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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现在时·枯店与残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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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许清晏。
我老了。
老得很彻底,像是被时光泡得发皱、晒得发白、揉得残破的一张旧纸,薄得一戳就破,却又偏偏顽固地黏在这方小小的店面里,一粘,就是二十年。
店还叫原来的名字,刻在木门上方的木牌早已被风雨啃得模糊不清,字迹凹陷,木纹开裂,风一吹就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我很少再去擦拭它,就像我很少再去触碰这间屋子里,任何一件需要修补、需要更新、需要往前挪动一步的东西。
咖啡店的木门掉了漆,是深褐色的底漆,底下露出发灰的原木色,一块一块,斑驳得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触目惊心,却又习以为常。我见过它崭新的样子,光滑、平整、带着木头清香,他亲手帮我刷的漆,刷子划过木板的声音轻快,他笑着说,清晏,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地方,我守着你,你守着店,一辈子都不分开。
那时候的风都是暖的,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他眼里的光,比窗外的日光还要亮。
如今,门还是那扇门,漆掉了,锁芯生了锈,开合时总要费些力气,我没修。
门口挂着的风铃,是他从南方海边带回来的,贝壳与细竹管穿成,风一吹,清脆得像落雨,像他喊我名字时,尾音轻轻上扬的温柔。可现在,它断了一根最关键的弦,细麻绳老化、脆断,垂着一截空荡荡的线头,剩下的竹管与贝壳歪歪斜斜地挂着,风再大,也只能发出沉闷、沙哑、断断续续的声响,像一口喘不上来的气,像一句卡在喉咙里、永远说不完整的话。
我试过重新穿一次,指尖捏着那截断掉的绳,抖得厉害,穿了三次,都从竹孔里滑出来。最后一次,线勒进指腹,渗了一点血珠,落在褪色的木地板上,微小得几乎看不见。我盯着那点红,忽然就停了手。
算了。
断了就断了吧。
有些东西,断了,就不该再续。
就像他走之后,我的人生,也断了最中间的那一根弦,从此音律不全,余生只剩残响。
店里靠窗第三张桌,是他最爱的位置。桌面是浅橡木,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当年他等我时,用指尖反复摩挲、用硬币轻轻划下的,痕迹很浅,却二十年都没淡去。桌旁的椅子,四只椅脚,有一只歪了,是去年冬天,我搬着椅子擦窗时不小心磕到的,金属脚垫变形,落地不稳,一坐就微微倾斜,像是随时会倒。
我也没修。
不仅没修,我还每天都把它摆得端端正正,和其他三张椅子对齐,桌布铺得平整,杯垫放在固定的角落,一分一毫,都和他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间店,从桌椅到器具,从灯光到气味,从每一个摆放的角度,到每一丝空气里残留的、早已淡得几乎不存在的咖啡香,全都停在了他离开的那一年。
停在他还会笑着推门,风铃清脆作响,他站在门口,逆光而来,眉眼弯起,声音清润,喊我一声“小朋友”的那天。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称呼。
他比我大几岁,总爱这样叫我,不管我是十几岁的少年,还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哪怕后来我们并肩站在柜台后,他依旧会揉一揉我的头发,低声笑着,小朋友,今天的咖啡煮得有点苦哦。
我会瞪他,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他揉我的头发,我煮他爱喝的咖啡,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温暖,安稳,没有尽头。
我从没想过,尽头会来得那么快,那么猝不及防,那么残忍,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好好说。
柜台上的东西,二十年没动过位置。
最靠里的角落,放着他磨裂的相机带。黑色的尼龙材质,边缘被磨得发白、起毛,卡扣处有一道很深的折痕,是他常年挂着相机、反复按压留下的痕迹。他爱摄影,走到哪里都背着相机,镜头永远对着我,从清晨到日暮,从春夏到秋冬,他说,清晏,你是我镜头里,唯一想拍一辈子的人。
相机带他走得匆忙,落在了柜台下的抽屉边,我捡起来,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一放,就是二十年。指尖偶尔碰上去,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像是还能感受到他残留的温度,可再用力攥紧,也只有一片冰冷,和布料起毛的粗糙感,刺得指尖发疼。
旁边是半卷没拍完的胶卷,密封在黑色的塑料盒里,盒身印着早已停产的品牌标识,边缘泛黄,边角磨损。那是他出门前,刚装进去的一卷,说要去城郊的山林拍秋景,回来洗出来,贴在店里的墙上。他笑着摸我的头,小朋友,等我回来,给你看最好看的枫叶。
他没回来。
胶卷就一直留在那里,没拆,没洗,没动。
我不敢。
我怕里面有他最后拍下的风景,有他来不及收进镜头的光影,更怕那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斑,像他戛然而止的人生,像他留给我的、没有结局的故事。
再旁边,是一只他落下的羊毛手套。深灰色,纯羊毛织成,柔软厚实,是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在他生日那天送他的礼物。他很喜欢,冬天总戴着,指尖握着相机,握着咖啡杯,握着我的手,都是暖的。那天走得急,他只戴了一只,另一只随手放在柜台边,等他出门,我追出去时,巷口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落叶,掠过空荡荡的街道。
那只手套,我一直放在玻璃罩下,避免落灰,避免磨损,保持着他放下时的模样,指尖微微蜷曲,像是还在等着被他戴上,像是还在等着,握住我的手。
柜台后的整面墙,是照片。
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他拍的我。
最上面一排,是少年时的我。刚满十八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低头站在咖啡机前,专注地调整粉量,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我垂着的眼睫上,落在我微微泛红的耳尖上,侧脸线条干净,神情青涩。那是他拍的第一张我,他说,清晏,你认真的样子,真好看。
中间几排,是青年时的我。和他一起守着店,笑的时候,皱眉的时候,煮咖啡的时候,擦杯子的时候,靠在窗边发呆的时候,他都一一拍下来,洗出来,一张一张贴在墙上,像在拼凑一段完整的、只属于我们的时光。他说,要把你的每一个样子都留住,老了以后,一起坐在椅子上,一张一张看,慢慢讲给你听。
最下面一排,靠近地面的位置,是近几年的我。
是他走之后,我偷偷对着镜子拍的,或是用他留下的旧相机,定时按下快门,拍下的、如今满头白发的我。
照片里的我,总是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前,背对着镜头,或是侧着脸,望向窗外空荡荡的街道,望向那扇掉漆的木门,望向空气里,那个不存在的身影。
眼神空洞,神情麻木,鬓角白发刺眼,脊背微微佝偻,再也没有少年时的青涩,没有青年时的温柔,只剩下衰老、孤寂,和深入骨髓的等待。
一墙的照片,从鲜衣怒马的少年,到垂垂老矣的迟暮,从眉眼带笑的温暖,到满目苍凉的空洞,像是把我这一生,完完整整地钉在了墙上,供时光审视,供回忆凌迟。
而拍照的那个人,不在了。
墙的最中央,空着一块位置,方方正正,和其他照片一样大小,是我特意留出来的。
我原本想,等他老了,拍一张他白发苍苍、笑着看向我的样子,挂在最中间,做这面墙的心脏。
现在,那里空着,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像我胸口的位置,空了二十年,冷风穿堂而过,日夜不息,疼得我喘不过气。
今天,是他离开的第二十个年头。
也是我确认他死讯的第十八年。
