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永不停渊》星期日焉

2、尘

　　「你看看人家孩子，再看看你！」

　　父亲的吼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砸在狭小客厅凝滞的空气里。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吴归尘低垂的脸上。他缩在墙角，背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面，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碾成粉末。灯光惨白，照着父亲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也照着母亲在一旁无声抹泪却从未投来一眼的侧影。

　　「我们辛辛苦苦养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啊？成绩差，性子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父亲越说越气，抄起手边一个旧搪瓷杯，掼在地上。刺耳的碎裂声炸开，瓷片四溅，有一小片擦着吴归尘的小腿飞过，留下一道细微的红痕。他不觉得疼，只是更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灰尘和陈旧家具的气味钻进鼻腔。

　　报答。这个词他咀嚼过无数次，像咀嚼一团浸满苦汁的棉絮。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报答这场生育，这场以爱为名的漫长凌迟。或许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笔还不清的孽债。

　　「说话啊！哑巴了？」父亲的脚步声逼近，阴影笼罩下来。

　　吴归尘发抖，牙齿磕碰出细微的声响。他不能说话，一开口，可能就会泄露喉咙里那阵阵翻涌的、想要尖叫或干呕的冲动。脑海里有尖锐的鸣叫，混杂着更久远的记忆碎片：更沉重的巴掌，皮带抽在身上的闷响，被锁在黑暗储物间里对着门缝透进的一线光无声流泪……那些画面褪了色，泛着黄，却无比清晰，每一次重温都让胃部痉挛。

　　他想，自己的名字真是取得恰如其分。归尘，归尘。尘土，污秽，微不足道，随风飘散。尘归尘，土归土，或许他本就该归于尘埃，无声无息，不配拥有任何色彩与重量。这个念头近来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像潮水，一次次漫过心防，留下冰冷咸涩的印记。

　　他听见母亲似乎低声劝了句什么，但立刻被父亲更大的咆哮淹没。那声音逐渐模糊，变成嗡嗡的背景噪音。吴归尘的意识开始飘浮，下沉，沉向一片熟悉的、灰蒙蒙的粘稠地带。那里没有声音，没有感觉，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洞。他想一直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咆哮停了。父亲骂骂咧咧地摔门进了卧室。母亲叹了口气，窸窸窣窣地收拾地上的碎片，始终没看他一眼，也回了房。

　　客厅只剩他一个人，和一盏耗尽力气般昏暗下去的灯。寂静重新聚拢，比之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吴归尘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僵硬的手臂，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干涩得发疼。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星星。城市的光污染给天际涂抹着一层浑浊的橘红。

　　他扶着墙，勉强站起身，腿脚麻木。悄无声息地挪回自己那个仅能放下一床一桌的“房间”——其实是阳台隔出来的角落。关上门，背靠着薄薄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安全了，暂时地。

　　从书包夹层深处摸出一个磨损严重的旧塑料药瓶，倒出两片白色的小药片，干咽下去。苦涩的药味在舌根化开。医生说是帮助稳定情绪的药。他需要这种稳定，哪怕只是表象，哪怕伴随而来的是更深的麻木和清晨醒来的头疼欲裂。

　　药效未至，黑暗里，只有自己微不可闻的呼吸，和心脏在胸腔内沉重而孤寂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像在倒数着什么。

　　明天还要去学校。那个同样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