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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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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的碘伏泛着浅褐的凉,许清晏捏着棉签的指尖微微顿了顿。窗外的雪絮还在往下落,漫过老巷的青瓦,漫过刚刚那人离去的巷口,轻飘飘的,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掌心细小的血珠被擦干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泛着粉白的擦伤,不疼,却格外清晰。
店里的暖气烘得人发闷,客人低声交谈的声音绕在耳边,许清晏靠在吧台后,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门口。玻璃上凝了层薄薄的雾,外面的雪景模糊一片,他却莫名想起刚才那双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雪天的凉意,搭在他手腕上时,力道轻得很,稳得很。
还有那句“寻鹤入云深,踏雪访青山”。
声音裹在风雪里,清清淡淡的,像相机快门按下的一瞬,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偏偏落进了心里。
他不是话多的人,向来习惯沉默,习惯一个人守着这家小小的咖啡店,从清晨到日暮,日复一日。见过的客人成百上千,大多是擦肩而过的过客,转头就忘了模样,可刚才那个叫江寻鹤的摄影师,却像一颗投进静水里的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说他拍战地,拍荒野,居无定所,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
许清晏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轻轻蜷了蜷手指。
这样的人,本就该是漂泊的,像风,像云,像天上的鹤,不会为任何一条老巷,任何一家咖啡店,任何一个陌生人停留。
刚才的相遇,不过是雪天里一次微不足道的意外。
他收回目光,拿起抹布擦着吧台,动作缓慢而规整,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只是擦到刚才江寻鹤站过的位置时,指尖莫名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如常。
雪越下越大,渐渐盖住了巷子里的脚印,盖住了所有来过的痕迹,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相遇,从未发生过。
许清晏端起一杯刚做好的热美式,放在靠窗的空位上——那是平时没人坐的位置,视野好,能看见整条老巷的雪景。
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雾。
店里的挂钟滴答作响,窗外的雪还在落。
掌心的伤还在隐隐发烫,可那个踏雪而来,又踏雪离去的人,已经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再也没有回头。
许清晏缓缓收回目光,垂着眼睫,重新陷入沉默。
就像无数个寻常的雪天一样,安静,冷清,不留一丝痕迹。
江寻鹤刚裹着风雪走出窄巷,还没等抬头看清天色,头顶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的雪块“啪嗒”一声砸下来,正正砸在他头顶,碎雪顺着衣领往后背钻,凉得他一缩脖子。
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雪,还没来得及吐槽,一个雪球就精准砸在了他肩膀上,炸开一团白。
“哈哈哈哈江寻鹤!你也太惨了吧!被树砸就算了,还被我偷袭!”朋友林舟抱着一堆雪,笑得直跺脚,手里还捏着半个雪球,一副还要继续打的样子,“我老远就看见你从巷子里出来,头顶顶一脑袋雪,跟戴了个白帽子似的,笑死我了!”
江寻鹤抹了把脸,雪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无奈地摇摇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就会搞偷袭。”
“偷袭怎么了,能打中你就是好雪球!”林舟又搓了个小的,扬手就要扔,“谁让你走那么快,把我一个人丢在后面吹风,活该被砸!”
江寻鹤赶紧往旁边躲了躲,顺手从脚边抓了把雪反击:“还敢来?”
“哎呀你还还手!”林舟立刻咋咋呼呼躲着笑,“快说快说,刚才在巷子里磨磨蹭蹭干什么呢,半天不出来,该不会是偷偷搭讪帅哥了吧?”
江寻鹤没接话,只把肩上的相机往怀里拢了拢,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扶人时的一点温度。
林舟一看他不吭声,更来劲了,凑上来挤眉弄眼:“哟——被我猜中了?可以啊江寻鹤,拍个雪景还能有艳遇?”
“别胡说。”江寻鹤轻轻踹了他一下,往前走,“就是有人摔倒了,顺手帮了个忙。”
“帮忙?我看是心动吧!”林舟屁颠屁颠跟在后面,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走走走,别管帅哥了,这天儿能冻死人,赶紧去喝热的,再晚一步我真要冻成雪人了!”