二十年,七千三百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孩童长大成人,足够一座城市翻新重建,足够一段感情被时光冲淡,足够一场伤痛被岁月掩埋。
可对我来说,二十年,只是一天的重复。
重复着开门,重复着擦桌,重复着煮一杯咖啡,重复着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前,重复着对着空气说话,重复着等待,重复着绝望,重复着,在每一个清醒的瞬间,想起他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十八年前,警方找到他的遗物,找到他破碎的相机,找到他沾着泥土与血迹的外套碎片,找到那只和柜台上配对的、另一只羊毛手套,正式通知我,他失踪两年,确认死亡。
那一天,我没有哭。
不是不疼,是疼得太狠,疼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捏碎,撕裂,连呼吸都带着血味,眼泪反而流不出来。我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前,坐了整整一夜,从天黑到天亮,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看着店里的影子一点点拉长,又一点点缩短,看着柜台上他留下的东西,看着一墙的照片,看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上、苍白得像鬼一样的脸。
我没有哭。
只是从那天起,我再也不会笑了。
今天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老房子的床板很硬,被褥单薄,我不爱换,都是他当年挑的料子,触感熟悉,像是还能感受到他躺在身侧的温度。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看着黑暗里,那些模糊的、他的轮廓,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街道上零星的车声,听着自己心脏缓慢、沉重、毫无意义的跳动声。
天微亮,我起身,穿衣,洗漱,动作缓慢,每一个步骤都和二十年前一样,分毫不差。
然后打开店门。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风铃发出一声沙哑的、不成调的响,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起我鬓角的白发,吹过空荡荡的店面,吹过整面墙的照片,吹过靠窗第三张桌歪了脚的椅子,像是他当年,轻轻走过我身边的脚步。
可没有人。
从来都没有人。
我走到柜台后,熟练地打开咖啡机,加水,磨豆,称量,压粉,动作娴熟得不需要思考,像是刻进了骨髓里。这双手,煮了二十年的咖啡,从少年时的笨拙,到如今的沉稳,指尖布满薄茧,关节变形,皮肤松弛,再也不是当年那双被他握在手心、轻轻揉捏、说很软的手了。
我煮了一杯他最爱的深烘美式。
不加糖,不加奶,纯粹的苦,纯粹的香,纯粹的,像他这个人,干净,通透,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凛冽,却又足够温暖,足够照亮我整个青春。
咖啡煮好,深褐色的液体注入白瓷杯,热气升腾,模糊了我的视线,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店面里,熟悉得让我鼻头发酸。
我端着杯子,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靠窗第三张桌。
地板老旧,被脚步踩得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的时光里,踩在他曾经坐过的位置上,踩在我再也回不去的岁月里。
我把咖啡杯,轻轻放在桌子的左侧,他常坐的那边,杯柄朝右,和他当年习惯的角度,一模一样。
桌布平整,椅子端正,杯垫干净,咖啡温热,一切都和他在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座位是空的。
除了,没有人会伸手接过杯子,笑着对我说,小朋友,煮得刚刚好。
我站在桌旁,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深烘美式,看着空无一人的椅子,看着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刻痕,看着窗外缓缓升起的、苍白的太阳,看着街道上零星走过的行人,看着这个没有他的、冰冷的世界。
良久,我缓缓弯下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空座位上,像是他就坐在那里,看着我,笑着,眼神温柔,一如从前。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的粗糙,带着二十年的哽咽,轻轻开口,对着空气,对着那杯咖啡,对着一墙的照片,对着他留在这世间所有的残像,说了一句,和过去几千个日夜一模一样的话。
“我等你。”
声音很轻,很轻,散在风里,散在空荡的店里,散在满室的寂静里。
没有回应。
从来都没有回应。
风穿过店面,穿过掉漆的木门,穿过断了弦的风铃,穿过一墙静止的照片,穿过柜台上他留下的所有遗物,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像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擦过我的眼角。
风铃哑响,断断续续,沉闷,悲凉,像一声迟来的、无人应答的呼唤。
咖啡的热气渐渐散去,温度一点点降低,从滚烫,到温热,到冰凉,像一颗被耗尽所有热情的心,像一段被时光彻底冻结的感情。
我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空座位,看着那杯冷掉的咖啡,看着窗外慢慢流动的时光,看着自己衰老的、毫无生气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和墙上那些白发苍苍的照片,重叠在一起。
我老了。
老得快要走不动路,老得眼睛开始花,老得记性越来越差,常常会忘记今天是几月几号,忘记刚刚有没有吃过饭,忘记很多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没有忘记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的温度,他的轮廓,他喊我“小朋友”时的语气,他煮咖啡时的侧脸,他拍照时专注的眼神,他握住我手时的力度,他说要和我一辈子守在这家店里的承诺。
所有关于他的一切,都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发生,刻在我的骨血里,融在我的呼吸里,成为我活下去唯一的支撑,也成为我这辈子,最疼的伤口。
有人劝过我,离开吧,清晏,放下吧,开始新的生活,别再困在这间店里,困在过去里,困在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身上。
他们不懂。
我不是困在这里。
我是守在这里。
守着他留下的一切,守着我们的回忆,守着他最后停留的温度,守着这间,装满了他的气息、他的影子、他的温柔、他的承诺的小店。
这里是他的痕迹,是他存在过的证明,是我和他,唯一的连接。
一旦离开,一旦放下,一旦修补好所有残破的东西,一旦让时光往前挪动一步,他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消失在风里,消失在时光里,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踪迹。
我不能。
我做不到。
我宁愿守着这间残破的、老旧的、空寂的店,守着一墙的残像,守着一杯又一杯冷掉的咖啡,守着一句又一句无人回应的等待,守着衰老、孤独、绝望、疼痛,守着这份早已死去的感情,熬完我剩下的所有日子。
因为除了这里,除了这些残碎的、冰冷的、再也回不去的过往,我一无所有。
风还在吹,风铃依旧哑响,咖啡彻底冷透,靠窗第三张桌的空座位,永远安静。
我坐在对面,白发苍苍,眼神空洞,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的刻痕,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触摸他的温度,像是在抓住最后一点,不属于我的温暖。
我开始回忆。
从遇见他的那天起,从阳光正好的巷口,从他第一次对我笑,从他第一次喊我“小朋友”,从我们第一次一起煮咖啡,第一次一起贴照片,第一次说一辈子,第一次许下永远。
