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永不停渊》星期日焉

3、渊

　　转学来的第一天，晏停渊就注意到了那个角落里的男生。

　　不是刻意寻找，只是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太过特别，像一团与周围所有明亮嘈杂格格不入的灰雾，沉默地缩在靠窗最后一排的阴影里，低头看着桌面，仿佛那里有一个只属于他的宇宙。阳光透过窗玻璃落在他身上，却奇异地没有带来丝毫暖色，反而让他的孤寂更加清晰。

　　晏停渊家境优渥，父母开明恩爱，他是在一种松弛、充满鼓励和笑语的氛围里长大的。他见过忧郁，见过害羞，但吴归尘身上那种近乎死寂的疏离，以及偶尔抬眼时，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荒凉，让他感到陌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他想认识他。

　　契机来得偶然。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晏停渊看见吴归尘独自坐在操场边缘的老槐树下，背对着喧闹的人群。他走过去，自然地坐在旁边。“嘿，在看什么？”

　　吴归尘明显吓了一跳，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快速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没看什么。”

　　“我是新来的，晏停渊。”他伸出手，笑容明亮，“你呢？”

　　吴归尘盯着那只伸过来的、干净修长的手，迟疑了很久，久到晏停渊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才极轻地吐出三个字：“吴归尘。”手并没有抬起来。

　　晏停渊不以为意地收回手，也不追问名字的寓意。“归尘……停渊，”他念了一遍，笑起来，“听起来像一对儿。”

　　吴归尘猛地抬头，脸上掠过一丝惊慌和难以置信，苍白的皮肤泛起极淡的红晕，随即又变得惨白。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

　　晏停渊并没有被他的冷淡击退。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吴归尘。帮他捡起不小心碰落的笔，在他被老师点名回答不出问题时小声提示，午餐时“刚好”多带了一份点心放在他桌上。他的靠近是温和的，有分寸的，像春日里悄然涨起的溪水，缓慢而固执地浸润着干涸板结的土地。

　　起初，吴归尘的反应只有躲避和沉默。晏停渊的好意像灼人的阳光，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恐慌。他不习惯被这样对待，这太陌生，太美好，以至于显得不真实，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而梦醒后的落差只会更冰冷。他更怕晏停渊发现他家里的不堪，发现他藏在抽屉深处的药瓶，发现他那些“不正常”的念头。他觉得自己像一件满是裂痕的劣质瓷器，不配被如此小心翼翼地捧起。

　　但晏停渊的耐心超乎想象。他从不追问吴归尘的过去，也不探究他突如其来的低落或长时间的失神。他只是在那里，带着他那种与生俱来的、安稳又煦暖的气息。他会讲自己家里发生的趣事，父母如何因为鸡毛蒜皮“吵架”又和好，周末去了哪里徒步，看了什么有趣的电影。他的世界是那么完整、鲜活、充满被爱的底气。

　　吴归尘听着，像在听一个遥远星球的故事。羡慕吗？有的。但更多的是越来越深的惶恐和自卑。深渊，如何配得上港湾？他是即将倾覆的破船，而晏停渊是坚固美好的码头。靠近，只会玷污。

　　高二那年深秋，一次月考后，吴归尘成绩再次垫底。放学后，他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教室，窗外暮色沉沉，秋雨渐沥。绝望和自厌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他拿出笔，在草稿纸上反复写：分手吧，分手吧，分手吧……

　　他不知道该“分”什么，他们甚至从未明确说过“在一起”。但这三个字代表了切断，代表了他认为唯一正确的选择——赶在晏停渊彻底看清他、厌弃他之前，由他来结束这场本不该开始的“错误”。

　　他鼓起毕生勇气，把那张揉皱又展开的纸条，塞进了晏停渊的书包夹层。

　　第二天，晏停渊找到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他把吴归尘拉到无人的楼梯拐角，展开那张纸条，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什么意思？”

　　吴归尘不敢看他，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用尽力气维持声线的平稳：“就……字面意思。我们不合适。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长久的沉默。吴归尘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也好，就这样吧。

　　然而，预期的转身离去没有发生。下一秒，他被用力拉进一个怀抱。晏停渊的手臂紧紧环住他，那么用力，几乎要把他勒进骨血里。少年的胸膛温暖坚实，心跳急促有力地传递过来。

　　“我的渊，”晏停渊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后怕的哽咽，“只为你停泊。”

　　吴归尘僵住了，所有准备好的、锋利的话语碎在喉间。他嗅到晏停渊校服上干净的阳光味道，感觉到那怀抱的温暖和稳固。冰冷僵硬的躯体，在这个怀抱里，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开始瓦解。他浑身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灭顶般的、混杂着巨大委屈和不敢置信的酸楚。他抬起手，迟疑地，最终紧紧抓住了晏停渊背后的衣料，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泪水，迟来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那片布料。

　　那个拥抱，成了他溺水人生中第一块，也是唯一一块浮木。他战战兢兢地抓住，明知自己重逾千斤，正在下沉，却再也松不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