江寻鹤没反驳,只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巷子,雪还在落,盖住了所有痕迹,像刚才那短暂的相遇,轻轻一碰,就散在了风雪里。
江寻鹤还没把头顶的雪拍干净,林舟突然原地转了三圈,眼睛一瞪直接慌了神。
“哎哎哎——路呢?!这巷子怎么长得一模一样啊!我刚才明明记着是往这边走的啊!”
江寻鹤扶额叹气:“让你别玩雪球别乱跑,你偏不听,现在好了,绕进死胡同了。”
“我哪知道雪一下全盖住路了!”林舟抱着胳膊冻得直跳脚,“完了完了,再绕不出去我耳朵都要冻掉了,你快想想办法啊大摄影师!”
两人在巷口瞎转悠了足足五分钟,越绕越晕,雪还越下越密。
就在江寻鹤准备掏出手机看地图的时候,一道清瘦的身影从咖啡店那头慢慢走了出来——
米白色的毛衣,干净安静的气质,正是刚才摔倒的那个少年。
江寻鹤一眼就认了出来,指尖不自觉顿了顿。
林舟眼睛瞬间亮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冲上前,嗓门还特别大:
“同学同学!等一下等一下!请问往主街怎么走啊?我们俩迷路了,绕得头都晕了!”
许清晏停下脚步,抬眼先看向林舟,目光轻轻一转,又落在了江寻鹤身上。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抬了抬下巴,指向左侧那条被雪半掩的小岔路。
“从这里直走,第三个路口右转。”
声音清清淡淡的,和这天的雪一样,凉得干净。
林舟立刻喜出望外:“谢谢谢谢!你真是救了大命了!这鬼天气要冷死了,再绕下去我们俩就得在这儿堆雪人了!”
许清晏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目光很轻地从江寻鹤脸上掠过,又很快垂下眼。
江寻鹤看着他掌心还微微泛粉的擦伤,喉间轻动,低声补了一句:
“手好些了吗?”
许清晏愣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依旧话少得很。
林舟在一旁急得跺脚:“走走走寻鹤!别聊了别聊了!再晚热奶茶都凉了!”
江寻鹤没再多说,只是对着许清晏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两人转身顺着指的路往前走,林舟一路还在叽叽喳喳抱怨天气。
而江寻鹤走出去很远,脚步不自觉顿了半秒,回头望了一眼。
风雪里,少年依旧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像一株不会动的、干净的雪中小树。
很快,便轻轻转身,走回了那家藏在深巷里的咖啡店。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一整条巷子的风雪。
也隔绝了一场,刚开头就被冻住的相遇。
江寻鹤回到出租屋时,身上的雪已经半化了,外套领口湿凉一片。
他把相机摘下来放在桌上,随手扯掉围巾,指尖却莫名顿了顿——刚才碰到许清晏手腕的温度,好像还残留在皮肤上,淡得像雪落在掌心,一触就化。
林舟早就嚷嚷着点了热饮,在旁边叽叽喳喳翻他今天拍的照片,嘴巴就没停过。
“我说你今天拍的都是啥啊,全是老巷子、雪、屋檐,连个人影都没几个,你这摄影师也太佛系了吧?”
“哎对了刚才那个男生,长得也太干净了吧,话少得跟哑巴似的,不过长得是真好看……”
“你刚才还特意问人家手好了没,我可都看见了,老实交代,是不是一眼就看上了?”
