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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鸿宴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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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染血的羽毛,被沈怀瑾锁进了一个檀木小匣。连同被一同锁起的,还有他对“亲情”最后一点天真的幻想。
太后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明白:在这深宫里,连悲伤都是僭越。
接下来的几日,沈知渊来得愈发频繁,理由也愈发无懈可击——请教书法,品鉴新茶,甚至只是“路过看看皇兄是否安好”。他的温柔无孔不入,他的存在感充斥在沈怀瑾目之所及的每个角落,像一张逐渐收紧的、柔软的网。
沈怀瑾沉默地应对,心却一日日沉下去。直到一道懿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太后宣召:三日后,于御花园设宴,特邀李太傅的孙女李晚晴入宫,陪皇帝“赏春”。
旨意传来时,沈知渊正在御书房陪沈怀瑾下棋。他执黑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落下,姿态从容,仿佛只是闲谈:“李太傅的孙女,素有才名。母后安排得周到。”
沈怀瑾指尖的白子久久未落。他明白,这又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他只是戏台上那个必须微笑的木偶。
“皇兄似乎心神不宁?”沈知渊抬眼,眸色深深,“可是在……期待?”
沈怀瑾放下棋子,避开他的目光:“朕累了。”
赏春宴那日,天气晴好,御花园里百花争艳,恍若真正的太平盛世。
沈怀瑾穿着皇帝常服,坐在亭中,神情是惯常的温和与疏离。太后尚未驾到,沈知渊陪在他身侧,一身墨色绣金蟒袍,身姿挺拔,气质卓然,竟比龙袍在身的兄长更具锋芒。
李晚晴便在此时,由宫女引着,袅袅婷婷而来。
她确实当得起“晚晴”之名,容貌清丽如雨后初霁的天空,举止端庄得体,行礼问安的声音清脆悦耳,目光清正,并无寻常贵女面对天颜时的娇怯或热切,反而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沉静。
“臣女李晚晴,拜见陛下,拜见摄政王。”
“免礼。”沈怀瑾虚扶一下,目光平静。他看得出,这是个真正有教养、有思想的女子,并非太后的提线木偶。这份认知,让他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歉意——将她无辜卷入这潭浑水。
“李小姐果然名不虚传,气度不凡。”沈知渊含笑开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赞赏,“早就听闻李太傅府上藏书万卷,小姐更是博览群书,今日一见,方知教养源于底蕴。”
他说话时,目光温和地落在李晚晴身上,姿态无可挑剔,俨然一位关爱兄长婚事、亲自把关的贤弟。
李晚晴微微颔首,不卑不亢:“王爷谬赞。家祖常言,读书为明理,非为虚名。臣女愚钝,不过识得几个字罢了。”
“明理?”沈知渊轻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玉扳指,话题却似不经意地一转,“小姐既通诗书,可知‘君子不器’何解?是君子不应拘泥于形制用途,还是……不应被他人当作器物般摆布使用?”
亭中空气微微一凝。
这个问题,看似考校学问,实则机锋暗藏。尤其配合当下情境,简直是在影射沈怀瑾的处境。
李晚晴眸光微动,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沉吟片刻,抬眸直视沈知渊,清晰答道:“回王爷,依臣女浅见,‘不器’重在君子的内在修养与应变之才,而非其外在是否被‘用’。真正的君子,即便身处‘器’之位,其心亦不可夺,其志亦不可移。”
好一个“其心不可夺,其志亦不可移”!
沈怀瑾心中一震,不由抬眼看向李晚晴。她站在那里,身姿单薄,言语间却有一股隐隐的、不容折弯的力度。
沈知渊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冷的锐光。“李小姐高见。”他慢条斯理地说,转而看向沈怀瑾,语气亲昵,“皇兄,看来母后为您选的,果然是位见解独到的佳人。与您……想必能聊得来。”
他将“聊得来”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误入亭中,翩翩然竟朝着沈怀瑾的方向飞去。沈怀瑾下意识地微微向后避了一下——他厌恶一切美丽的、易碎的东西靠近,那会让他想起某些不愉快的记忆。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被沈知渊精准捕捉。
他忽然伸出手,动作快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凌空轻轻一拂袖。那蝴蝶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惊扰,立刻转向,慌不择路地竟朝李晚晴的面门扑去!
“啊!”李晚晴低低惊呼一声,本能地闭眼侧头躲避,发髻上的玉簪被蝴蝶翅膀扫过,险些滑落,虽未失态,却显出一丝狼狈。
“小姐受惊了。”沈知渊已收回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甚至亲自上前半步,虚虚一扶,“这园中蝶虫无人管束,倒是冒失了。” 他站在李晚晴与沈怀瑾之间,身形恰好隔开了两人的视线交汇。
沈怀瑾看着他弟弟挺拔的背影,又看看惊魂未定、勉强维持镇定的李晚晴,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刚才那一幕,绝非意外。
沈知渊是在用最优雅、最不经意的方式,向他,也向李晚晴,展示一种绝对的掌控力:他能决定一只蝴蝶的飞向,能轻易打断任何他不喜欢的“交谈”,更能让任何靠近他“所有物”的人,感受到不适与威胁。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李晚晴稳了稳心神,再抬眸时,看向沈知渊的眼神已深了几分,不再仅仅是面对王爷的恭谨,更带上了一种谨慎的审视。她似乎终于看清,这位以“贤王”著称的摄政王,温和表象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底色。
而沈知渊,已恢复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他转身,对着沈怀瑾微笑,眼神却深邃得仿佛能将他吸进去:
“皇兄,看来今日风有些大,蝶虫纷扰。不如……我们回宫吧?”
沈怀瑾看着弟弟伸过来的、骨节分明的手,又看了看不远处神色复杂的李晚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了那只带着微凉体温的掌心。
在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沈知渊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在他耳边满足地低叹:
“这样就好,皇兄。”
“您只需要,看着我就好。”
御花园的春光依旧明媚,亭中的李晚晴独自站立,望着那对携手离去的兄弟背影,一个被迫顺从,一个强势主导,她缓缓蹙起了秀眉,心中那个关于未来和宫廷的简单设想,被彻底颠覆。
她知道,自己踏入的,绝非一场寻常的选妃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