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烬龙眠》亓宁舟

4、三人行 踏出万

　　踏出万渊禁地时，天光已亮。
　　崖上的法阵早被麓铭一怒之下震得七零八落，紫虚天师一行人被上古威压震慑，连靠近都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三道身影从容离去，气得在原地跳脚怒骂，却半点办法也无。
　　阿眠走在中间，左右各跟着一尊“大佛”。
　　左侧是玄衣墨发的男人，周身寒气未散，步伐沉稳，一路都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内侧，目光冷冽扫过四方，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指尖便会凝起淡淡龙气，警惕得像只护食的凶兽。
　　右侧是白衣沾雪的麓铭，眼眶仍微微泛红，却已收了哭声，只是寸步不离地黏在她身旁，时不时偷偷抬眼瞄她，生怕一不留神人就没了，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踏雪裂风的凌厉，活脱脱一只黏人的小鹿。
　　阿眠被两人夹在中间，走得有些不自在。
　　“你们……不必靠这么近。”她轻声道。
　　麓铭立刻攥住她的衣袖，小脸一绷，委屈又认真：“不行，阿眠身边不安全，我要守着你。”
　　左侧男人脚步微顿，冷瞥麓铭一眼，语气不善：“有我在，无人可伤她。”
　　“你？”麓铭立刻抬眼瞪他，炸毛似的护在阿眠身前，“你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我守着阿姐，比你靠谱多了！”
　　“我不会让她出事。”男人声音更冷，龙威压得空气一滞。
　　“你就是不行！”
　　“你才不行。”
　　“你——”
　　阿眠：“……”
　　她扶了扶额，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前一日还在亡命天涯，今日身边就多了两个一言不合就互怼、气场能冻死人的上古大佬，一个比一个霸道，一个比一个黏人。
　　这哪是逃亡，分明是带了两只随时会掐起来的麻烦精。
　　“够了。”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莫名让两人同时安静下来，“现在追兵未远，先找地方落脚，有什么事，等安全了再说。”
　　麓铭立刻收敛气势，乖乖点头：“都听阿姐的。”
　　男人虽不爽，却也没再反驳，只沉沉看了她一眼，默默往前踏出一步，主动走在最前方开路。
　　龙威内敛，却足以将沿途的凡俗气息尽数压下，一路行来，竟连半个行人、半缕追兵都未遇见。
　　阿眠看着他孤挺的背影，心头微涩。
　　他凶戾、冷硬、不善言辞，甚至连一句软话都不会说，却始终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护着她。
　　就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不问缘由，不问归期。
　　麓铭察觉到她的失神，悄悄攥紧她的指尖，小声唤：“阿姐？”
　　阿眠回神，对上他清澈又担忧的眼眸，心头一软。
　　梦中那清晰的容颜再次浮现，与眼前少年重叠。
　　原来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空落落的心疼，从来都不是无迹可寻。
　　她是真的，被人跨越了七千年，拼了命地找到。
　　“我没事。”她轻轻回握他的手，温声道，“只是有些累了。”
　　“那我们歇一会儿！”麓铭立刻道，小心翼翼扶着她走到一棵大树下，指尖微动，便凝出一片干净柔软的冰垫，“阿姐坐这里，不凉。”
　　他又转头，恶狠狠地瞪向玄衣男人：“你去附近看看有没有水和吃的，别在这里杵着吓阿姐！”
　　男人眉峰紧蹙，显然不惯被人指使，可目光落在阿眠略显苍白的脸上，沉默片刻，竟真的转身，往密林深处走去。
　　阿眠微微一怔。
　　他竟真的听了。
　　麓铭见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头看向她时，又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蹲在她面前，仰头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阿姐，你还记得我吗？”
　　阿眠心口一紧，轻声道：“我……不记得从前的事。”
　　她只有零碎的梦境，只有看到他时，刻入骨髓的亲近与心疼，却没有半分完整的记忆。
　　麓铭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很快又被坚定取代，他握住她的手，轻轻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鹿：“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
　　“以前的事，我可以慢慢讲给阿姐听。”
　　“以后我陪着阿姐，再也不分开。”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这一次，换我守着你，谁也不能再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阿眠望着他眼底深藏的孤寂与执念，忽然有些鼻酸。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往，才会让一个少年，执念七千年，寻遍三界。
　　可她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沉甸甸、几乎要溢出来的在意。
　　就在这时，密林间传来脚步声。
　　玄衣男人去而复返。
　　他手中拎着一袋干净的野果，还有一捧清澈的泉水，显然是仔细寻过，连果皮都擦拭干净，泉水也盛在一片干净的巨大叶片上，动作依旧僵硬，却处处透着笨拙的细心。
　　麓铭立刻警惕地挡在阿眠身前，像是怕他抢人一般。
　　男人无视他的挑衅，径直走到阿眠面前，将野果与泉水递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平淡：“吃。”
　　阿眠接过，轻声道：“多谢。”
　　她拿起一枚野果，刚要入口，却见两人同时盯着她，目光灼灼。
　　麓铭眼巴巴望着：“阿姐，我也想吃……”
　　男人虽没说话，漆黑的眼眸却也一瞬不瞬地落在她手中的果子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阿眠：“……”
　　她无奈轻笑，将野果分成两半，一半递给麓铭，另一半，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向身旁的男人：“你也吃。”
　　男人一怔。
　　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错愕，像是从未有人这般待他。
　　他沉默片刻，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下一口。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微凉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阿眠手微微一顿，竟没有躲开。
　　麓铭一看，瞬间炸毛：“你干什么！自己没有手吗？”
　　“要你管。”男人冷冷回怼，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你——”
　　两人又要掐起来。
　　阿眠连忙将剩下的半颗果子塞进自己口中，轻声打圆场：“好了，快吃吧，吃完我们还要赶路。”
　　她低头咬着野果，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可不知为何，心口却微微发涩。
　　眼前的岁月安稳，嬉笑打闹，像一场易碎的梦。
　　梦里有护她的龙，有黏她的鹿，有暂时逃离追杀的安稳。
　　可她总隐隐觉得，这份轻松之下，藏着她看不清的沉重与宿命。
　　颈间的霜角晶，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七千年的等待，跨越轮回的重逢。
　　他们寻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凡人阿眠。
　　而是那个，早已葬身在上古霜雪之中的——霜华玄鹿，麓眠。
　　阿眠抬眼，望着眼前互怼却都下意识护着她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
　　前路茫茫，记忆未醒，追兵在后，宿命在前。
　　可至少此刻，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她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