回忆我这辈子,唯一的光。
回忆他如何穿过茫茫人海,来到我身边,照亮我灰暗孤寂的少年时光,温暖我冰冷单薄的岁月,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让我知道,什么是被爱,什么是陪伴,什么是安稳,什么是未来。
回忆他如何用他的温柔,他的笑容,他的镜头,他的承诺,填满我整个世界,让我以为,此生圆满,再无遗憾。
然后,回忆他如何猝不及防地离开,如何毫无征兆地消失,如何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留在这间我们共同的小店里,留在满室的残像与寂静中。
回忆那束唯一照亮我的光,如何在我眼前,一点点熄灭,一点点黯淡,一点点彻底消失,不留一丝余温,不留一点痕迹。
只留下我。
留下我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守着一堆残破的旧物,守着一墙静止的照片,守着一句永远等不到回应的承诺,熬完这一生。
熬到油尽灯枯,熬到白发苍苍,熬到再也走不动路,熬到再也睁不开眼,熬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守在这里,对着空座位,轻轻说一句。
我等你。
风穿过空荡的店,风铃哑响,没有人回应。
而我的余生,只剩下等待。
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
等待一束,永远不会再亮起的光。
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直到死亡,将我彻底吞没,将我带回他身边,将我这漫长而痛苦的、只剩残像与枯寂的一生,彻底终结。
我十九岁那年,接手了这间藏在老巷最深处、快要被城市彻底遗忘的老咖啡店。
铺子是外婆留下的,她走得突然,没留下只言片语,只把这扇掉了半块漆的木门、一台吱呀作响的老式咖啡机、三张掉了边的橡木桌、一扇蒙着薄尘的玻璃窗,连同一整个巷子的寂静,一并塞给了我。
那时候的我,刚结束一段浑浑噩噩的高中时光,没有考上心仪的大学,没有可以投奔的亲人,没有说得上话的朋友,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未来,都不敢去构想。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断了联系,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我像一颗被随手丢弃的石子,滚到外婆身边,又在外婆离开后,彻底失去了可以停靠的岸。
孤僻,沉默,寡言,怕生,习惯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开灯,一个人面对深夜里无边无际的黑暗。我不爱与人打交道,也不懂得如何讨好顾客,更不会花心思打理店面,任由它在老巷里慢慢衰败,像我这个人一样,安静地,无声地,一点点走向无人问津的尽头。
咖啡店没有名字,或者说,原本的名字早已被岁月磨平,刻在门楣上的木牌裂了一道深长的口子,字迹模糊不清,风一吹就发出轻微的颤响,像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我懒得换,也懒得想新的名字,对我而言,这里不过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一个可以让我活下去、不必流落街头的容身之所,无关情怀,无关梦想,无关一切温暖的字眼。
店里的陈设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墙面泛黄,角落结着细密的蛛网,咖啡机是上世纪的款式,煮出来的咖啡不算上乘,只有一股朴实的焦香,勉强能入口。靠窗第三张桌是最好的位置,阳光好的时候,会有细碎的光落在桌面上,可我很少去坐,也很少有人愿意走进这条幽深的老巷,特意来喝一杯不算好喝的咖啡。
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无味,平淡,漫长,没有波澜,没有期待,没有惊喜,也没有伤害。每天清晨,我踩着天光开门,擦干净并不干净的桌子,给咖啡机加水,磨上一小罐咖啡豆,然后坐在柜台后,安安静静地发呆,看着窗外的老巷,看着落叶飘下,看着雨滴落下,看着雪片纷飞,从日出等到日落,再从黄昏守到深夜。
大多数时候,一整天都不会有一个客人。
我并不觉得孤单,也不觉得冷清,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孤单对我而言,不是一种折磨,而是一种保护,把我与外面那个喧嚣、复杂、充满恶意与疏离的世界隔离开,让我可以安全地,蜷缩在这方小小的、破旧的、属于我一个人的空间里,不被打扰,不被注视,不被评判。
我以为,我的一辈子,大概都会这样过去。
守着这间快要倒闭的老咖啡店,守着外婆留下的旧物,守着无边的寂静与孤独,慢慢长大,慢慢老去,慢慢被世界遗忘,像巷口那棵无人照料的老树,悄无声息地,走完这一生。
我从没想过,会有一束光,会穿过层层叠叠的阴霾,穿过幽深冰冷的老巷,穿过我紧闭的心门,猝不及防地,落进我这片死寂的尘埃里。
那是一个极冷的雪夜。
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从傍晚时分开始落下,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后来变成大片大片的鹅毛雪,铺天盖地,席卷了整座城市,也淹没了这条本就冷清的老巷。
风很大,卷着雪片撞在木门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野兽在低鸣。气温低到刺骨,屋子里没有暖气,只有一台老旧的电暖扇,吹出来的风都是凉的,我裹着厚厚的旧毛衣,双手揣在口袋里,缩在柜台后,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视线被漫天飞雪模糊,连巷口的路灯都只剩下一团昏黄的光晕。
这样的天气,自然不会有客人。
我原本打算早早关门,钻进冰冷的被窝里,熬过这漫长的寒夜。可不知为何,那天晚上,我迟迟没有起身,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风雪呼啸,听着咖啡机微微的嗡鸣,听着自己缓慢而平稳的心跳,莫名地,不想动,不想打破这份极致的安静。
大概是晚上九点多,接近十点的时候。
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发出一声冗长而老旧的吱呀声,打破了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
风雪顺着推开的门缝猛地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起我额前细碎的头发,吹得柜台上的纸杯微微晃动。大片的雪片被风卷着,飘进店里,落在褪色的木地板上,瞬间融化成一小滩冰凉的水迹。
一个身影,逆着漫天风雪,走了进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江寻鹤。
他很高,身形清瘦却挺拔,像一株笔直的青松,哪怕被风雪裹挟,也依旧站得端正。浑身都落满了雪,头顶,肩膀,外套的边角,甚至睫毛上,都沾着厚厚的白雪,像是刚从雪山深处走来,整个人都裹在一片洁白与凛冽之中。
身上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冲锋衣,料子厚实,却依旧挡不住深夜的严寒,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带着一股极淡、极特殊的味道——不是城市里的烟火气,不是香水味,也不是普通的风雪清寒,而是一种混杂着硝烟、尘土、旷野寒风、一点点金属冷意,还有远方战火余温的味道,陌生,凛冽,带着一种走过生死、踏过山河的沧桑与粗粝,与这间温柔破旧的小咖啡店,格格不入。
他背着一个极大的相机包,黑色,耐磨的帆布材质,鼓鼓囊囊,看起来比他这个人还要沉重,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包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碎石、树枝,或是更危险的东西划过,留下了岁月与旅途的印记。
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冻得通红,泛着不正常的青紫,指节有些粗糙,带着薄茧,一看便是常年握着什么东西,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他走得有些急,呼吸微微急促,白色的哈气从唇边溢出,在冷空气中散开,化作一团淡淡的白雾。
