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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6章 蒯木 孟姮听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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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陶伸着的手僵在原地。
他松了松身子,手肘倚在石床上,探出去的手收回,撑着自己的头,自认风流倜傥地开口解释,“当然不像给人号脉啊妹妹,我们探查鬼身只要放出裹着神识的灵力,从奇经八脉五脏六腑走一圈,看看有没有哪里伤到了就好。”
孟姮定定地看着他,他也定定地看着孟姮。
孟姮笑着摇摇头,“真的没事。”
秦戈沉默不语,佛火烧身,这么快就能没事吗?
陶陶自然地收回手,就坐在地上大咧咧地招呼秦戈,“来吧大爷,咱聊聊这个鬼蜮。”
秦戈走过去,给了陶陶一脚,把他踢得离孟姮远了点,也顺势坐在地上,手撑在长腿上,比陶陶高出一截。
陶陶翻了个白眼,很自然地把腿都盘了起来,心里骂了一句扁毛畜生。
“你们在楼上怎么样,先和我说说这一地茧蛹。”
秦戈于是说了自己和孟姮从进鬼蜮就被困在茧蛹里地遭遇,如何破蛹而出,又如何遇见那胖瘦两个妇人。
孟姮补充,“在茧里的时候,腰腹处有手臂粗细的管道连着茧蛹,应该是脐带吧。”
陶陶点头,“那这怨鬼应该就是养育过孩子的妇人了,”想到这里,抬头对孟姮解释,“那红眼红尾的小鸟,叫伤魂鸟,又叫相弘,妇人怨魂所化,叫声仿似伤魂,所以民间多叫她伤魂鸟。”
接着又喃喃,“可是此地如此多妇人和孩子,难道是育幼院嘛……”
“什么是育幼院?”孟姮不解。
陶陶和秦戈抬眼看她,孟姮睁着黑沉沉的大眼睛,看起来像不谙世事的娃娃。
陶陶心里叹气,这可怜的高楼金丝雀,一转脸笑嘻嘻地解释,“就是一群妇人一起养育幼儿的地方,一般是官府办的,也有民间自发的,你在人间那时候还没这个东西呢。”
秦戈一直知道陶陶是个嘴碎的,看着他正叽里咕噜给孟姮解释什么叫育幼院,孟姮呆呆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听。
秦戈慨叹陶陶可真是找到了个好听众。
孟姮的确是个好听众。
她听见陶陶说育幼院是哪朝哪代开始创办的,战争和饥荒多么残酷,那些女子多么不易——
也听见不知凡几地怨鬼扯着她的肺腑控诉,苛捐杂税如何折磨,一粒米一颗盐如何压弯她们的脊梁,孩子们扯破喉咙的呼喊如何吮吸她们最后一滴血泪——
孟姮看见陶陶嘴巴张张合合,说到兴头上会无意识合拢手掌地压一下拇指——
她也看见陈旧的育幼院扭曲成梦魇,哭声骂声汇成阴森恐怖的曲调追着人跑,锃光瓦亮的米桶见了底张开血盆大口,时刻浣洗不停的手掌眨眼成了枯骨,不安地四处摸索——
她眨了眨眼,耳边眼前就只剩下侃侃而谈的陶陶,好像刚刚的一切都不过是幻觉,好像一切都没有什么不一样。
孟姮端坐在石床上,兜帽下的衣摆层层铺开,绸缎一般的黑发垂顺而下,微微侧头看着陶陶,琉璃一样的眼静静看着。
秦戈见孟姮还在听,就算嫌陶陶啰嗦也没打断他。却听见孟姮自己发问,“可是这样的话,太平盛世,此间为何会有育幼院呢?”
确实,这种山谷里的小村子,哪家哪户有点什么事村子里搭把手就结了,不会有人大费周章建一座育幼院。
秦戈早就想好了,“那不是有个妇人嘛,叫醒她就行了。”
陶陶点头又摇头,“是可以叫醒问问,但是我探过她,气息很微弱了,这个鬼蜮怨气纷杂,神智清醒之后也不一定扛得住,楼下还有几个妇人,我们下去看看吧。”
三人就这样商量好了下一步,秦戈正打算扛麻袋一样扛起那妇人,陶陶就给了他一肘子,秦戈吃痛,不知道陶陶又记得哪一笔账。
陶陶召出自己的葫芦坐骑,指挥秦戈把自己的奶妈同僚稳稳扶上去,就带着葫芦去前面带路了。
破旧的竹梯一节一节嵌进山石里,每一步都摇摇晃晃。
孟姮想起当年西楼上五万八千长阶,她到死都没能走下去,只在死后撇过一眼。
秦戈跟在孟姮身后,看她一步一步踱下去,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他想起那座困了她一辈子的高楼,听说有数万道长阶,而她从没走过。
孟姮稳稳当当下了楼梯,站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发现这里要比上面开阔,光线也更好。
午后昏黄的光线穿过树影,在室内撒下一片斑驳。空旷的石洞里堆着一些猎具和孩子用的器物,一边隔出厨房,另一侧就是陶陶说的这些妇人住的地方。
陶陶轻车熟路的带路,把昏过去的奶妈找个地方安置好。
一共十几个妇人,有几个已经呼吸很微弱了,剩下的几个在鬼蜮再耽搁几天怕是也要丧命。
陶陶在叫醒谁身上犯了难,他看着最里面屋子这两个妇人,“要不就叫这两个年轻力壮的吧,就算醒了也能挺个一时半刻,不会立时疯过去。”
鬼蜮之中怨气浓厚,常人神智清醒会被怨气干扰,时间长了或疯癫或毙命。这个鬼蜮中的活人都神志不清,哪怕行动估计也是受怨鬼操控。
也是因为这些,秦戈和陶陶都觉得这个怨鬼看起来尚未作恶,之前交手也只是自保。
“太年轻的可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叫隔壁那个,问完话弄晕就是了。”秦戈说到。
“那你下手轻一点。”陶陶不愧是秦戈的老搭子,立刻同意了,三人于是又去到隔壁间。
泛黄的木板隔出了一个小房间,竹床一侧床脚歪着,木刺大剌剌支出来。中年妇人斜倚在床上,头歪歪垂着。
秦戈找了个椅子坐下,陶陶盘着自己手中已经变小的葫芦,和二人打趣,“你说巧不巧,咱就是这间房的房客啊。”
二人这才知道原来陶陶是在这个房间醒过来的。
秦戈问他,“呆这一会就怀念了,也行,等我们都出去了,你在这好好住住。”
陶陶忙不迭摆手,孟姮看着二人抿了抿唇,问道,“怎么叫醒她呢?”
