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烬龙眠》亓宁舟

3、相逢 崖上风

　　崖上风云翻涌。
　　紫虚天师与道门弟子、官兵围堵数日，终于探得渊底异动。金光法阵层层铺开，符印凌空，照得整处禁地亮如白昼，灵气震荡如雷，直往万渊深处撞去。
　　阵法一震，秘境石壁皆颤。
　　阿眠正靠着岩壁调息，颈间霜角晶忽然滚烫得灼人，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共鸣自血脉深处炸开，让她心口猛地一缩，莫名心慌，又莫名安定。
　　“怎么了？”
　　身旁一直沉默守着的玄衣男人骤然抬眼，黑眸锐利如刀，瞬间察觉到外界威压与她体内不稳的灵息。他几乎是本能地挡在她身前，周身戾气翻涌，龙威隐隐欲现。
　　“有人来了。”
　　阿眠攥紧发烫的角晶，心头乱跳：“是追兵？”
　　男人不答，只周身寒气更重，一副谁敢闯入便杀谁的姿态。
　　连日奔波、坠渊惊魂，她本就心力交瘁，只觉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微微恍惚。
　　朦胧间，她又坠入了那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梦境。
　　漫天霜雪，天地皆白。
　　从前每次，她都只能看见一道孤绝的白衣背影，听那声哽咽的“阿姐”，却始终看不清面容。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仿佛有什么尘封的东西被外界那道强烈的灵息叩开，迷雾层层散去。
　　白衣少年缓缓转过身。
　　眉目清俊，眉眼锋利，眼尾微挑，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气，又藏着深入骨髓的委屈与执念。
　　那张脸，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与她心底莫名牵挂的模样，一点点重合。
　　少年望着她，眼眶泛红，声音轻颤，一遍又一遍：
　　“阿姐……不要走……”
　　“别丢下我……”
　　阿眠心口骤然剧痛，泪意汹涌，几乎要脱口应他。
　　就在这时——
　　外界一声清越鹿鸣刺破长空，震碎梦境。
　　她猛地睁开眼，喘息微促，指尖仍在轻颤。
　　方才梦里那张清晰的脸，还牢牢印在脑海里，鲜明得不像幻境。
　　阿眠心头巨震，一个荒谬却又无比真切的念头，悄然浮现。
　　……像谁？
　　像谁……？
　　她来不及细想，天地间寒气骤裂，风雪倒灌而来。
　　白衣少年自风雪尽头缓步而来，衣袂猎猎，眉骨锋利，眼尾微挑，冷得像昆仑最孤绝的冰。
　　他不过十六七模样，周身却散着足以让天地战栗的杀伐之气。
　　一步，风雪凝霜。
　　两步，石壁结冰。
　　三步，整个万渊入口，尽数化作冰封世界。
　　紫虚天师脸色骤变：“你是何方妖孽！敢阻天师除祟！”
　　少年连余光都未给他，目光径直穿透风雪，落向秘境深处那道玄色身影，眼神冷得能杀人，声音清冽却淬着冰：
　　“万渊禁地，也是你这等凡夫俗子能布阵喧哗的地方？”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柄冰刃，寒芒刺目，杀意滔天。
　　“囚我鹿族之人，伤我至亲之息。”
　　“今日，我必碎你神魂，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气场炸裂，天地皆静。
　　所有人都被这股上古威压压得喘不过气，连那玄衣男人都微微蹙眉，周身龙威绷紧，准备迎战。
　　大战一触即发。
　　少年冰刃已起，风雪欲落。
　　下一瞬——
　　他目光随意一偏，看见了玄衣男人身后、微微探出半张脸的阿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风雪停了。
　　杀气散了。
　　那一身冷到刺骨、拽到上天的孤傲凌厉，在看见她的瞬间，崩得干干净净。
　　阿眠也在同一刻，看清了他的脸。
　　心口轰然一震。
　　与梦中那道转过身的白衣身影，一模一样。
　　原来……
　　原来她梦里寻了千万次的人，不是幻影。
　　是真的。
　　是活生生站在她面前，跨越了七千年，来找她的人。
　　少年僵在原地，浑身不受控制地轻颤，瞳孔剧烈收缩，指尖冰刃“咔嚓”一声碎成冰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像是找了七千年的光，终于照进了他永夜的世界。
　　下一秒，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不顾强敌，不顾法阵，不顾身份，不顾姿态。
　　白衣少年疯了一般冲过去，在阿眠完全没反应过来之前，“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她面前，双臂死死抱住她的双腿，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裙边，压抑了七千年的哭声，瞬间崩溃决堤。
　　“阿姐——”
　　“阿姐！”
　　“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哽咽嘶哑，委屈到了极致，痛到了极致，也欢喜到了极致：
　　“我找了你七千年……
　　七千年啊阿姐……我找得好苦……”
　　上一秒还是踏雪而来、杀伐天下的冷傲神君。
　　下一秒，是抱着姐姐腿不放、哭得像个孩子的哭包弟弟。
　　反差之烈，让在场所有人都傻了眼。
　　阿眠僵在原地，心脏狠狠一抽。
　　梦中影，眼前人。
　　原来她魂牵梦萦的，从来都是他。
　　泪意先于意识涌上眼眶，心口又酸又胀，疼得发颤。那是刻在魂魄里的亲近与疼惜，是跨越轮回、碎过神魂也斩不断的亲缘。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上他颤抖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在……
　　我在这里。”
　　麓铭抱得更紧，生怕一松手，她就又消失在风雪里：“不要走了……阿姐别再丢下我……再也不要……”
　　一旁。
　　玄衣男人脸色黑得能滴出墨。
　　看着抱着阿眠大腿、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年，再看看自己好不容易护在身边的人被人这么黏着抱着，占有欲瞬间爆棚，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冷着脸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把人扯开：“放开。”
　　麓铭瞬间抬头，眼眶通红，泪痕未干，却一秒切换护姐模式，恶狠狠地瞪他，像只炸毛的小鹿：“你别碰我阿姐！”
　　前一秒哭包，下一秒护姐凶神。
　　阿眠：“……”
　　她扶额，哭笑不得。
　　一个冷戾凶龙，占有欲强到不会表达。
　　一个哭包弟弟，黏人护姐到寸步不离。
　　而她刚刚才明白，自己梦里寻了千万遍的人，原来就是眼前这个抱着她不放的少年。
　　逃亡之路，好像忽然变得……热闹又心酸。
　　紫虚天师在崖上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怒吼：“反了！全都反了！妖物勾结，今日一个都别想走！”
　　法阵轰鸣，金光压顶。
　　阿眠脸色微变。
　　麓铭瞬间把她护在身后，泪痕未干，眼神却冷得刺骨：“敢伤我阿姐，你们全部陪葬。”
　　玄衣男人往前一站，龙威席卷，声音冷硬：“我的地界，我的人，还轮不到你们动手。”
　　一个上古玄龙。
　　一个寒锋玄鹿。
　　两人眼神对上，火药味十足，谁也不服谁，却又默契地一同挡在了阿眠身前。
　　阿眠看着一前一后两道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这里。”
　　麓铭立刻回头，秒变乖巧，眼眶还红着：“都听阿姐的。”
　　玄衣男人虽不爽，却也没反驳，只冷声道：“我开路。”
　　三人并肩，一步踏出万渊。
　　崖上风起，雪落。
　　七年前的宿命，七千年的等待，一朝重逢。
　　逃亡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