可就是这样一个满身风雪、带着硝烟与疲惫、仿佛刚从生死边缘回来的人,脸上却带着笑。
很轻,很温和,很干净的笑,没有丝毫的沧桑与戾气,没有旅途的疲惫与冷漠,像雪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像寒风中忽然吹来的一缕暖,眉眼弯起,眼瞳明亮,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打量,没有审视,没有轻视,只有纯粹的、带着一点恳求的温柔。
他站在门口,轻轻带上木门,挡住了外面呼啸的风雪,也把那股凛冽的寒意,隔绝在了门外。
然后,他看着我,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干涩,却依旧温和得不像话,轻轻开口:
“老板,能不能给我一杯最热的咖啡,我快冻僵了。”
我坐在柜台后,整个人都僵住了,忘记了说话,忘记了动作,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身风雪、带着硝烟味、却笑得如此温柔的人。
长到十九岁,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见过冷漠的路人,见过刻薄的亲戚,见过疏离的同学,见过面无表情的陌生人,却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身上带着如此浓重的、仿佛见过生死离别的沧桑与凛冽,眼底却依旧藏着这样干净、温柔、毫无恶意的光。
他像是从远方的战火、荒漠、雪崩、旷野里走来,踏过生死,越过山河,满身风尘与伤痕,却在推开这扇破旧木门的那一刻,把所有的尖锐与苦难都藏了起来,只留下一身温柔,与一杯热咖啡的期待。
我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与生俱来的怯懦与孤僻,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敢多看他,也不敢与他对视,只是慌乱地站起身,走到咖啡机前,手忙脚乱地加水,磨豆,称量,压粉,动作笨拙而僵硬,指尖因为紧张,微微有些发抖。
长这么大,我很少与陌生人说话,更很少与这样明亮、这样特别、这样让人移不开眼的人近距离相处。我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咖啡煮得太难喝,怕自己的沉默与笨拙惹他厌烦,怕这间破旧的小店配不上他这样走过山河万里的人。
他没有催我,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轻轻拍掉身上的积雪,把沉重的相机包慢慢卸下来,放在脚边,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然后,他走到靠窗第三张桌前,拉开椅子,轻轻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漫天飞雪里,安静地等待着。
没有四处打量,没有嫌弃店面的破旧,没有抱怨等待的漫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融入了这间小店的一部分,与老旧的桌椅,泛黄的墙面,细碎的阳光(哪怕是雪夜的微光),融为一体,和谐得不可思议。
我煮咖啡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一点差错。我选了店里最好的咖啡豆,仔细研磨,控制好水温与粉量,按下按钮,听着咖啡机发出熟悉的嗡鸣,看着深褐色的咖啡液,慢慢注入白色的瓷杯里。
热气升腾,带着浓郁的焦香,弥漫在小小的店面里,驱散了一部分刺骨的寒意。
我端着咖啡杯,走到他桌前,轻轻放在他面前,杯柄朝右,是我下意识做出的、最礼貌的姿势。我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很小:“好了。”
他抬起头,再次对我笑了笑,笑容比刚才更暖了一些,眼底带着浅浅的谢意:“谢谢你,老板。”
他伸出冻得通红的手,轻轻握住咖啡杯,指尖碰到温热的瓷面,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眉眼间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双手捧着杯子,轻轻摩挲着杯壁,汲取着那点温热,动作缓慢而珍惜。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咖啡滑入喉咙,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满足,又像是放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哈出的白雾在空气中散开。
“很好喝。”他轻声说,语气真诚,没有丝毫敷衍,“是我这段时间以来,喝过最暖、最好喝的咖啡。”
我站在桌旁,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耳尖微微发烫,依旧不敢抬头,只是小声说:“不难喝就好。”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咖啡,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飞雪里,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想什么遥远的心事,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平和而安宁的氛围里。
屋子里很静,只有咖啡机轻微的声响,只有窗外风雪的呼啸,只有他轻轻啜饮咖啡的声音,还有我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离开,还是该继续站着,尴尬而无措,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局促,放下咖啡杯,看向我,声音温和,主动打破了沉默:“我叫江寻鹤。”
我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敢真正意义上,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很好看,瞳色是浅淡的棕,明亮,清澈,像盛着星光,又像藏着山河,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冷漠,只有温柔与平和,静静地落在我身上,让我原本紧张不安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江寻鹤。”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干净,清冽,像山间的风,像云间的鹤,很好听。
像是看穿了我心里的想法,他轻轻笑了笑,轻声念出一句诗,声音低缓,像风拂过琴弦,清澈而悠远:
“寻鹤入云深,踏雪访青山。”
“家里人取的名字,说希望我一生自由,像鹤一样,寻遍云深山巅,踏遍万里青山。”他看着我,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松,“我也算没辜负这个名字,一直在走,一直在看,一直在路上。”
寻鹤入云深,踏雪访青山。
我把这句诗,默默记在了心里,像刻在骨头上一样,清晰,深刻,再也忘不掉。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一个名字,可以如此诗意,如此自由,如此配得上眼前这个人。
“我叫许清晏。”我鼓起勇气,小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认真。
“许清晏。”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语气温柔,像是在念一句珍贵的诗,“清晏,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很好的名字,像你一样,安静,干净,让人觉得安心。”
我的脸一下子就热了,连忙低下头,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耳尖烫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长到十九岁,从来没有人,这样认真地夸我的名字,从来没有人,把我的名字与这样美好的诗句联系在一起,从来没有人,说我让人觉得安心。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孤僻的、讨人厌的小孩,像尘埃一样,渺小,卑微,无人在意,无人喜欢。
