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永不停渊》星期日焉

5、熄

　　晏停渊升职后越来越忙，一个重要的项目到了关键期，连续加班两周，昨晚又熬到凌晨才回。吴归尘体谅他辛苦，特意早起熬了粥。粥端上桌时，晏停渊还在对着手机处理工作信息，眉头紧锁。

　　“先吃饭吧，凉了。”吴归尘轻声说。

　　“嗯，马上。”晏停渊头也没抬，手指飞快敲字。

　　吴归尘坐下来，默默地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晏停渊手机轻微的按键声和偶尔几句简短的语音回复。那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在他逐渐绷紧的神经上。一种熟悉的、冰冷的空洞感从胃部开始蔓延。他努力想压下那种感觉，找点话说。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晏停渊简短地回答，似乎终于告一段落，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又立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吴归尘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和始终无法完全放松的神情，那句“今晚能早点回来吗”在嘴边滚了几滚，最终咽了回去。他知道项目重要，不该打扰。可那种被忽视、被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的感觉，混合着连日来独自面对空荡房间的寂静，开始发酵。

　　“这个项目……还要多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快了，就这几天冲刺。”晏停渊叹了口气，带着歉意看向他，“抱歉，最近太忙，都没好好陪你。等忙完这阵，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又是“等忙完”。吴归尘点了点头，垂下眼。粥变得寡淡无味。那些被他努力压制下去的念头开始疯狂冒头：看吧，你果然是他的拖累。他本该有更轻松精彩的人生，现在却被你和工作困住。你的存在，除了消耗他，还有什么意义？

　　“你……”晏停渊放下碗，斟酌着开口，“药按时吃了吗？上次复查，医生怎么说？”

　　又是药，又是医生。吴归尘猛地抬眼，一种混合着羞耻和愤怒的情绪攫住了他。为什么总是要提醒他是个病人？为什么就不能像对待正常人一样对待他？

　　“吃了。”他硬邦邦地回答，“我好得很，不用你操心。”

　　晏停渊察觉到他语气不对，缓和了声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担心我又犯病？担心我拖你后腿？”吴归尘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那些积压的惶恐和自厌找到了出口，“是，我是有病！我每天都在吃药，我脑子里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这样的我，你还要吗？你还敢要吗？！”

　　“归尘！”晏停渊也提高了声音，连日疲惫带来的烦躁在此刻被点燃，“你别这样！我知道你难受，但我也有压力！我工作已经很累了，你能不能别总是……”

　　“总是怎么样？总是这么不可理喻？总是这么负能量？”吴归尘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对，我就是这样！你早就该受不了了！分手啊！现在就说分手！”

　　“你又来了！”晏停渊也霍然起身，额角青筋隐现，“吴归尘，我们能不能成熟一点？不要每次一有矛盾就拿分手说事！五年了！整整五年！我一直在告诉你，我不会走，我爱你！你到底要我怎么证明？你到底有没有相信过我哪怕一次？！”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吴归尘最后强撑的防线。不是不相信，是太害怕相信了。相信之后的失去，会比从未得到痛苦一万倍。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前的晏停渊变得模糊。熟悉的黑暗和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没。耳鸣尖锐，心跳如擂鼓，却感觉不到血液的温度。世界在旋转、褪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悲伤和绝望淹没了他。在意识彻底被拖入深渊前，他凭着最后一丝本能，向前伸出手，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孩童般的乞求：

　　“抱抱我……好吗？”

　　他需要那个拥抱，需要那根浮木，需要确认自己还没有彻底沉没。

　　晏停渊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伸出的、微微颤抖的手，心头猛地一刺。怒火瞬间被担忧取代，他下意识想上前。

　　就在此时，他的手机再次尖锐地响了起来，是项目组领导的电话，铃声一遍遍催促，象征着那个他无法推卸的现实世界和责任。

　　晏停渊看了一眼吴归尘，又看了一眼嗡嗡作响的手机，脸上闪过剧烈的挣扎。最终，职业习惯和连日高压下形成的条件反射占了上风。他以为吴归尘只是一时情绪激动，像过去的许多次一样，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冷静。而他，必须立刻处理这个紧急电话。

　　他深深地、疲惫地看了吴归尘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有无奈，有亟待处理的焦灼，却唯独没有停下。

　　然后，他转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和公文包，一边接通电话，一边走向门口。

　　“喂，李总，是我……项目数据我马上发您……”

　　门开了，又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

　　最后的光，熄灭了。

　　吴归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什么也没有触到，只有冰冷的空气。他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手指，收回手臂，抱住自己。那声“抱抱我”的回音，仿佛还悬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无人应答。

　　他站在那里，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座迅速风化的石像。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挪动脚步，走向卧室。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平静。他从床头柜最深处，摸出一个很小的、藏了很久的旧药瓶，里面的白色药片比他平时吃的要多得多。他又找出晏停渊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条很柔软的羊绒围巾，晏停渊说他戴着好看，像把整个冬天的暖阳都围住了。

　　他坐在床边，把药片全部倒在手心，看了看，然后一颗一颗，慢慢地放进嘴里，干咽下去。很苦。但他没什么表情。

　　吃完药，他拿起手机，屏幕停留在和晏停渊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晏停渊昨晚凌晨发的：“你先睡，别等我。”

　　他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停。想说很多，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最终，他只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反反复复。

　　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发出去。锁上屏幕，把手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个空了的药瓶并排。

　　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像平常任何一个夜晚一样。然后，拿起那条柔软的羊绒围巾，仔细地、一圈一圈，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打了个结。羊绒的触感很温暖，让他想起被拥抱的错觉。

　　他闭上眼睛。

　　黑暗温柔地覆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