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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4章 鬼蜮 他这辈子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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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中只一弯月亮悬在天上,山谷中虫鸣阵阵,更映得此处鬼影憧憧。
夜间和白日不同,于怨鬼而言,烈日灼烧,月华滋养,晚上怨气会更不加收敛,甚至许多鬼蜮昼夜也是不同的情境。
到了地方秦戈和陶陶也察觉出了不对,山谷里一棵老榕树根系错节,隐没在粼粼水光之下,气根像胡须一样垂落,映在水面上像一口张开的牙,森森鬼气萦绕,却不见有怨鬼行踪。
秦戈和陶陶交换了一个眼神——鬼蜮。
又转向孟姮说道,“此处鬼气收敛,鬼蜮中必有强横的怨鬼,我们进去之后若不在一处,你见机行事,尽量不要激怒鬼蜮主人。”
孟姮点头示意。陶陶召出一只酒葫芦飘在空中,向孟姮伸出手,孟姮轻轻摇头自己跳了上去。
秦戈一马当先冲向了那棵老榕树,眨眼不见了踪迹,孟姮坐在陶陶的酒葫芦上,刚一靠近就察觉到浓重怨气,一声巨大的鬼泣刺穿了她——
“张郎——”
等到孟姮看清此处,却发现自己周身裹着浓重的白浆,粘腻的浆液糊了她一身,只有头顶有一个小小的气孔。
孟姮伸出手,不过半臂就摸到了一层壁垒,她又摸了摸,像是在茧里,又像是一个蛋壳,刚想转身,腰腹处却一阵抽痛,她隔着厚厚的白浆摸了摸,一道手臂粗细的管道连着自己和这巨茧,动弹不得。
搅动的浆液传来一阵奇异的腥气,却让她有一瞬的困倦,孟姮急忙定定神,又有些呆愣,鬼魂也会犯困吗?
此地不宜久留,她想。
孟姮伸手摸了摸那个拳头大的气孔,手指探出去掰了一下,没掰动。
孟姮感受了一下此地浓重的怨气,阵阵怨鬼的哭号也随之扑向了她,大多是难以理解的破碎音调,想必已经进了鬼蜮之内了。
孟姮刚想试试怨气能不能侵蚀这个洞孔,就看见黑洞洞的气孔上突然抵上了一只眼睛!
孟姮吓了一跳,怨气立刻汇聚在她掌心,却见那眼珠的瞳孔里闪过一道熟悉的金光,她掌心的黑雾立刻就散了,原来是秦戈。
秦戈进到鬼蜮之后发现自己身处厚茧之中,忍着粘腻恶心劈开了这层厚厚的膜,一边清理了身上的粘液,一边打量这里。
此处像是一个山洞的二层,破旧的木板深深嵌进石壁,几盏灯钉在墙上,没有点燃。
最诡异的是地上密密麻麻白色茧蛹,从石床蔓延到地板上,有的茧圆润光滑,有的茧已经瘪了下去,裸露在外的茧皮已经发黄,像是落了一层厚厚的土。
秦戈找了找,只有自己的茧是破开的。
突然,他身边的茧中伸出了几只细白的指节,紧接着使劲掰了掰。
没掰动。
秦戈立刻想起了那攥紧船舷的手,是孟姮。
他凑近了这茧的气孔,果然看到孟姮在里面瞪着眼睛,像是被吓了一跳。
茧里的活物一般都是从茧里自己爬出来,秦戈也不知道从外面全都砸开会如何,于是只绕着茧蛹轻轻割开了一圈。
茧蛹里的孟姮只见秦戈的眼睛移开了,不消片刻茧壳就被削掉了一圈,孟姮才终于看清了此处。
噗呲——
她闻声看向秦戈,只见他面色如常,仿佛刚才笑得不是他一样。
孟姮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自己,才发现此刻自己的头露在茧蛹外,而剩下的茧蛹竟和自己的头一样大小!
