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万渊龙醒 身体失 ...
-
身体失重下坠的刹那,阿眠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刺骨寒风割裂肌肤,寒气如针,密密麻麻扎入四肢百骸。她自幼练出的轻身卸力之术在万丈深渊面前形同虚设,意识被狂风揉碎,只剩一片冰冷的昏沉。
可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未到来。
一股极寒、极沉、又带着淡淡龙气的水流猛地将她卷住,颈间霜白角晶骤然爆发出柔和微光,硬生生护住她最后一缕清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托举,顺着暗河激流,一路向下,坠入万渊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重重落在一片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四周漆黑如墨,不见天光,只有岩壁缝隙中渗出淡淡幽蓝微光,映得这片地底秘境空旷而死寂。空气中弥漫着古老而压抑的气息,像是沉睡了万古的洪荒之地。
阿眠呛出几口冷水,艰难撑起身,浑身骨头仿佛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疼得抽气。
她环顾四周,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里不是人间,更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处地界。
冰冷的石地,高耸入云的暗岩,空气中流动的灵力厚重而霸道,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那是远超凡俗、甚至远超寻常精怪的力量,沉眠于此,只待苏醒。
就在她挣扎着想要起身的瞬间——
空气骤然凝固。
一股滔天杀意毫无征兆地炸开,如同深渊睁开了眼。
黑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瞬间掠至她面前。
阿眠甚至来不及拔剑,脖颈已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狠狠扼住,猛地提至半空。
窒息感疯狂涌来。
她被迫仰头,撞进一双漆黑冰冷、毫无半分人气的眼。
男人一身玄色衣袍,墨发垂落,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却冷得像昆仑万年不化的寒冰,周身戾气翻涌,仿佛从尸山血海中走出,只一眼,便足以让凡人魂飞魄散。
“闯入者。”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万古孤寂与刚醒的混沌,一字一顿,杀意凛然:
“死。”
指尖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脖颈。
阿眠呼吸困难,面色涨红,双手拼命抓着他的手腕,却只触到一片冰冷坚硬、如同玄铁铸的肌肤。她想运剑,想反抗,可在这股压倒性的力量面前,所有挣扎都显得苍白可笑。
她要死了。
死在这无人知晓的万渊之下,死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怪物手中。
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知觉的刹那——
男人扼着她脖颈的手,忽然一顿。
一股极淡、极熟悉的霜灵气息,从她体内、从她颈间那枚发烫的角晶中缓缓溢出,轻轻缠上他的指尖。
如同冰封万古的湖面,被一粒雪,轻轻砸开一道裂痕。
破碎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狂涌而来。
霜雪。
白衣。
一双清冷却温柔的眼。
还有一道刻入神魂、反复回响的声音——
“不能伤她。”
“不能杀她。”
“她是……”
是谁?
他想不起来,记不清晰,只知道神魂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剧痛与本能的嘶吼,如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阻拦,在拼命哀求。
那是连他自己都无法违抗的、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呃——”
男人猛地闷哼一声,脸色骤白,漆黑的眸中闪过片刻痛苦与混乱。
下一秒,他猛地松开手。
阿眠重重摔落在地,剧烈咳嗽,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的恐惧让她浑身发抖,却依旧强撑着不退,警惕地望着眼前这个诡异而强大的存在。
男人后退一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泛白,仿佛在压抑着什么。他看着她,眼神复杂至极——有杀意,有迷茫,有暴戾,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近乎本能的护持。
他刚从七千年的封印中醒来,记忆破碎,神识混沌,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只知道沉睡于此,等待一个人。
而眼前这个凡人少女身上的气息,让他神魂震颤。
“你……”他皱眉,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必杀的戾气,“是谁?”
阿眠捂着脖颈,缓缓后退,警惕如受惊的小兽,却不敢流露半分怯懦:“我是谁,与你无关。你若要杀,方才为何不动手?”
男人沉默。
他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他不能杀她。
不仅不能杀,还不能让她走,不能让她离开这里,不能让任何人伤她。
这是沉睡万古的本能,是破碎记忆中唯一清晰的执念。
“此地,是我的地界。”他冷声道,语气霸道不容置疑,“你既闯入,便不能再离开。”
阿眠一怔:“你要软禁我?”