可江寻鹤告诉我,我的名字很好听,我很干净,我让人安心。
他是第一个,这样对我说的人。
他没有再追问我的事情,也没有强行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是安静地喝着咖啡,偶尔与我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语气轻松,温和,从不会让我觉得局促,也从不会触碰我不愿提及的过往与心事。
他告诉我,他是一名摄影师。
不是影楼里拍婚纱照、写真照的摄影师,而是走南闯北、记录世间万象的自由摄影师。他去过很远的地方,见过极致的风景,也见过极致的苦难。
他去过边境,见过战火纷飞,见过断壁残垣,见过流离失所的人,见过生死一线的瞬间,见过子弹从耳边飞过,见过硝烟弥漫天空,见过生命脆弱得像一张纸,轻轻一戳,就碎了。
他去过荒漠,见过无边无际的黄沙,见过烈日炙烤大地,见过缺水的干裂土地,见过迷路的旅人,见过沙尘暴席卷一切,见过绝望与挣扎,见过生命在绝境里的顽强。
他去过雪山,见过雪崩的震撼与恐怖,见过皑皑白雪覆盖一切,见过极寒之下的寂静与荒芜,见过登山者永远留在雪山的身影,见过自然的伟大与人类的渺小。
他见过生死,见过离别,见过苦难,见过绝望,见过世间最黑暗、最冰冷、最残酷的一面,见过人性的脆弱与坚韧,见过生命的渺小与珍贵。
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拍了很多很多的照片,镜头里有山河壮阔,有人间烟火,有战火硝烟,有生死瞬间,有世间所有的波澜壮阔与惊心动魄。
他的人生,像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充满了冒险,挑战,未知,生死,与极致的自由。
与我这死水一般、被困在老巷深处、守着一间破旧咖啡店的人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极端,是两条永远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
可他说。
他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风景,遇过那么多人,经历过那么多生死,却唯独在我这间小小的、破旧的、快要倒闭的老咖啡店里,找到了片刻的,真正的安宁。
“我见过太多动荡,太多生死,太多身不由己。”他捧着咖啡杯,目光温和,看着窗外的飞雪,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无比真诚,“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也很残酷,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刻都可能面临危险,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只有在这里,”他转过头,看向我,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在这条安静的老巷里,在这间破旧的小店里,喝一杯温热的咖啡,看着窗外的雪,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用想任务,不用想拍摄,不用想生死,不用想明天要去哪里,只需要享受这一刻的平静,就很好。”
“这里是我走过所有地方,唯一能让我彻底放松,彻底安心,彻底放下所有防备的地方。”
“清晏,你这里,像一个避风港。”
避风港。
这三个字,像一颗温热的石子,轻轻砸进我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这间无人问津、快要倒闭的老咖啡店,我这个孤僻渺小、一无是处的我,竟然可以成为一个踏遍山河、见过生死的摄影师的避风港。
竟然可以,让他在历经动荡与苦难之后,找到片刻的安宁与温暖。
那一刻,我看着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前,捧着咖啡,眉眼温和,满身风雪却笑容干净的江寻鹤,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原来,我不是一无是处的。
原来,我这间破旧的小店,不是毫无意义的。
原来,我这片死寂的尘埃,也可以接住一束,踏遍山河、历经生死的光。
他没有待很久,一杯咖啡喝完,外面的雪依旧没有停,只是小了一些。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背起那个沉重的相机包,再次对我笑了笑:“我该走了,谢谢你的咖啡,清晏。”
我看着他,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不舍,一丝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留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小声说:“路上小心。”
“好。”他点点头,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我,目光认真而温柔,“我还会来的。”
“等下次,我再过来,喝你煮的咖啡。”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发了芽,悄悄开了花,温暖,柔软,不知所措。
“好。”我用力点头,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清晰的、发自内心的期待,“我等你。”
他笑了笑,推开木门,风雪再次灌了进来,卷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飞雪里。
木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带走了那股淡淡的硝烟味,和他身上独有的、干净温暖的气息。
屋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剩下一杯喝空的咖啡杯,放在靠窗第三张桌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温热的痕迹。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空杯子,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飞雪,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握住咖啡杯时的温度,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他温和的声音,那句“寻鹤入云深,踏雪访青山”,那句“我还会来的”,那句“清晏,你这里像一个避风港”。
心跳依旧很快,脸颊依旧发烫,心里暖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再是空落落的,不再是死寂的,不再是只有无边的孤独与冷漠。
我走到靠窗第三张桌前,轻轻坐下,坐在他刚刚坐过的位置上,感受着椅子上残留的、一点点微弱的体温,看着窗外的飞雪,看着老巷深处白茫茫的一片,嘴角,竟然不由自主地,轻轻向上弯起。
那是我十九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只是因为一个雪夜闯入的陌生人,因为一杯温热的咖啡,因为一句温柔的话,因为一束落进尘埃里的光。
我开始期待。
期待雪停,期待天亮,期待下一个客人,期待他再次推开这扇破旧的木门,再次带着满身风雪与温柔,笑着对我说,老板,给我一杯最热的咖啡。
我开始收拾这间破旧的小店,擦掉墙上的蛛网,擦干净蒙尘的玻璃窗,修补好松动的桌椅,仔细擦拭老旧的咖啡机,把地面拖得干干净净,把一切都打理得整整齐齐。
我不再浑浑噩噩,不再麻木不仁,不再对未来毫无期待。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江寻鹤的人,他踏遍山河,见过生死,却偏爱我这间小小的、破旧的咖啡店,偏爱我煮的不算好喝的咖啡,偏爱这里的安静与安宁。
因为我知道,有一束光,已经落进了我这片死寂的尘埃里,再也不会离开。
可那时候的我,太年轻,太天真,太容易被短暂的温暖冲昏头脑,太相信遇见即是永恒,太相信温柔可以留住漂泊,太相信光会永远停留在尘埃里。
