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烬龙眠》亓宁舟

1、异瞳罪 残阳浸

　　残阳浸血，泼洒在连绵的苍莽山巅。
　　松涛如吼，卷着细碎霜风掠过林梢，阿眠伏在密枝深处，气息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腰间短剑的冷铁贴着掌心，磨得指节发白。她微微抬眼，左眸霜白似昆仑千年不化的冰，右眸浓黑如万渊沉底的墨，一双异瞳在昏暗中格外刺目，也格外不祥。
　　自她落地那日起，这双眼睛便成了她的罪。
　　乡野流言说她是妖物降世，宗族长辈视她为祸门灾星，若不是父母拼死护持，又以自幼习武、擅于隐匿为条件换得一线生机，她早已活不到今日十八岁。
　　唯有颈间那枚小小的霜白色角晶，是自胎中带来的旧物，触手微凉，每逢危险临近，便会隐隐发烫，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护持，陪她熬过一次又一次排挤与追杀。
　　这些年，她总做同一个梦。
　　梦里是漫无边际的霜雪，天地皆白，一个白衣少年立在风雪中央，背影孤绝，声音哽咽又颤抖，一遍遍唤她：
　　“阿姐……”
　　每一次梦醒，心口都空得发疼，像是丢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不敢问，也不能问。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活。
　　可这世间，连安稳都不肯给她。
　　三日前，紫虚天师一纸檄文传遍京畿，言辞凿凿，直指异瞳现世乃是亡国灭界之兆，断言她是混沌余孽所化，号令天下道门与官府共诛之，格杀勿论。
　　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家族为自保，暗中将她送往边陲避祸，终究还是被小人出卖。一路奔逃，她仗着自幼苦练的轻身术与基础剑法，巧避周旋，不硬拼、不恋战，只求苟全性命。
　　可今日，她被逼到了绝路。
　　“搜！仔细搜！那妖女身负异瞳，绝跑不远！”
　　“天师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敢藏匿，同罪论处！”
　　官兵与道门弟子的呼喝声由远及近，符光划破林间暮色，金光与煞气交织，步步紧逼。枝叶晃动，脚步声密集如鼓，天罗地网，正一点点收拢。
　　阿眠攥紧角晶，冰凉的触感稍稍稳住她翻涌的心神。
　　她不怨族人，不恨世道，只恨自己连平凡活一次都做不到。
　　她缓缓起身，足尖轻点枝桠，身形如轻烟般掠出密林，不再隐匿，也不再逃。
　　前方，已是万丈悬崖。
　　崖下寒雾翻涌，深不见底，风如刀割，刮得衣袂猎猎作响。
　　身后，追兵已至。
　　为首的道门弟子手持法旗，面色冷厉：“麓家阿眠，你这异瞳妖女，还不束手就擒！”
　　紫虚天师的声音隔着人群传来，故作高深，却难掩急切与伪善：“妖孽，天命昭昭，你生来便是祸乱之根，今日便由本座替天行道，以你之血，镇国安界！”
　　阿眠站在崖边，望着下方翻涌的白雾，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却不见半分怯懦，只有一身孤绝清亮。
　　“替天行道？”她抬眼，异瞳在暮色中亮得惊人，“我一不曾害命，二不曾作乱，自幼谨小慎微，只求一条小慎微，只求一条活路。你们口中的天，便是这样不容人吗？”
　　无人应答。
　　只有金光法阵缓缓升起，符印交织，杀意凛然。
　　退，是死。
　　降，是受尽屈辱，再被当众斩杀，牵累最后几个真心待她的人。
　　阿眠缓缓松开手中短剑，任它坠落深渊，只余下颈间那枚角晶，微微发烫，似在不舍，又似在送别。
　　梦里那声哽咽的“阿姐”，又一次在心底响起。
　　她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决然。
　　“既然天地不容……”
　　“那我便不属这天地。”
　　崖风骤起，卷动她的衣发。
　　阿眠纵身一跃。
　　身形如断线纸鸢，坠入万丈寒渊。
　　风声呼啸，天地倒旋，剧痛与寒气同时席卷而来，意识在黑暗中模糊。
　　颈间霜白角晶骤然爆发出一阵柔和却坚定的微光，护住她最后一缕残魂，带着她，撞向那沉睡了七千年的冰封之地。
　　万渊之下，沉眠万古的玄龙，缓缓动了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