这儿。这是我的家。”
他的拒绝清晰而温和,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舅舅身后的小男孩突然冲了出来,一下子抱住了许清晏的腿,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裤子上,放声大哭。
“哥哥,你不要一个人在这里,我怕……你跟我们回家好不好,我把我的玩具都给你,我陪你说话,你不要留下……”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手臂死死圈着他不放,生怕一松手,他就消失在这条空荡荡的巷子里。
许清晏的心猛地一揪。
他慢慢蹲下身,平视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
“别哭。”他声音放得更柔了。
“哥哥不跟你们走,不是不要你们。”
小男孩抽噎着,依旧抱着他的腿不放:“可是哥哥一个人会孤单,我不想让你孤单……”
“我不孤单。”许清晏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耐心地哄着,“外婆在这里陪着我,秋千也陪着我,咖啡店也陪着我。我不会孤单的。”
“那你会来看我吗?”小孩仰着满是泪痕的脸问。
“会。”许清晏点头,“我有空就去看你,你也可以来这里找我玩,来坐外婆做的秋千。”
“真的吗?”
“真的。”
他就这么蹲在地上,耐心地安慰着,低声说着话,直到怀里的小家伙渐渐停止了哭泣,只是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一旁的舅妈看着这一幕,捂住嘴,哭得浑身发颤。舅舅站在旁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与心疼。
他看得出来,许清晏是铁了心要留在这里。
这里有他的回忆,有他的牵挂,有他最后一点关于家的念想。
谁也拉不走。
许清晏慢慢站起身,摸了摸孩子的头,又看向舅舅和舅妈,轻轻说了一句:“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阳光渐渐落下,老巷安静下来。
秋千在风里轻轻晃动。
许清晏依旧坐在咖啡店门口,像一株再也不会移动的树,守着属于他的、再也不会有人来接他走的小小世界。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安静地过去。
巷口的梧桐绿了又黄,咖啡店的门开了又关,外婆留下的秋千依旧在风里轻轻摇晃。
许清晏从十四岁的少年,慢慢长到了十九岁。
他褪去了当年的单薄稚气,身形变得清瘦挺拔,眉眼间却多了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沉静。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张扬的痕迹,只把他打磨得愈发沉默,愈发寡言。
他依旧守着这家小小的咖啡店,守着巷口那架老旧的秋千。
很少笑,很少说话,更少与人深交。
客人来买咖啡,他只轻声报出价格,接过钱,递出杯子,全程没有多余的一句寒暄。有人和他搭话,他也只是淡淡点头或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一不留神就散在空气里。
舅舅舅妈时常来看他,每次都劝他多开口、多与人来往,可他只是安静听着,从不反驳,也从不改变。
小表弟渐渐长大,依旧喜欢扑过来抱他,他会蹲下来轻轻摸孩子的头,却依旧话少得可怜。
只有在无人的时候,他会坐在咖啡店门口,长久地望着那架秋千。
目光安静,没有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十九岁的许清晏,早已习惯了独自度过清晨与黄昏,习惯了一个人开店、一个人收拾、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小巷发呆。
沉默成了他的保护壳,也成了他最自然的模样。
风掠过秋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坐在老位置,垂着眼,一言不发。
时光漫长,而他,早已习惯了与安静相伴,与孤独共生。
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明明还没到深冬,老巷里的风却已经裹上了刺骨的凉意,梧桐叶枯黄卷曲,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许清晏守在咖啡店的吧台后,安静地靠在冰冷的咖啡机旁,指尖轻轻搭在机器光滑的金属表面,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余温。
店内不算冷清,几张桌子都坐了人,客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有聊工作的,有聊家常的,声音此起彼伏,填满了小店的每一个角落。可这些热闹仿佛都与许清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他垂着眼,神色平静,一言不发,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对周遭的喧嚣毫无反应。
这几年,他早已习惯了把自己藏在安静里,不参与,不回应,不靠近。
他面前的台面上放着一杯刚冲好的热咖啡,热气缓缓上升,模糊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稚嫩的童声,突然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晰地落在他耳里。
“妈妈你看,下雪了!”