自己的头钻出来就像从蚕蛹里长出了一颗蘑菇,难怪秦戈发笑。她自己看去都格外别扭,更别说亲手把她从茧里剥出来的秦戈。
孟姮一阵无力,这茧蛹似乎自成一方天地,刚才她还觉得这包裹住自己周身的茧蛹体量巨大,在外面看却不过一个襁褓大小。
秦戈终于欣赏够了了小冰山变脸,轻咳一声开口提醒,“这茧蛹你试试自己能不能爬出来。”
孟姮点点头也开始办正事,方才茧蛹破开时她觉得腰间的束缚松了,此刻心念一动,更是觉得仿佛有什么链接从自己身上脱落,轻轻一挣便爬了出来。
她刚爬出来,那涌动着的粘浆骤然风干,连带厚厚的茧壳也化作了一地尘土。
当茧壳化作尘土的一瞬间,横木拼成的楼板吱呀作响,沉重的几道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这个洞窟仿佛一下醒了过来。
秦戈知道这里没什么可躲的地方,将孟姮护至身后。只见他手边佛火一闪,一截白光闪过,什么利器被他握在了手里。
孟姮感受着来人,轻轻蹙眉,情急之下抓住了他衣袖,“别动手,是活人。”
说话间来人已经爬上了二楼。只见一胖一瘦两个农妇打扮的中年女人前后从楼梯上来,头发蓬乱,麻布衣衫上已经磨出了毛边。
秦戈和孟姮对视一眼,收起了手上的兵器。
两个农妇同时转头,颈间嘎吱作响,空洞的眼神锁定了秦戈和孟姮,摇摇晃晃朝他们走过来,嘴里还念念有词,“生了,生了”。
这时孟姮和秦戈才发现,这两人呼吸微弱,双目失焦,但行动之间却如出一辙,仿佛被同一个匠人牵引的木偶。
妇人朝他们举起双臂,孟姮顿时感觉一阵束缚,眨眼间已被那个瘦削些的农妇抱进了怀里,身上的粘液不见了,还变成了婴孩大小,裹在一个柔软干净的襁褓里,没有沾染上一点山洞的土气,倒传来淡淡的草木香。
人被生出来的时候,是不记事的,更不会知道被母亲抱在臂弯里,哼着小曲是什么感觉。
孟姮生前是不会有这样的光景的,秦戈一只天生地养的大鹏鸟更是不会知道。
这一鬼一鸟此刻被裹在软布之中,活人身躯的温热妥帖熨烫,胖瘦两个妇人僵硬地晃动身体,沙哑的喉咙断断续续唱着不知名的曲子,凿进石壁地烛火也燃了起来,暖黄的灯光笼罩着这一室,诡异又温馨。
秦戈试了试这襁褓并不难挣脱,但这两个农妇神志不清又并非怨鬼,也就随她二人去了。
孟姮也没有妄动,摇摇晃晃的怀抱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二人在这诡异的温馨中沉默对望。
幸而这哄孩子的戏码也并没有持续太久,不多时二人便被安置在墙角的竹篮编成的摇篮里。妇人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这两个孩子,见他们都睁着眼睛,慢慢弯腰伸出手来,直到他们识趣地闭上眼睛,才嘎吱嘎吱地走下去。
等到声音走远,孟姮和秦戈一同睁开眼。
秦戈轻巧一翻就从摇篮中挣脱了出来,偷偷欣赏了一下襁褓中的孟姮,马上施法把她也拉了出来。
秦戈压低声音,“这两个妇人看着像是奶妈,你我二人都是从茧中被孕育出的孩子,我看这个鬼蜮的怨鬼应当是个生过孩子的妇人,而且怨气极重,她手下的活人都受她摆布。”
孟姮点头,秦戈又道,“你能感觉到怨鬼在哪嘛?”