江寻鹤没理他的贫嘴,只是弯腰把相机包拉开,翻出今天拍的片子。
手指滑过一张张雪景,最后停在一张无意间按下的抓拍上。
画面里,许清晏正弯腰扶着栏杆收被子,雪落在他发顶,侧脸清瘦干净,掌心那道细小的擦伤都看得清清楚楚。
是他刚才摔倒前,江寻鹤下意识按下的快门。
没有构图,没有光线,甚至有点虚。
却是这一整卷胶卷里,他看得最久的一张。
林舟凑过来瞅了一眼,啧啧两声:“可以啊你,偷拍都这么好看,藏挺深啊。”
江寻鹤没说话,轻轻把照片锁进了专属的文件夹里,像藏起一片不小心接住的雪。
窗外的雪还在下,老巷早就隐进了夜色里。
他今天本来只是路过,按计划明天一早就走,他的行程从来都是荒野、战地、下一个未知的目的地,从来不会为一条安静的巷子停留。
可此刻,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订票软件。
手指在明天一早的车次上,悬了很久。
最终,还是默默关掉了页面。
林舟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冷、说饿、说明天一定要吃火锅,江寻鹤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的风雪声,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清瘦沉默的身影。
米白色的毛衣,干净的眉眼,掌心淡淡的伤,还有一句轻得像雪的谢谢。
他见过生死,见过荒芜,见过世界上最剧烈的动荡。
却偏偏被一个只见过两面、没说过十句话的少年,轻轻绊了一下脚步。
江寻鹤抬手,摸了摸自己还带着雪意的发顶。
白天被树上落雪砸中的地方,好像还凉着。
就像某块不知名的地方,轻轻,轻轻,被砸中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痕迹。
只有他自己知道。
——未完待虐
第二天雪依旧下得很大,漫天飘白。
许清晏坐在树下的旧秋千上,脚边生了一小堆火,上面架着简易小铁架,一只红薯正慢慢烤着,暖香轻轻飘在冷风里。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也不看四周,只偶尔低头拨弄一下炭火,火光映在他安静的脸上,明明灭灭。
掌心昨天擦伤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粉的印子。
没一会儿,巷口就传来两道脚步声,还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打破了安静。
“我就说往这边走能闻到香味,果然没错!这烤红薯也太香了吧!”
是林舟,一看见那堆火眼睛都亮了,拽着江寻鹤快步凑过来。
江寻鹤跟在他身后,雪落在他深绿色的冲锋衣上,一眼就看见了秋千上的许清晏,脚步不自觉顿了半秒。
许清晏抬起头,目光淡淡扫过两人,没出声,只是轻轻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留出一点靠近火的位置。
“哇谢谢谢谢!这天冻死人了,蹭个火不过分吧!”林舟一点不见外,搓着手往火堆边靠,“这红薯是你烤的吗?也太会享受了!”
江寻鹤没像林舟那样咋呼,只是安静站在火边,目光轻轻落在许清晏掌心那道浅伤上,声音放得很轻:
“手好点了?”
许清晏垂了垂眼,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雪还在簌簌落着,火堆轻轻噼啪一声,甜香漫得更开了。
江寻鹤望着许清晏,声音放得很轻,很稳。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许清晏垂着眼,指尖轻轻蹭了下秋千绳,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
“许清晏。”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许清晏。”江寻鹤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把这三个字轻轻收好了。
“我叫江寻鹤。昨天跟你说过。”
一旁的林舟凑过来,笑得一脸热闹:“哦~原来你叫许清晏啊!好听!我叫林舟,是这家伙的朋友,话多但人好,冻坏了就蹭个火,绝不添麻烦!”
许清晏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没多话,目光又落回那堆小小的火上。
雪依旧下得密,漫天白絮落在老树的枝桠上,脚边的火堆噼啪轻响,烤红薯的甜香裹着寒气飘散开。许清晏坐在旧秋千上,安安静静听着江寻鹤和林舟聊天,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的全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战地的风沙、四处奔波的日子、一年到头停不下的脚步,还有时常吃不上热饭的窘迫和一大早去车站,结果因为雪而延迟,害白跑一次。
他没插话,只是垂着眼,默默从布袋里拿出两个红薯,轻轻架在火上。想到他们在那么艰苦的地方经常挨饿,他顿了顿,又弯腰多添了两个,把小小的铁架摆得满满当当,只想着多烤一点,总能让他们吃得暖和些。
可下一秒,林舟的眼睛就直勾勾盯在了火架上,嗓门一下子亮了起来,满是哭笑不得。
“不是不是不是,许清晏,你烤这么多干嘛啊?”林舟往前凑了凑,指着那一排圆滚滚的红薯,语气又惊又乐,“我们就两个人啊!就算刚才说在战地饿过几顿,也不至于要烤这么多吧?这都够四个人吃了,你是打算把我们俩撑得走不出这条巷子吗?”