话音刚落,秦戈指尖上就点燃了一丝佛火,金色的火焰从焰芯开始,缓缓镀成冰蓝色,“逼去她身上怨气就好了。”
秦戈说着就要上手,孟姮微微皱眉,想起自己掰断禁制是烈焰灼烧的痛感,刚想开口,就听陶陶沉吟,“这活孟姑娘是不是能干啊……”
他语气略带迟疑,但二人都听懂了。孟姮天生吸引这些怨气,若有意引渡,像方才在楼上那样,应当是可以的。
陶陶和秦戈对了一眼,秦戈熄灭了手中佛火,二人一同看向孟姮。
孟姮点点头,“我来吧。”
说着她走向竹床,微微弯腰,兜帽滑下来,她纤细的手掌探出,轻轻贴在妇人头上。
丝丝缕缕的怨气从妇人身上散溢出来,如被风吹散的烟雾,汇聚到孟姮手掌又消失不见。
兜帽下红光一闪而过,谁也没有看见。
孟姮收回手,缓缓退后,此刻三人都看清了这妇人频繁转动的眼球,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啊!”
田娘子直直坐起来,双手扑向前乱抓,还没等她从噩梦中回身,眼前三个人就又吓了她一跳,“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
还没等三人反应,又扑下床,跪在地上,抓住了最近的陶陶的衣摆,“你们救救我,带我出去吧,蒯木她疯了啊!”
孟姮平静地看着,没有上前,秦戈和陶陶对视一眼,陶陶拉起胡言乱语的妇人,一起坐到歪斜的竹床上,低声说,“大娘您先醒醒神,有什么事我们会帮你的。”
天娘子双手紧紧攥着他,“你们是不是当官的,要抓走蒯木嘛,不行啊大人,蒯娘子是好人啊。”
众人听她一时说蒯木疯了要救命,一时又要护着蒯木,也好奇这是何人,陶陶便问,“谁是蒯木啊大娘,我们来这只见到了你呀。”
“蒯木是这个房子的主人,”田娘子边说边比划了一下,眼神随着手看了一圈这个山洞,随即又瑟缩地攥住陶陶,“她疯了她要把自己家烧了,我们可都只是干活的呀!”
孟姮听她说着,脑海里却看见烈火和浓烟拔地而起,誓要吞噬这嵌在山石中的洞窟。
妇人说话颠三倒四,偶尔瞥一眼孟姮和秦戈,见二人一个冷漠一个凶狠,只能紧紧拽住陶陶这个救命稻草,“你们是不是官差啊,放过蒯木吧,她命好苦啊。”
陶陶心说,我当然是官差啦,只不过只管阴间事嘛大娘,嘴上却赶紧插话,“我们不是官差,但是我们一定会救您和蒯木的,要不您先和我说说这里是干嘛的。”
大娘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陶陶的问话是要递过来的刀,止住了她千头万绪的话茬子。
她松开拽住陶陶的手,摆着手站起身就要走,“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该去干活了,对对对,我得干活,我是来做工的。”
她踉跄着要出去,秦戈手抬起来,敲在她后颈,又在她身上施了法,将妇人平放在床上。
陶陶叹气,“这叫醒了一个,还是疯的,不会都疯了吧。”
孟姮也摇头,“她身上已经没有怨气了。”
陶陶连忙解释,“那当然是,孟姑娘办事可比秦大爷靠谱多了,这妇人想必被怨鬼控制前就受了刺激,能说这几句也不容易了。”
秦戈横他一眼,冷笑,“别贫了,去找蒯木吧,哪有来人家的地盘不和主人打招呼的道理。”
陶陶深以为然。
还没等三人有所行动,却听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陶陶连忙出去查看,孟姮和秦戈也跟了上去。
三人出了隔间眼看要到厅堂,却听孟姮低声道,“是刚才的怨鬼。”
陶陶立刻回头看她,秦戈也看向她,孟姮又点了点头,示意外面就是那怨鬼。
秦戈本来跟在陶陶后面,闻言快步向前,等他出去就却见到一个猎户打扮的女子。
那女子卸下背上的柴禾,脚边还放着一个背篓,二十岁上下的模样,梳着长长的麻花辫,见到秦戈爽朗地问,“公子是何人,怎么在我家啊?”
此时陶陶也正好走出来,见到眼前的女子有些错愕。
但还是很快接话,“在下陶陶,我们兄妹三人在林间游玩迷了路,打扰姑娘清净了,真是抱歉,敢问姑娘怎么称呼呀?”
女子一身青色布衣,长长的辫子垂在身前,放下背上的长弓,笑着说到——
“公子客气啦,我叫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