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5章 怨鬼 孟姮觉得自 ...
-
漆黑的怨气沿着楼梯涌进这道窄门,咆哮着冲向不速之客。
陶陶双手掐诀,两枚金叶子从袖口飘出来,盘旋在他身周,绞碎了迎面轰过来的怨气。
那边秦戈低声嘱咐孟姮,“别动。”
言毕留下一道禁制,腕间白光一闪,一道只有剑身的长剑凭空出现,随他掌心滑动,凛冽的剑锋割裂再次袭来的怨气。
陶陶见果然是秦戈,立刻拖着倒下的妇人隐匿在安全的角落,两枚金叶子浮在他身侧,幽幽打转。
浓雾散开,三人都紧紧盯着这只怨鬼——
它手爪用力,扒住门框将自己挤了进来。
怨鬼已完全现了身形,野兽一般拱伏腰身,健硕的下肢登在地上,下腹处却是一腔黑雾,胸腔和下肢诡异地分离又拼接,鬼身枯瘦畸长,如鬼蜮入口的榕树。
它浑浊的眼外凸,两只眼珠蜻蜓一样拧向两边,一只猩红的眼瞥了瞥角落的陶陶,另一只紧紧锁住立在山洞二楼中央的秦戈。
这怨鬼突然发出一声吠叫,仿佛被惹怒了的母兽,腹腔的一团黑雾中射出四道血红触手,呼啸着朝秦戈轮了过去。
秦戈的兵器像一道银光,随他心意挥开削来的管状触手,怨鬼下肢一蹬,漆黑鬼爪又抓向他面门,秦戈拧身踹向它胸口,怨鬼被震得后退几步,双手猛地后推,伸出的触手拉长,裹挟着猩风再度卷向秦戈。
不过片刻这怨鬼和秦戈交手数个回合,怨气在整个房间弥散。
孟姮看向自己脚下一圈金色的线圈若隐若现,扑过来的怨气始终无法逾越这道佛火铸就的无形铁壁。
这怪物体型巨大,猩红的触手也硕大无比,可行动之间却极为克制,几度交手甚至没有伤到一桌一椅,更不必说满室的茧蛹。
孟姮看着怨鬼挥舞的触手若有所思,她想起在茧蛹里被捆住的腰腹,瞧了瞧无暇他顾的秦戈,和周身时不时发出光晕的结界。
她心知这结界能防住怨鬼的怨气,必然也能防住她。
但她还是伸出了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些怨鬼的痛楚。
一只白得过分的手穿过结界的屏障,散逸的怨气立刻扑了过去。
孟姮感受着钻进掌心的那团怨气。
怨鬼的嚎叫刺穿她耳膜的瞬间,无数嘈杂的声音涌入——婴儿的啼哭,被捂住的、刚出声就断掉的,还有成人凄洌的哀嚎,伴随着房屋垮塌的声音和哔啵的火苗舔舐声。它们从那团黑雾里涌出来,带着深深的怨恨和恐惧,又卷入孟姮脑海里。
不对,孟姮蹙眉。
这些怨气不属于这只怨鬼,更多的是这个鬼蜮中妄死的鬼怪的执念。
那这只怨鬼的怨气呢?
秦戈感受到结界的波动,随意瞥了一眼,只见孟姮已经把手缩了回去,薄唇紧抿,兜帽下的表情看不真切。
而和秦戈交手的怨鬼也察觉了孟姮探出手这一瞬,好似终于找到了什么,立时转向她所在的角落。
剑光划过,秦戈立刻出手阻拦,一剑割穿了怨鬼的手腕,浓黑的粘浆像树的汁液一样滚落,怨鬼愤恨之下捉住秦戈武器飞出的空门,触手狠狠劈了过去。
金光闪过,两道金叶子削断了这只触手,又转回陶陶身边。
血红的触手滚落,抽搐几下,立刻化作一滩黑水。
怨鬼彻底被激怒了,血红的双眼躺下血泪,在空中化作几只通体漆黑眼珠血红的小鸟,这鸟尾羽两道深红,振翅发出尖啸,随着怨鬼的动作一同袭向秦戈。
伤魂鸟——陶陶和秦戈立刻认出了这鸟,而孟姮在怨鬼触手滚落时再度伸出手,引渡一股怨气到自己身上。
铺天盖地的痛苦流水一样涌向她,孟姮小腹剧痛,仿佛什么脏器被生生捣碎揪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耳边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转瞬之后她看到一张婴儿的小脸,脸蛋红红的,伸出一只手抚向了自己的面颊。回忆到此处戛然而止,只余下难以分辨的呓语。
秦戈立刻注意到孟姮的异样,陶陶也早察觉秦戈交手中一直关注那个角落,心中了然,此刻见秦戈神色不对,便知道是孟姮出事了,立刻趁怨鬼与秦戈缠斗赶过去。
而孟姮跪坐在地,兜帽下的眼里红光一闪而过,没人查觉。
她消化着身体的剧痛,伸出苍白的指尖,生生掰断了秦戈留下的禁制。
这一瞬,所有人的眼都看向角落里突然出现的人影。
孟姮瘦削的身形隐匿在漆黑的斗篷之下,面貌也被兜帽遮住大半,右手还残存着术法灼烧的痕迹,在一片茧蛹之中抬起头,定定看向那只怨鬼。
怨鬼也看着她,又像在看着那片茧蛹,身侧盘旋的伤魂鸟和它一起发出悲恨的鸣叫——
“孩子——”
孟姮缓缓起身,指尖还微微颤抖,秦戈做事很稳妥,她在结界内伸出手是不会被结界攻击的,可她本身也不过一抹魂魄,身负浓重怨气,强行破坏佛火刻下的咒法必造反噬。
但这只怨鬼必有隐情,秦戈和陶陶也一定是想到这里才处处留手。
孟姮眼神示意秦戈不要妄动,秦戈缓缓后退和怨鬼拉开距离,还是隐隐挡在她身前。
