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弟他以下犯上》千野策

1、鸟鸣 沈怀瑾

　　沈怀瑾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塞进金丝笼里的画猫。
　　此刻，他正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初春的阳光透过高窗，将他苍白的脸颊照得几乎透明。脚下，群臣关于江南水患的争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嗡嗡作响。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目光悄悄追随着殿外廊下的一对鸟儿，它们正在衔泥筑巢，自由自在。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仿佛还能感受到昨日触碰那片柔软羽毛时的温度。那是一只受伤的云雀，他偷偷养在寝殿里。
　　“陛下？”
　　首辅王延崇低沉的声音将他飘远的思绪猛地拽回。
　　沈怀瑾微微一颤，迅速垂下眼帘，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道：“……就依王爱卿所奏去办吧。”
　　他甚至不知道王延崇奏的是什么事。
　　退朝的钟声响起，如同赦令。他几乎是逃离了那座令他窒息的大殿。贴身太监李福小声提醒：“陛下，今日是初一，该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沈怀瑾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那一点点因鸟儿而生出的微光，瞬间黯了下去。
　　慈宁宫里暖香馥郁，与外面料峭的春寒仿佛是两个世界。
　　太后斜倚在软榻上，保养得宜的手指正拈着一块精致的芙蓉糕，喂到榻边的沈知渊嘴边。沈知渊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此刻却微微俯身，含笑接过，姿态温顺又亲昵。
　　“还是渊儿懂事，知道常来看看哀家。”太后语气慈爱，眼风扫过门口请安的沈怀瑾时，却淡了下去，“皇帝来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沈怀瑾跪下行礼，声音轻缓。
　　“起来吧。”太后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手，“听说，今儿个朝会上，你又魂游天外了？”
　　沈怀瑾心头一紧。朝会刚散，话就已传到了慈宁宫。
　　“儿臣……不敢。”
　　“不敢？”太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你是一国之君，当有个国君的样子！整日里不是看些闲书，就是摆弄些花鸟虫鱼，成何体统？若有你弟弟一半的勤勉懂事，哀家也就不用这般操心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沈怀瑾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明黄色的袍角，那耀眼的颜色此刻却像是一……种讽刺。
　　沈知渊的眼里快速闪过一丝心疼，又快速隐藏下去，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如玉，打着圆场：“母后言重了。皇兄只是仁厚，不喜与臣子争执。政务上若有难处，儿臣定当为皇兄分忧。”
　　太后看着沈知渊，眼神才真正柔和下来：“也就你会替他说话。”
　　这时，宫女奉上新茶。太后瞥了一眼沈怀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淡淡道：“对了，哀家瞧着李太傅家的孙女不错，知书达理，已为你定下，下月便迎入宫中为妃。”
　　沈怀瑾猛地抬头，脸色霎时惨白。
　　李太傅的孙女？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清丽的身影，曾在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才女。那一瞬间，他心底甚至生出一丝微弱的、不该有的希冀。
　　但太后接下来的话，将他最后的幻想也击得粉碎：“顾家女儿身子骨弱，入宫后需静养。她经营的那家书局，鱼龙混杂，不成体统，即日便关门了吧。”
　　——那是顾清辞的书局！
　　沈怀瑾浑身冰凉。他明白了，母后不仅随意决定了他的婚姻，还要亲手掐断他宫外唯一的精神寄托。她什么都知道。
　　“……母后，”他声音干涩，用尽平生勇气试图反抗，“那书局……并无不妥，顾小姐她……”
　　“皇帝！”太后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你是在质疑哀家的决定？”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沈怀瑾张了张嘴，在那强大的威压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见弟弟沈知渊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深邃难辨，仿佛在欣赏一场与他无关的戏码。
　　就在这时，一名宫女不慎将一杯热茶泼洒了些在沈知渊袖口。
　　“混账东西！”太后勃然大怒，仿佛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拖出去，杖二十！”
　　宫女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
　　沈怀瑾看着那宫女与自己相仿的年纪，心生不忍，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母后息怒，她并非有意……”
　　“皇兄，”沈知渊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抬手，轻轻握住了沈怀瑾冰凉的手腕，那力道恰到好处，既是安抚，也是禁锢。
　　他看着沈怀瑾，微微一笑，眼神却幽深得像潭水：
　　“一个奴婢而已，不值当皇兄为她求情。您说是吗？”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却让沈怀瑾感到刺骨的寒意。
　　沈怀瑾的话，就这样被堵了回去。他眼睁睁看着宫女被拖走，求饶声渐渐远去。
　　从慈宁宫出来时，沈怀瑾失魂落魄。
　　沈知渊跟在他身后，在无人的宫道旁，轻声唤住他：“皇兄。”
　　沈怀瑾停下，却没有回头。
　　沈知渊走到他面前，抬手，极其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方才被自己握得微皱的袖口，动作温柔专注，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母后的话，皇兄不必放在心上。”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那些烦心事，臣弟会处理。至于顾小姐的书局……”
　　他微微凑近，气息几乎拂过沈怀瑾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皇兄若舍不得那些书，臣弟有办法让它……换一种方式，只为皇兄一人开放。”
　　沈怀瑾猛地看向他，在弟弟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这一刻，沈怀瑾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认识到——他身边的每一个人，母后，弟弟，都在用名为“亲情”和“爱”的锁链，将他捆得动弹不得。
　　他闭上眼，轻轻挣脱开弟弟的手，低声道：“……朕累了。”
　　回到寝殿，他屏退左右，快步走向窗边那个精致的鸟笼。
　　笼子里，空空如也。
　　只有几片柔软的羽毛，散落在笼底。
　　昨日还在他掌心啄食、发出清脆鸣叫的云雀，不见了。
　　沈怀瑾站在笼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初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半分。
　　许久，他才伸出微颤的手指，拾起一片羽毛。
　　窗外，传来母后吩咐侍卫的低沉嗓音，清晰而平稳：
　　“……嗯，都处理干净。陛下畏血，以后宫里，别再出现这些不清不白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可能会有人说“怎么刚刚是要跟李太傅孙女结婚，下面怎么变成顾清辞了？”其实顾清辞是沈怀瑾的朋友，只是最近沈怀瑾邀请她在皇宫住下了，后期沈怀瑾会和李太傅的孙女成婚，大家觉得沈怀瑾会和李太傅家的孙女产生什么样的火花呢？沈知渊又会做些什么呢？尽请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