“是留。”他纠正,语气生硬,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笨拙,“留在这里,我不杀你。”
他不懂如何温柔,不懂如何解释,只知道最直接的方式:将她留在身边,守着她,护着她,便不会违背那道刻入神魂的命令。
说完,他转身走向秘境深处,背影孤绝而冷寂,只留下一句冷硬的叮嘱:
“安分待着,不可乱走。否则——”
后面的威胁没有说完,可那股隐隐散发的戾气,已说明一切。
阿眠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望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乱如麻。
这个男人强大得可怕,凶戾得像一头刚苏醒的凶兽,可方才松手那一刻的混乱与痛苦,却又不似纯粹的恶。
他凶,却不滥杀。
他冷,却对她手下留情。
更奇怪的是,望着他孤寂的背影,她心口竟莫名一涩,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解的心疼。
就像……很久以前,也曾有一个人,这样独自站在风雪里,等了她很久很久。
夜色渐深,地底秘境依旧一片死寂。
男人去而复返,手中拎着几枚饱满清甜的野果,面无表情地丢到她面前,动作僵硬,语气平淡:
“吃。”
阿眠看着地上的野果,又看了看他那张冷硬俊美、毫无表情的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前一刻还要掐死她的凶兽,此刻竟给她送野果?
见她不动,男人眉头微蹙,以为她嫌弃,又冷声道:“此地无毒物,可食。”
他不懂照顾人,只会用最原始的方式:找能吃的东西,守在洞口,不让任何危险靠近。
阿眠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捡起野果,小口咬下。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稍稍驱散了几分寒意与恐惧。
男人就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她,漆黑的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却始终未曾移开目光。
像一尊守在她身边的、冰冷而忠诚的雕像。
万渊之下,黑暗之中。
一个失忆凶龙,一个逃亡少女。
七千年的等待,于此刻,悄然重逢。
洞外是终年不散的寒雾,地底暗河潺潺,水珠顺着岩壁滴落,在寂静里敲出细碎声响。
阿眠拢了拢身上略显单薄的衣料,在干燥的石面上坐下。逃亡、跳崖、被扼喉、惊魂未定,一连串的事压得她心神紧绷,可待在这漆黑寂静的秘境里,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安稳。
因为那个人在。
亓晔靠在洞口最暗的地方,玄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偶尔睁开眼时,才露出一双沉如古潭的金瞳。他不说话,不靠近,不打扰,只是守着,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阿眠轻轻开口,打破沉默:“你在这里……待了很久吗?”
男人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才低声应:“很久。”
久到他记不清日月,记不清因果,记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只记得不能离开,不能沉睡,不能错过那一缕注定会来的霜灵气息。
阿眠指尖无意识摩挲颈间霜角晶,晶石微微发烫。
“你为什么不杀我?”她轻声问,“一开始,你明明想杀我的。”
亓晔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连自己都不懂的固执:
“不能。”
“什么不能?”
“不能伤你。”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那双手曾覆雨翻云,曾斩碎神魔,曾撑起万渊封印,却在碰到她气息的那一刻,失控般颤抖,“碰你……会痛。”
不是皮肉之痛。
是神魂深处,像是被生生撕裂的痛。
阿眠心口轻轻一缩,莫名发酸。
这个人凶戾、冷硬、浑身是刺,却藏着连自己都不懂的温柔。
她从石堆里拿起一枚他方才放在她身边的野果,擦了擦,递过去:“你吃吗?很甜。”
亓晔看着那枚被她握过的果子,金瞳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他从不食人间之物,可那是她递来的。
他沉默走近,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伸手接过。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冰凉相触,两人同时一僵。
亓晔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退回阴影里,背对着她,慢慢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是他漫长岁月里,从未有过的味道。
阿眠望着他孤寂的背影,轻轻眨了眨眼。
“喂。”
“嗯。”
“等出去之后,”她小声说,“我带你看太阳吧。”
阴影里的身形顿住。
“外面有太阳,很暖,很亮,不像这里这么黑。”
很久很久,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回应,轻得像雾:
“好。”
只要是你说的。
去哪里,都好
而崖上的风雪,还在不停追逐。
一道携着漫天寒气的白衣身影,正循着微弱的双生灵息,踏遍山川,一步步,向这万渊之地,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