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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 ...

  •   晏停渊是晚上十一点多到家的。

      项目临时出了重大纰漏,他和团队焦头烂额处理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期间他给吴归尘打过两个电话,都没人接。发了几条微信,也没回。他心里有些不安,但被更紧急的工作挤压着,想着吴归尘可能还在生气,故意不理会,等他晚上回去再好好哄。

      推开家门,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归尘?”他打开灯,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客厅、厨房、浴室……都没有人。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快步走向卧室,门虚掩着。

      推开房门。吴归尘安静地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像是睡着了。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和一个小药瓶放在一起。

      晏停渊松了口气,轻轻走过去,想摸摸他的脸。“归尘,我回来了,今天对不起……”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冰凉。不是睡着的温凉,是毫无生气的、彻骨的冰冷。

      晏停渊的呼吸停了。他颤抖着手,去探吴归尘的鼻息。

      没有。

      他又去摸他的颈侧。

      一片死寂。

      “归尘?”他声音发颤,轻轻推了推他。

      吴归尘毫无反应,头颅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偏了一下,露出缠绕在手腕上的那条羊绒围巾,柔软的浅灰色,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围巾下,隐约可见皮肤上不自然的青白。

      世界在晏停渊眼前瞬间失去了声音和色彩。他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摇晃、模糊。他腿一软,跪倒在床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嗬嗬的抽气声。他抓住吴归尘的肩膀,用力摇晃,越来越大力,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从一场沉睡中摇醒。

      “归尘……吴归尘!你醒醒!你看看我!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啊!!!”

      无人应答。只有他绝望的嘶吼在空旷的房间里撞击、回荡。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混乱的医院走廊,医生冷静到残酷的宣告,警察程式化的询问……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默剧,晏停渊身处其中,却像个游离的魂魄。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有手心里,那条被解下来的、还残留着冰凉触感的羊绒围巾,和吴归尘最后那张苍白平静的脸,反复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葬礼很简朴。吴归尘的父母来了,面容苍老憔悴,父亲沉默着,母亲低声啜泣。他们没有看晏停渊,或者说,不敢看。晏停渊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所有水分的石膏像,干裂,脆弱,一触即碎。他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吴归尘微微笑着,是他记忆中很少见的、轻松的模样。

      人们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他。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过冰冷的碑石,抚过那个名字:吴归尘。

      尘归尘。

      他的渊,停了。永远地停了。

      那之后的日子,失去了具体的形状和意义。晏停渊辞去了那份令人艳羡的工作。他无法再集中精力做任何事,吴归尘最后伸出的手,那句轻飘飘的“抱抱我”,还有自己转身离去的背影,成了日夜循环播放的酷刑。他搬出了那个公寓,却搬不走无处不在的记忆。吃饭时对面空着的椅子,沙发上永远少了一个人的凹陷,夜里醒来下意识伸出的手臂碰到的虚空……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看着天花板,或者坐在窗边,看着天色由黑变灰,再泛白。他吃不下东西,迅速消瘦下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朋友们轮流来陪他,劝他,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他配合着,吃药,谈话,但眼神里的光再也没有亮起过。那曾经温暖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两潭沉寂的死水。

      他保留了吴归尘所有的东西。旧衣服,看过的书,写满凌乱字迹的笔记本,那个空了的药瓶,以及那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他把围巾洗干净,熨平整,有时会整夜握在手里,仿佛还能汲取到一丝早已消散的温度。

      父母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不知该如何触碰他那道深可见骨的伤。他们只能看着他一天天枯萎下去。

      时间麻木地流逝。三年,四年。晏停渊强迫自己重新工作,找了一份清闲的图书馆管理员职位。他机械地生活,吃饭,睡觉,走路。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躯壳。没有人再能走进他的世界,那里已经随着吴归尘的离去,彻底封闭,荒芜,沦为废墟。

      他偶尔会去墓地,一坐就是一下午。对着冰冷的石碑说话,说今天天气怎么样,说看到一只很像他们以前一起喂过的流浪猫,说他昨晚又梦见他了。说的都是琐碎的事,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第五年,晏停渊二十六岁生日那天,他仔细地刮了胡子,换上整洁的衣服。去花店买了一束曼珠沙华。然后,他回到他和吴归尘最初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附近,走进一家不起眼的文具店,买了一把崭新的美工刀片。

      午后阳光很好,墓地很安静。他熟练地找到那个位置,放下花,在墓碑旁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头,就像很多次他靠着吴归尘一样。

      他慢慢卷起左手衬衫的袖子,露出手腕。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透明小塑料袋小心装着的旧物——一根已经很旧、颜色褪得发白的深蓝色发绳。那是高中时,有次吴归尘跑步后头发凌乱,他随手把自己的发绳递给他的那根。吴归尘后来一直留着,偶尔戴在手腕上。

      晏停渊低下头,很认真地把那根褪色的旧发绳,一圈,一圈,缠绕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然后,他用右手,握住了那枚崭新的刀片。

      动作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锋利的刀刃划过皮肤,传来清晰的、冰凉的刺痛,随即是温热的液体涌出的触感。并不觉得很疼。有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天空流散的云朵,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仿佛看到很多年前,篮球场边,那个沉默苍白的少年,第一次因为他的玩笑而脸红。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带着无尽疲惫后的温柔释然。

      然后,他缓缓地、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鲜血,顺着缠绕着旧发绳的手腕,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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