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红烛泪 大婚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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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当日。三月十八，钦天监钦定的黄道吉日。
天还没亮，沈怀瑾就被宫人们从寝殿里捞了出来。沐浴、熏香、更衣、梳头、戴冠……无数双手在他身上忙碌着，将他打扮成一个精美绝伦的木偶。
龙袍上的金线绣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铜镜中那张陌生的、涂着薄薄脂粉的脸，只觉得那不像自己，更像是一件即将被摆上祭坛的祭品。
“陛下，该去奉先殿行礼了。”李福小声提醒。
沈怀瑾站起身，龙袍的衣摆拖曳在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昨日傍晚，沈知渊来寝殿看他时说的那句话。
那时他正被一群绣娘围着试穿婚服，沈知渊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眼神幽深得可怕。后来他挥退众人，亲自替他整理衣领，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喉结，留下一片冰凉的触感。
“皇兄明日大婚，臣弟……”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臣弟自然是替皇兄高兴的。”
那笑容，沈怀瑾现在回想起来，竟透着一股异样的脆弱。
奉先殿外，鼓乐齐鸣。
太后端坐在高位之上，神情端庄而满意。李晚晴已被迎入宫中，此刻正站在殿内一角，凤冠霞帔，垂眸而立，看不出喜怒。
沈怀瑾正要抬脚跨入殿门，忽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侍卫几乎是滚下马来，扑倒在殿外台阶下，声音尖锐得撕裂了鼓乐：
“启禀太后！陛下！摄政王殿下他……殿下他突发急症，高烧不退，已晕厥过去！”
鼓乐声戛然而止。
太后腾地站起身，脸上的端庄瞬间碎裂：“什么？！”
沈怀瑾只觉得心脏被人猛地攥紧，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忘了——什么大婚，什么典礼，什么规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朝沈知渊寝殿的方向迈出一步。
“皇帝！”
太后的声音如利刃般劈来，将他钉在原地。
“你要去哪？”
沈怀瑾回头，对上母亲那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
“渊儿病了，自有太医照料。你今日大婚，乃国之大事。一国之君，岂能因私废公？”
因私废公。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将沈怀瑾牢牢钉在奉先殿的台阶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他的弟弟，想说那是人命关天，但太后的目光让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太后已不再看他，疾步走下台阶，对那侍卫道：“摆驾！哀家亲自去看看！传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即刻到摄政王寝殿候着！”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
从头到尾，她没有问沈怀瑾一句“你去不去”。
因为她知道答案。
沈怀瑾不需要去。他不配去。
鼓乐声小心翼翼地重新响起，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李福凑上来，低声问：“陛下……典礼……”
沈怀瑾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迈入奉先殿。
他在笑。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那笑容挂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洞房花烛夜。
红烛高照，满室旖旎。沈怀瑾坐在床沿，李晚晴坐在他身侧，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
他应该掀盖头，应该喝合卺酒，应该完成所有该完成的仪式。
但他只是坐着，一动不动。
李晚晴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自己掀开了盖头一角，露出那张清丽的脸。
“陛下？”
沈怀瑾像是被惊醒，茫然地看着她。
李晚晴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看着他空洞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
“陛下的心，不在这里。”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怀瑾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的新婚妻子，一眼就看穿了他。而他的母亲，他的弟弟，他身边所有的人，却从来看不见他。
“李小姐……不，皇后。”他涩声道，“朕……”
“陛下不必解释。”李晚晴打断他，语气平静得惊人，“臣女知道，这桩婚事不过是一场交易。陛下有陛下的苦衷，臣女有臣女的本分。今夜过后，陛下想去哪，想见谁，臣女……绝不会多问一个字。”
沈怀瑾怔住了。
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心里装的是谁，知道这深宫里的暗流涌动，甚至可能知道沈知渊那病……未必是真的。
“你……”他声音沙哑，“你不怨？”
李晚晴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苦涩：“怨什么？怨这深宫无情，还是怨陛下无心？臣女早已知晓，踏进这道宫门，便与寻常女儿家的幸福无缘了。”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开始卸下繁重的凤冠，动作从容不迫。
“陛下若是想去，便去吧。”她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水，“今夜月色正好，去看一眼……也无妨。臣女会替陛下守着的。”
沈怀瑾看着她的背影，那道纤细的、孤独的、却异常挺拔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晚晴……”他唤了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度，“谢谢你。”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了寝殿的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早春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沈知渊寝殿的方向，大步走去。
沈知渊寝殿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太后还未离开，太医们进进出出，神色凝重。
沈怀瑾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太后焦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怎么还不见退烧？哀家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
沈怀瑾的脚步顿了顿，然后他走了进去。
绕过屏风，他看见了床上的沈知渊。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沈知渊躺在那里，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额上覆着浸了冷水的帕子，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
他看起来，真的病得很重。
“皇兄……”沈知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深邃难测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水光，像一只受伤的、渴望被抚摸的猛兽。
“皇兄……”他又唤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你来了……”
沈怀瑾快步走到床边，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直接跪坐下去，握住了沈知渊伸出来的、滚烫的手。
“臣弟……臣弟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沈知渊艰难地说，嘴角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今天是你的大婚……你该陪着她……”
沈怀瑾握紧他的手，眼眶微红：“说什么傻话。”
太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她看着沈怀瑾握着沈知渊的手，看着沈知渊靠在沈怀瑾怀里，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那弧度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存在。
太医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太后挥了挥手：“罢了，皇帝既然来了，便陪陪他吧。哀家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沈怀瑾道：“明日一早，记得去看皇后。新婚之夜跑了丈夫，传出去像什么话。”
沈怀瑾低头，没有回应。
太后走了。
寝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沈知渊的手依然滚烫，却紧紧攥着沈怀瑾的，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皇兄……”他低声唤着，声音像是撒娇，又像是哀求，“陪着我……好不好……”
沈怀瑾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高烧而湿润的眼睫，心中那点隐隐的怀疑，被更深的心疼冲淡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朕陪着你。”
窗外，月色如水。
红烛高照的洞房里，李晚晴独自坐在床沿，卸尽了钗环，素净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丝淡淡的自嘲。
她抬手，轻轻放下大红的床帐，将自己隔绝在那片旖旎的红色之外。
这一夜，有人红烛垂泪，有人病榻相依。
新婚之夜，新郎不在洞房，却在别人的病榻边，彻夜未归。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红烛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