我不懂,踏遍山河的鹤,注定属于云深山巅,属于万里青山,属于无边旷野,属于自由与远方,从来不属于一条幽深的老巷,不属于一间破旧的咖啡店,不属于一个渺小孤僻、被困在原地的我。
我不懂,见过生死与战火的人,身上永远背着使命与责任,永远有着无法割舍的远方,永远有着不得不走的路,他可以在避风港里停留片刻,却永远不可能,永远停靠。
我不懂,温柔的开端,往往藏着最残忍的结局,光落进尘埃,照亮了尘埃,却也终究会离开,会回到属于它的天空,留下尘埃,在黑暗里,守着曾经的光亮,守着短暂的温暖,守着一场空欢喜,守着一生的遗憾与等待。
那时候的我,只知道,我遇见了江寻鹤,遇见了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我以为,这束光,会永远照亮我。
我以为,这只寻山访鹤的飞鸟,会为我停下脚步,会留在这间小小的咖啡店里,会陪我一起,守着老巷,守着岁月,守着平淡安稳的一生。
我以为,我们的故事,会从这个温柔的雪夜开始,一直走下去,走到很远很远的未来,走到白发苍苍,走到岁月尽头。
我从来没有想过。
这束照亮我的光,会在我最幸福、最依赖、最离不开的时候,猝不及防地熄灭。
这只为我停留的鹤,会在某个寻常的清晨,背着他的相机,踏着晨光,再次飞向远方,再也不会回来。
这场温柔到极致的相遇,最终会变成一场,贯穿我一生、至死方休的悲剧。
我更没有想过,那个雪夜满身风雪、带着硝烟味、笑着对我说“我快冻僵了”的人,那个念着“寻鹤入云深,踏雪访青山”的人,那个说我这里是他唯一避风港的人,会在不久的将来,永远留在他热爱的山河里,永远留在他镜头下的风景里,永远留在我触不可及的远方。
只留下我一个人。
留下我守着这间被他照亮过的咖啡店,守着靠窗第三张桌的温度,守着一句“我还会来的”,守着漫天飞雪,守着无边寂静,守着他留下的所有痕迹,守着一束早已熄灭的光,从十九岁,等到白发苍苍,从青春正好,等到垂垂老矣,从满怀期待,等到绝望成灰。
守着一场,始于温柔,终于生死,永无归期的等待。
雪还在落,风还在吹,老巷依旧寂静,咖啡店依旧破旧,靠窗第三张桌的咖啡杯,早已凉透。
我坐在他坐过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飞雪,心里满是温柔的期待,眼底藏着从未有过的光亮,对未来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对这场相遇,深信不疑。
我以为,光落进尘埃,便会生根发芽,永远停留。
却不知,鹤归青山,光返云霄,从来都是命中注定,无可更改。
而我这片尘埃,最终只能在光离开之后,重新坠入无边黑暗,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回忆那个雪夜,反复回忆他的笑容,反复回忆那句诗,反复回忆,他曾短暂地,照亮过我。
我十九岁守着那家老咖啡店,日子原本淡得像凉白开,直到江寻鹤出现,一切才被点亮。
自那场雪夜初遇后,他几乎每天都来。
没有例外,没有缺席,没有迟到。
推门的时间总在下午三点左右,木门吱呀一声,风铃轻响,他背着那个沉重的相机包走进来,一身风尘还没散尽,却先对着柜台后的我,弯眼笑一笑。
“我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成了我日复一日里,最期待的声音。
他永远只坐一个位置——靠窗第三张桌,靠里、向阳、能一眼看见我,也能安安静静看窗外老巷的人来人往。他永远只点一杯咖啡:深烘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温度要烫口,分量要刚好装满白瓷杯的八分线。
“老样子,麻烦你了,清晏。”
“好,马上来。”
对话永远这样短,干净、温和,不越界,不唐突。
他坐下后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把相机包放在脚边,指尖轻轻搭在桌沿,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看我磨豆,看我压粉,看我擦杯子,看我给客人点单,看我低头算账,看我累了就趴在柜台上歇一会儿。
他的目光很轻,很软,没有侵略性,不会让我觉得被冒犯,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是被人认真放在眼里、放在心上的。
偶尔我抬头,会撞上他的视线。
我会立刻慌慌张张低下头,耳尖发烫,手指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也不躲,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笑,笑意浅浅的,像阳光落在水面,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知道他在偷偷拍我。
不是明目张胆举着镜头,而是把相机放在桌角,用书本半掩着,趁我低头做事、没留意的时候,轻轻按下快门。轻微的“咔嚓”声很轻,混在咖啡机的嗡鸣里,几乎听不见,但我知道,他在拍。
拍我煮咖啡的侧脸,拍我绑头发的动作,拍我皱眉算账的模样,拍我被客人逗笑时弯起的眼,拍我安静发呆的瞬间。
我从没有戳破过。
也从没有阻止过。
甚至会下意识地,在他镜头对着我的时候,动作放轻一点,姿态稳一点,希望自己在他的照片里,能好看一点点。
我自卑、孤僻、不善言辞,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人愿意把我放进镜头里,更没有人愿意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拍我所有不起眼的日常。
江寻鹤是第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
他话不多,却比任何人都懂沉默里的温柔。
店里生意不算好,有时候客人少,我会熬到深夜烘豆。老式烘豆机噪音大,温度高,一忙就是两三个小时,常常到后半夜,整条老巷都黑了,只有我这家小店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他知道我熬夜,便从不先走。
不管多晚,他都坐在那张固定的桌子旁,安安静静地陪着我。不打扰,不催促,不说话,就只是坐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忙,便又低下头,翻一翻相机里的照片,或是整理背包里的胶卷。
有一次我实在熬得困,趴在烘豆机旁打了个盹,迷迷糊糊间,感觉身上多了一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他站在我身边,动作轻轻的,怕吵醒我。
“困了就歇会儿,”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里的风,“豆子我帮你看着,不会糊。”
我攥着他外套的衣角,鼻尖一酸,却只敢小声说:“不用,我可以的。”
“我知道你可以。”他蹲下来,平视着我,眼神温柔得不像话,“但我想陪你。”
就这一句话,让我记了很多年。
我没问他为什么要陪我,没问他晚上不用回去吗,没问他明明可以走,却为什么要留到这么晚。
有些答案,不用问,我也懂。
他是光,而我是躲在黑暗里的人,光愿意停下来,我便不敢再奢求更多。
咖啡店开在老巷,人杂,偶尔会遇到不讲理的客人。
有一回,一个喝多了的男人嫌咖啡苦,摔了杯子,指着我的鼻子骂,声音又大又凶,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我吓得浑身发抖,往后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不停说“对不起”。
我从小就怕与人争执,怕大声的说话,怕凶神恶煞的脸。
就在我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挡在了我身前。
江寻鹤站在了我和客人中间,脊背挺直,语气不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位先生,咖啡不合口味可以换,没必要为难一个人。”
“你谁啊?少多管闲事!”客人酒气冲天,伸手就要推他。
江寻鹤没躲,只是稳稳抓住对方的手腕,力度不大,却让对方动弹不得。
“我是他哥哥”他声音平静,眼神却冷了几分,“道歉,然后离开,不然我报警。”
那人被他眼神镇住,骂骂咧咧地松了手,摔门走了。
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还在发抖,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江寻鹤转过身,立刻放软了语气,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很轻,像怕碰碎我一样。
“别怕,我在。”
“他没伤到你吧?有没有哪里疼?”