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干净又明亮,带着发现惊喜的雀跃。
许清晏猛地一怔。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弦在脑海里骤然绷紧,下一秒,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起头,目光直直投向咖啡店门口的玻璃窗外。
灰蒙蒙的天空里,果然飘起了细密的雪花,一点一点,轻轻扬扬,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巷口那架老旧的秋千上,落在他午后随手晾在外面栏杆上的被子上。
雪粒不大,却落得很急。
一瞬间,所有的嘈杂都从耳边退去。
许清晏的脑海里空白了一瞬,紧跟着,一个念头像惊雷般炸响——
他晾在外面的被子,还没收!
那是外婆生前用过的被子,是他这些年唯一贴身带着、能感受到外婆温度的东西。
“砰——”
他几乎是猛得直起身,动作太过仓促慌乱,手肘狠狠撞在了台面上,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瞬间被打翻,深褐色的液体顺着台面倾泻而下,溅湿了他的袖口,也在浅色的地砖上晕开一大片痕迹。
周围的客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过来,议论声戛然而止。
可许清晏全然顾不上这些。
他没有低头看一眼打翻的咖啡,没有理会旁人诧异的目光,甚至没有来得及披上门口的外套,只攥紧了手心,神色慌张地朝着店门外冲去。
雪花落在他的发顶、肩膀,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他必须快点,再快一点。
不能让雪打湿那床被子。
不能让外婆留下的最后一点温暖,被这突如其来的寒冬,彻底冻凉。
他伸手刚抓住被角,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摔在地上,右手掌心直接擦在地面,破了一层皮,渗出血丝。
他没有吭声,只是撑着地面想自己站起来,一只手却先一步伸到了他眼前。
“你没事吧?”
许清晏缓缓抬头,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的男生。他穿着深绿色的冲锋衣,肩上挎着一台专业相机,眉眼舒展,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看起来温和又松弛。
许清晏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地上滑,我拉你起来。”男生说着,手又往前递了递。
许清晏没有推辞,搭着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男生笑了笑,目光落在栏杆上的被子上,“你是要收被子吧?雪下大了,我帮你。”
不等许清晏回应,他已经上前把被子抱了下来,动作自然利落。
“我叫江寻鹤。”男生一边抱着被子往咖啡店走,一边自顾自地开口,“寻找的寻,仙鹤的鹤。”
许清晏走在旁边,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江寻鹤也不在意他话少,继续说道:“名字是家里取的,出处是一句诗——寻鹤入云深,踏雪访青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是一名摄影师,不算固定工作,平时拍自由纪实,主要跑战地、荒野这一类题材,到处走,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两人走进店里,江寻鹤把被子放在吧台旁的空位置上,回头看向许清晏。
“这次路过这条老巷,觉得雪景很有味道,就停下来拍几张,没想到刚进来就看到你摔倒了。”
许清晏看着他,淡淡开口:“麻烦你了。”
“不麻烦,举手之劳。”江寻鹤笑了笑,眼睛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你的手擦破了,店里有药吗?最好简单消毒处理一下,雪地容易感染。”
“有。”许清晏点头。
“那就好。”江寻鹤点点头,目光扫了一眼店内,“你这家店开在老巷里,安安静静的,很适合下雪天待着。”
许清晏没有接话,只是保持着沉默。
江寻鹤也不觉得尴尬,依旧自顾自说着:“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战乱、荒野、戈壁,像这样安静的小巷子,反而很少见。所以看到下雪,就忍不住多拍几张。”
他抬手摸了摸肩上的相机,语气平淡:“我平时很少和人说这些,今天刚好碰到,就随口聊聊。你不用在意,我话有点多。”
“没有。”许清晏终于多说了一个字。
江寻鹤笑了笑:“我就不耽误你处理伤口了,等会儿雪更大,我也该继续往前赶路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对着许清晏微微点头:“再次提醒一下,手记得消毒,出门注意脚下。”
“好。”许清晏应声。
“那我走了。”
江寻鹤挥了挥手,转身推开店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许清晏站在吧台前,看了一眼叠整齐的被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掌心,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拉开抽屉拿出医药包,安静地处理伤口,店内依旧是客人细碎的交谈声,窗外的雪还在不停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