孟姮又摇头,“鬼蜮里怨气太重,离得远了感受不到。”
秦戈点头,又环顾了一圈二楼的光景,孕育新生儿的茧蛹,精心编制的竹篮,柔软的襁褓和一应家具。这像是个刚生了孩子的小家,可是谁的家里会有这么多孩子呢?
秦戈若有所思,却听孟姮问道,“陶陶在哪?”
陶陶在哪?
陶陶一进鬼蜮就发现自己穿上了一身麻布衣衫,头发高高盘起,他摸了摸,果然是妇人样式。
周遭乌漆嘛黑,只能闻到一些泥土气。
他念咒擦亮了一点火光,发现自己和一个妇人挤在一个窄小的房间里,这妇人和他一样穿着麻布衣衫,手背粗糙,指节突出,是常年干活的。
听了一会门外没有动静,陶陶轻手轻脚走了出来,原来是一处山洞,山洞中竟有好几个这样的隔间,里面三三两两都是妇人打扮的女子。
陶陶皱眉,这些妇人居然都是活人。活人进入鬼蜮往往受怨气侵扰,其中有几个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走出这些小房子,就见到了厨房,居然有新鲜的野味野菜,墙角一块破草席上堆着几袋粮食和干货,陶陶刚想离开厨房,却听见堆粮食的地方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
老鼠?这个鬼蜮里还有老鼠吗?
没等陶陶细看,自己刚才来的隔间处就传来了脚步声,厨房这里视野好,他偷偷看过去,只见一胖一瘦两个妇人,七拐八拐到了山洞边缘,顺着楼梯上楼了。
陶陶没有贸然跟上去,不多时她们便下楼了。这次两个妇人没有回到那处小隔间,而是亦步亦趋地从洞口离开了。
陶陶看了一眼离开的两人,还是打算先去楼上看一眼,秦戈和孟姮不在一楼,八成就是在二楼了。
可他前脚推开厨房门,后脚又有两个妇人同手同脚地出来,看样子也是要上楼,陶陶立刻跟上,手指轻轻一敲后面那个,她便立时昏了过去。
陶陶藏好她,便跟了上去。
楼上。
秦戈和孟姮正在翻看蚕蛹,这些蚕蛹里有活人有死人,竟还有几个孩子。还没等他们翻到陶陶,就听见楼梯上又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响声。
秦戈从案几上捡起两个瓷碗,甩向刚才裹着他们二人的襁褓,这两个瓷碗便化作婴孩模样,乖乖地躺在摇篮里。
然后他立刻拉着孟姮躲在灯光昏暗地角落,示意孟姮,施法隐匿了他们的身形。
孟姮被秦戈拉在角落,角落太窄,他身上在山间打猎沾染的淡淡松柏气味萦绕在她鼻尖。
就当二人以为又是两个妇人上来时,却见到他们刚才找了半天的陶陶上来了,还梳着妇人发髻,穿着麻布衣衫。
而另一个妇人朝襁褓里的孩子走了过去,抱起孩子就要喂奶。
突然,她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扭曲着探过头和抱着孩子不动的陶陶说话,“喂奶,喂奶——”
陶陶:“!”这是什么意思!这个鬼蜮把他认成女人不说,还真要他喂奶啊!
那边妇人还在催促,“喂奶,喂奶——”
陶陶不语,陶陶自闭。他这辈子抓过鬼,渡过人,被秦戈坑过八百回,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给一个法术变的婴儿喂奶。
这两个孩子非人非鬼,八成是秦戈的法术。既然秦戈在这,这妇人是人是鬼都奈何不了他,索性不理这妇人。更何况他是真的没有奶喂孩子啊!
那妇人见等不到陶陶动作,就像泄了气一样抱着孩子一头栽倒过去。
陶陶倒是一愣,这是赌气把自己气蒙了?
但没等他反应,一股浑浊的怨气顺着楼梯爬了上来,楼上的三人同时望向黑雾弥漫的房门。
浓重的怨气中,一只巨大的漆黑枯手倏地扒住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