我摇摇头,声音哽咽:“没……没有。”
“谢谢你,寻鹤。”
他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自然又温柔。
“以后有人欺负你,不用忍,喊我就好。”
“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那是我第一次,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护着。
不是亲戚,不是家人,只是一个每天来喝咖啡的陌生人,却愿意为我出头,愿意挡在我身前,愿意告诉我:不用怕,我在。
从那天起,我心里那点悄悄滋生的喜欢,再也藏不住了。
我爱上了江寻鹤。
爱他安静的目光,爱他沉默的陪伴,爱他挺身而出的温柔,爱他身上那股走过山河却依旧干净的气息,爱他把我这片无人在意的尘埃,当成宝贝一样轻轻捧着。
下雨天,老巷积水,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愁。
他走过来,把手里唯一的黑伞直接塞进我手里,动作干脆,不容拒绝。
“拿着。”
“那你呢?”我急着把伞推回去,“雨这么大,你会淋透的。”
“我没事,习惯了。”他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把我往屋檐下推了推,“你别淋着,你比我娇气。”
“我不娇气……”我小声反驳。
“在我这里,你就娇气。”他看着我,眼神认真,“我舍不得你淋雨。”
说完,他转身就冲进雨里,背着沉重的相机包,背影挺拔,很快就被雨雾吞没。我握着还带着他手心温度的伞,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地上,也砸在我心上。
那把伞我一直留着,伞骨有点弯,手柄被他握得光滑,我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柜台最里面,像珍藏一件稀世珍宝。
我从来没问过他的过去。
没问他去过哪里,没问他为什么满身硝烟味,没问他相机里装着什么样的故事,没问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没问他有没有家人,有没有牵挂,有没有放不下的远方。
我也从来没拦过他的远行。
他偶尔会突然消失几天,十几天,甚至一两个月。每次走之前,只会在我桌上留一张小字条,字迹清隽干净: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等我。
我从不追问去向,从不抱怨等待,从不闹脾气,从不说“你别走”。
我只安安静静待在店里,守着他的固定座位,煮着他爱喝的咖啡,擦着他用过的杯子,等着他推门而入,笑着说一句“我回来了”。
因为我懂。
他是鹤,生来属于天空、山野、远方、未知的路。他不属于这间狭小破旧的咖啡店,不属于这条安静的老巷,不属于困在原地的我。
我能做的,只有等。
等他飞累了,等他看够了山河,等他愿意回头,等他愿意在我这里,多停留一会儿。
旁人问我,值得吗?一个永远在路上的人,一个连归期都不确定的人,值得你这样守着吗?
我总是摇头,不说话。
值不值得,只有我自己知道。
在遇见江寻鹤之前,我的生命是一片死寂的黑暗,没有光,没有暖,没有期待,没有意义。是他闯进来,是他停下来,是他陪着我,护着我,照亮我,把我从尘埃里拉出来,告诉我,我也值得被爱,值得被温柔以待。
他是我平淡生命里,唯一的光。
为了这束光,我愿意等。
哪怕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哪怕他永远在路上,永远要飞向远方。
只要他记得回来,记得老巷深处有一家咖啡店,有一个人,永远在等他,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我们之间的默契越来越深,话依旧不多,却每一句都戳在心上。
他会在我烘豆累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
会在我算账算错时,轻轻指出来,不嘲笑,不指责;
会在我生病不舒服时,默默买好药放在柜台,不留名,不邀功;
会在深夜无人时,坐在我身边,安安静静陪我看老巷的月光。
有天晚上,客人都走了,雨停了,月亮很亮,照得店里一片温柔。
他坐在我旁边,没有回自己的位置,就挨着柜台,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阳光混着草木的味道。
我低头擦杯子,心跳得很快,不敢看他。
他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安静:“清晏,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我手一顿,小声说:“没想过,就守着这家店,一直守下去。”
“那如果,有人陪你一起守呢?”他问。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眼里,那里盛着月光,盛着温柔,盛着我不敢奢望的未来。
“寻鹤……”我声音发颤。
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很稳,包裹着我冰凉的指尖,力度温柔,却很坚定。
“我不想再走了。”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又认真,“外面的世界很好,山河很大,风景很美,可我走得越远,越想回来。”
“我见过战火,见过荒漠,见过雪崩,见过生死,见过人间所有动荡不安,可我最安心的地方,只有这里。”
“只有你在的这里。”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砸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滚烫滚烫。
“寻鹤……”
“我喜欢你,清晏。”他说,语气郑重,像许下一生的誓言,“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旅途停靠,是想和你一起过日子,一起守店,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变老的那种喜欢。”
我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一遍又一遍,把所有的心意都揉在这个点头里。
我也喜欢你。
喜欢到骨子里。
喜欢到愿意用一生等你。
他伸手,轻轻擦掉我的眼泪,把我拥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很稳,有淡淡的相机皮革味,有阳光的味道,有让我安心的一切。我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这辈子所有的孤独与委屈,都在这一刻被抚平了。
“等我。”他抱着我,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让我深信不疑的力量,“我手头还有最后一组拍摄,是战地纪实,很久之前就答应了别人,推不掉。”
我身子一僵,紧紧抓住他的衣服:“战地……很危险对不对?”
