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永不停渊》星期日焉

4、泊

　　大学他们考到了同一座城市。晏停渊进了顶尖学府的热门专业，吴归尘则勉强上了一所普通大学的边缘学科。距离没有分开他们，反而因为脱离了原生家庭的直接环境，吴归尘的状态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好转。至少，在晏停渊每周穿越大半个城市来看他，带他去吃好吃的，握着他的手在陌生街道上漫步时，他能偶尔感觉到一丝轻盈，像阴霾缝隙里漏下的一线微光。

　　晏停渊的家，吴归尘只去过一次。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开门的是晏停渊的母亲，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士，笑容和煦：“是归尘吧？快进来，停渊常提起你。”屋里宽敞明亮，有绿植，有书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烘焙香气。晏停渊的父亲从书房出来，戴着眼镜，态度随和，招呼他坐下吃水果。他们问起他的学校、专业，语气寻常，没有探究，没有比较，只有自然而然的关切。

　　吴归尘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这里的一切都和他熟悉的那个“家”截然不同。没有压抑的低吼，没有冰冷的视线，没有随时可能爆裂的紧张空气。这里的温馨、平静、尊重，像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照出他身后拖着的、那个漆黑破败的世界的全部不堪。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宫殿的乞丐，浑身都沾着洗不掉的泥泞。

　　那一次拜访后，吴归尘沉默了整整两天。无论晏停渊在电话里如何逗他，他都只是嗯嗯地应着。第三天，晏停渊赶到他学校外租住的小单间，发现他蜷在床上，脸色灰败。

　　“又难受了？”晏停渊坐在床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吴归尘闭上眼睛，声音沙哑：“晏停渊，我们分手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疲惫的决绝。

　　晏停渊的手顿了顿，然后更温柔地拂开他额前的碎发。“理由？”

　　“我配不上你。”吴归尘睁开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漏雨的污渍，“你看你家里……再看我。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应该……应该有更好的人生，更正常、更快乐的伴侣。和我在一起，只会拖累你。”

　　“吴归尘，”晏停渊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看着我。”

　　吴归尘抗拒地扭开脸。

　　晏停渊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回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有心疼，有无奈，但更多的是磐石般的坚定。“我的世界，从决定走向你那天起，就包括了你的全部。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痛苦，你的……一切。没有什么配不配，只有我愿不愿意。我愿意，吴归尘，我非常非常愿意。你明白吗？”

　　“可是……”

　　“没有可是。”晏停渊打断他，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呼吸相闻，“我的渊，永远只为你停泊。这句话，有效期是一辈子。你赶不走我。”

　　泪水再次从吴归尘眼角滑落。这一次，除了悲伤，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强行灌注的力量。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回抱住晏停渊，汲取着他身上仿佛无穷无尽的温暖和坚定。

　　这样的戏码，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重复上演。毕业，找工作，初入社会的压力，经济上的窘迫，吴归尘的抑郁症像潜伏的兽，时不时反扑。每一次情绪崩溃的边缘，“分手”就成了他手中唯一能挥舞的、自毁式的武器。他试图用推开，来验证那份爱会不会真的消失，或者，更扭曲地想，用对方的离去来坐实自己“果然不配被爱”的预言。

　　而晏停渊，每一次，都稳稳地接住了他。用拥抱，用耐心，用行动，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告诉他：“我在，我爱你，我永远不会离开。”

　　吴归尘开始尝试认真吃药，接受定期心理咨询。他找到一份出版社的校对工作，虽然枯燥，但环境相对简单。他们一起租了一套稍大点的公寓，有了一个小小的、共同的家。吴归尘状态好的时候，会学着做饭，等晏停渊下班。傍晚的阳光照进厨房，锅里咕嘟着汤，那时，他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真的可以触碰到“幸福”这个遥远的词语。

　　然而，那厚重的、与生俱来的阴霾从未真正散去。它只是暂时退却，蛰伏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等待着某个缝隙，再次席卷一切。吴归尘知道，自己仍然是那艘千疮百孔的破船，只是暂时被晏停渊这个港湾，温柔地托住了。

　　能托多久呢？他不敢想。每一次被托起，对坠落深渊的恐惧就加深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