孟姮上前几步拉住秦戈的衣袖,看了一眼他手里银光流转的长剑,摇了摇头,秦戈看了她一眼,还是收了起来。陶陶也立住不动了。
她走向呆立一旁的怨鬼,它的视线自从孟姮出现就径直追随着她。
孟姮看向她深红的复眼,枯木般的面庞,抬起手伸出自己苍白的手掌,怨鬼身体猛然一颤,竟开始细碎地颤抖,待到孟姮微微颤抖的指尖贴上她的脸颊,却一动也不动了。
怨鬼就这样怔住了。
它庞大的身躯佝偻着,像是主动低头去迁就黑衣姑娘的抚摸,有力的触手委顿在地,伤魂鸟在它身后盘旋,像一片凝滞的黑云。
孟姮觉得自己像是在抚摸一颗悲伤的树,它甚至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怨气,不敢让一丝外溢的怨气伤害到她。
秦戈和陶陶就这样看着少女静静抚慰一只暴怒的怨鬼,她们此刻仿佛血脉相通,借由接触的瞬间互相安慰。
少顷,似乎是不堪回忆的悲痛,怨鬼猛地抬手抱住自己的头,血泪雨珠一样滚落,伤魂鸟也暴雨一样袭来,猩红的触手卷向孟姮——
秦戈立刻出手,银光化作一条束带卷向孟姮,同时自己飞身而起,长腿扫开袭来的触手和飞鸟,陶陶立刻接住孟姮,两道金叶子盘旋,护在二人身前。
孟姮被陶陶带着后撤,退到角落,秦戈退到她们身前观望。
那怨鬼触手扑了个空,此刻在身旁胡乱挥舞,伤魂鸟在它身侧聚了又散,隐隐也像不知所措,它手爪猛地砸向自己的头,发出不知意义的嚎叫,好似看不见他们一样,在山洞里毫无方向地乱转。
孟姮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陶陶用眼神示意孟姮,孟姮也摇了摇头。
三人只见这怨鬼颓然跪坐在石床旁,长长哀嚎了一声,整个鬼蜮都随之震颤,复又原地散作一团黑雾,转瞬消失不见了。
过了片刻,秦戈走向石床,确认怨鬼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后,冲他们二人摇了摇头。
陶陶长出了一口气,继而又愤愤不平,“这鬼蜮怎么回事,居然让我堂堂三尺男儿当奶妈!”
秦戈正上下打量山洞四处,闻言头都没回,“那这怨鬼慧眼识英雄啊。”
陶陶气不打一处来,“那你在这山洞洞里干嘛,”他眼珠一转,“不会是被人当孩子养吧?”
秦戈当耳旁风,不理他,这怨鬼不见了,整个山洞二层它出现前后没什么差别。有的怨鬼在鬼蜮现身时鬼蜮和鬼怪会有不同,显然这只不会。
孟姮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好攀比的,见怨鬼一时半刻没有回来的意思,便去看昏过去的奶妈。
身穿褐色布衣的中年女人倚靠在墙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秦戈和陶陶见她动作,也看着她,秦戈看她面色问道,“也是人?”
孟姮点头。
陶陶挑了挑眉,“孟姑娘离这么远就能分辨是人是鬼嘛?”
孟姮不解,“你们鬼差不能?”
此刻孟姮坐在石床边缘,离角落里的奶妈还有二三十尺,这个距离陶陶是分不出是人是鬼的,更别说真身是金翅大鹏的秦戈。
“鬼差确实对怨气要敏感一点,但没有你这么敏感。”陶陶摇头,“尤其是鬼蜮之中,处处都是怨气,不接触鬼蜮中的活人,确认脉搏心跳,我们也认不出是人是鬼。”
“没错。”秦戈附和,看着眼孟姮兜帽下的脸,总觉得她掰断自己的禁制之后脸更白了。“之前我们两个在楼上,有两个奶妈上来,也是她认出是人的。”
陶陶点头,“孟姑娘天赋异禀,正是做判官的好鬼才啊!”
陶陶双眼放光,秦戈嘴角微微勾起,眼神玩味。
孟姮低声说,“你们鬼差的怨气都是不一样的,这三个奶妈的身上的怨气不是自己的,是刚才那个怨鬼的。”
陶陶沉吟一会,“那你刚才阻止秦戈也是因为这个嘛?”
“这只怨鬼好像很想它的孩子,它的怨气很不一样,而且我和秦戈是从茧里出来的,我猜我们俩都是它的孩子,而你是奶妈。”孟姮边说边看了一眼这些茧。
陶陶的注意立刻被转移,完全忘记自己当奶妈还被要求喂奶的事,拊掌喟叹,“还有这么精彩的节目,错过真是可惜!你怎么从茧里钻出来的秦大人,快和我讲讲。”
秦戈冷笑一声,用眼神示意陶陶快滚,又接着孟姮的话继续讲,“怨鬼生出怨气大多是因为生前悔恨之事,怨气里有浓厚的情绪也不奇怪。”说着话锋一转,“倒是你刚才掰断了我的禁制,现在怎么样。”
孟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倒是陶陶走到孟姮身前,席地而坐,冲孟姮嬉皮笑脸,探出手,“来,让本大师给你号号脉。”
孟姮抿了抿嘴,虽然伸出了手,但还是没忍住问,“不是人了也能号嘛大师?”
……
空气突然变得好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