“是有点危险,但我会小心。”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抚我,“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
“等我拍完这一组,我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再也不去边境,再也不去战乱的地方,再也不翻雪山、过荒漠,再也不让你担心,再也不让你一个人等。”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像承诺,像归宿,像我一生所求的终点。
“回来以后,我们就守着这家店,守着这条老巷,守着彼此。”
“一辈子。”
“再也不分开。”
我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却用力点头,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遍又一遍地信。
我信他。
信到把整颗心都完完整整地交出去,不留一丝余地。
信到把所有恐惧、不安、担忧,全都压在心底,只留期待。
信到以为,只要我乖乖等,只要我不闹,只要我守好这家店,他就一定会回来。
信到以为,我的等待,终有归期。
信到以为,我们真的可以一辈子,守着这家小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煮一辈子咖啡,看一辈子老巷的风,安安稳稳,平平淡淡,走完这一生。
“好。”我哽咽着,在他怀里轻声说,“我等你。”
“不管多久,我都等。”
“我守着店,守着你的位置,守着你的咖啡,守着我们的家,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我们就一辈子在一起。”
他抱紧我,力道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声音带着一丝我当时没听懂的沙哑与沉重。
“好。”
“等我回来。”
“一定。”
那一夜,我们抱了很久,没有再多的话,却把一生的约定,都藏在沉默与拥抱里。
他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老巷的风很软。
他背着相机包,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眼神温柔得让我想哭。
“乖乖等我,不许乱跑,不许熬夜太久,不许被客人欺负,记得按时吃饭,记得照顾好自己。”他像交代后事一样,一句一句,仔细叮嘱。
“我知道了。”我站在柜台后,强忍着眼泪,对他笑,“你也要小心,一定要平安。”
“一定。”他对我挥挥手,笑容明亮,“很快回来。”
“我等你。”
“嗯。”
木门轻轻关上,风铃轻响,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老巷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掉漆的木门,看着靠窗第三张空着的桌子,看着柜台上他没带走的相机带,看着那把他留给我的黑伞,看着满店他留下的气息与痕迹,心里既空,又满。
空的是,他走了,又要开始漫长的等待。
满的是,我有了盼头,有了约定,有了一辈子的承诺。
我开始日复一日地等。
每天把他的座位擦得干干净净,摆好杯垫,煮好一杯他最爱的深烘美式,放在桌上,凉了再换,换了再凉。
每天守在店里,从天亮等到天黑,从深夜等到黎明,耳朵时刻留意着木门的吱呀声,留意着风铃的响动,期待下一秒,他就会笑着推门进来,说一句“我回来了”。
我等了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半年。
一年。
没有消息,没有字条,没有电话,没有任何音信。
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起初我安慰自己,战地信号差,环境乱,他不方便联系。
后来我安慰自己,他在忙拍摄,在赶路,在冒险,没时间报平安。
再后来,我开始慌,开始怕,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盯着门口,盯着空座位,盯着那杯永远等不到主人的咖啡,眼泪无声地掉。
我不敢去问,不敢去查,不敢去打听任何关于战地、关于摄影师、关于意外的消息。
我怕。
怕听到任何不好的字眼。
怕听到他出事。
怕听到他回不来了。
怕听到,那句“一辈子”,那句“最后一次”,那句“我等你”,全都成了空话。
我依旧守着店,依旧不换陈设,依旧不修掉漆的门,依旧不换断弦的风铃,依旧不挪歪掉的椅脚。
一切都停在他离开的那一天。
停在他抱着我,说“等我回来,我们守着这家店,一辈子”的那一天。
我依旧信他。
信到自欺欺人。
信到哪怕所有人都劝我“别等了,回不来了”,我依旧摇头,说“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
信到把整颗心都熬干了,熬碎了,熬得满头白发,熬得垂垂老矣,熬得守着一墙他拍的照片,守着他的遗物,守着一句永远没有兑现的承诺,熬完这一生。
直到两年后,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推开店门,走到我面前,拿出一只破碎的相机,一只沾着泥土的深灰色羊毛手套,还有半卷没拍完的胶卷。
他们说,在边境冲突区的废墟里,发现了他的遗物。
身份确认,江寻鹤,摄影师,执行拍摄任务时,遭遇炮火袭击,当场身亡。
遗物里,只有一张没拍完的照片,是我的样子——是他在店里,偷偷拍的,我低头煮咖啡,阳光落在我耳尖,安静又温柔。
那是他最后拍的一张照片。
也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我站在柜台后,听完所有话,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崩溃,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只破碎的相机,看着那只手套,看着那张模糊的、我的照片。
很久很久,我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说过,拍完这最后一组,就回来。”
“他说过,再也不走了。”
“他说过,我们要守着这家店,一辈子。”
对面的人沉默,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手,看着柜台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深烘美式,看着靠窗第三张空了两年的桌子,轻轻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空,很疼。
我信了。
我信了他所有的话,信了他所有的承诺,信了他所有的温柔与未来。
信到把整颗心都交出去,信到放弃所有退路,信到用一生去等,信到以为等待终有归期。
原来,归期就是生死相隔。
原来,一辈子,就是他离开的那一天。
原来,我这束唯一的光,从照亮我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熄灭。
风穿过老旧的木门,风铃发出沙哑的声响,吹起我鬓角早已生出的白发,吹过满室寂静,吹过一墙他拍的我,吹过他永远空着的座位,吹过那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咖啡。
我依旧站在柜台后,像过去两千多个日夜一样,轻轻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寻鹤,我等你。”
“我一直等你。”
“等你回来,我们守着这家店,一辈子。”
没有人回应。
永远不会有人回应。
我的光,灭了。
我的鹤,归不了青山,也回不了旧巷。
而我,将守着这间枯店,守着满墙残像,守着一句至死未兑现的承诺,在黑暗里,孤独地,熬完剩下的所有岁月。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我依旧会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前,对着空座位,轻轻说:
我信过你,也等过你。
一辈子,都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