许清晏的动作猛地僵住,指尖还悬在火架边上,耳尖微微泛了点热,却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没什么。”
“没什么?这叫没什么?”林舟立刻接话,絮絮叨叨笑个不停,“你看看这一架子,都快堆成小山了!我们俩又不是饭桶,就算饭量再大,也消灭不了这么多啊!再说这天这么冷,烤多了凉得快,凉了就不好吃了,多浪费啊!”
江寻鹤靠在旁边的树干上,看着这一幕,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了抖。他没打断,就安安静静看着,眼底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觉得眼前这场景实在有意思。
“你是不是听我们说战地挨饿,就觉得我们能吃下一整堆?”林舟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般嚷嚷起来,“大可不必大可不必!我们俩虽然苦是苦了点,但饭量真没这么夸张,两个分着吃就够了,你这一下子烤这么多,我们俩压力都上来了!”
许清晏轻轻抿了抿唇,手指微微蜷了蜷,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沉默着收回手。
“真的别再加了啊!”林舟连忙摆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再烤我们俩今天别的不用干了,就在这儿蹲一下午啃红薯,我还想着等会儿去喝热奶茶吃火锅呢,可别被红薯撑得吃不下别的了!”
江寻鹤这时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还带着没散的笑意:“别逗他了,人家也是好心。”
“我知道是好心啊!”林舟理直气壮,“但也不用烤这么多嘛,我这不是怕浪费了他的心意?”
许清晏终于轻轻点了下头,声音低低的:“知道了。”
“这就对了!”林舟满意地搓了搓手,往火堆边挪了挪,“咱们吃多少烤多少,热乎的才最好吃,你说对吧?”
许清晏没再多说,只是伸手轻轻拨了拨炭火,让火苗烧得更均匀些。江寻鹤依旧靠在树边,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听着林舟叽叽喳喳的抱怨,看着许清晏安静的侧脸,雪落在肩头,火堆暖在脚边,气氛轻松又平常,没有多余的心思,只有雪天里最简单的热闹。
林舟还在不停念叨,一会儿说红薯烤得太香,一会儿又说等会儿要去吃什么热乎东西,嘴巴就没停过。许清晏始终安静坐着,偶尔应上一两个字,安安静静守着那堆火,守着一架子慢慢变熟的红薯,在漫天风雪里,维持着最平淡的相处。
江寻鹤忽然偏过头,看向一直安安静静的许清晏,语气很平常地开口。
“对了,你今年多大?”
许清晏垂着眼,拨了拨炭火,声音轻而淡:“十九。”
江寻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比我小六岁,我二十五。”
林舟一听,立刻凑过来咋咋呼呼喊起来:“哇!十九?!这么小啊!我还以为你跟我们差不多大呢!原来还是个小朋友!”
江寻鹤也跟着搭话,语气轻松:“难怪看着这么小,原来才十九,刚成年没多久。”
“可不是嘛!”林舟拍了下手,笑得一脸夸张,“十九岁就自己看店、烤红薯,也太厉害了吧!我们十九岁还在学校里瞎混呢,你这都独立生活了!”
许清晏被两人说得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依旧低头看着火堆,指尖偶尔碰一下火架边缘,没再多话。
火堆里的红薯渐渐烤透,焦香混着甜气裹着雪风飘开,外皮微微裂开,露出软糯的金黄内里。
许清晏伸手用小铁钳把烤得滚烫的红薯一个个夹下来,放在干净的纸片上,动作轻缓又利落。他没抬头,也没看身边的两个人,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那堆将熄未熄的炭火,自顾自轻轻开口。
“你们也很厉害。”
声音很轻,落在风雪里几乎要散掉,却清晰地传进了江寻鹤和林舟的耳朵里。
林舟正搓着手等着吃红薯,闻言一下子愣住,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厉害?我们这叫瞎跑瞎折腾,天天风里来雨里去,跟你比差远了!你才十九岁,一个人守着咖啡店安安稳稳的,这才叫厉害呢!”
江寻鹤也弯了弯嘴角,没像林舟那样咋呼,只是安静看着许清晏,语气平淡又温和:“都是讨生活,谈不上厉害。”
许清晏没反驳,只是把冒着热气的红薯往他们面前推了推,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没再补充一句话。他只是听了一路他们奔波在外的故事,走过战地,扛过相机,一年到头不停留,在他安静到近乎静止的世界里,这样的人生,是真的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