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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师尊再爱我一次
谢无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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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妄的再次现身与离去,并未在苍岚峰引起太大波澜。林静渊似乎隐约察觉到那夜的不寻常,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将峰顶的防护阵法检查得更加仔细,夜间巡视也愈发频繁。沈清辞看在眼里,只作不知。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轨迹,平静得近乎凝滞。沈清辞每日在静室调息,服药,偶尔在观云台站一会儿,看着云卷云舒,日升月落。他的身体并未因回到熟悉的环境而好转,灵脉的枯竭如同沙漏底部的细沙,无可挽回地流逝。药堂送来的丹药越来越珍贵,效果却越来越微弱。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寒冷,几乎成了他形影不离的伴侣。
玄诚真人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是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蕴神养脉大阵”的材料已经齐备,但启动大阵需要沈清辞保持至少三日的神魂清醒与稳定,以他目前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风险极大。
“师兄不必忧心,”沈清辞总是这样安慰他,神色平静,“生死有命,强求不得。能多一日,便是一日。”
他的平静,反而让玄诚真人更加难过。这个师弟,从小就太过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沈清辞并非真的看淡生死。前世缠绵病榻二十余载,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健康,更畏惧死亡。但或许是死过一次,又或许是系统的存在给了他一种荒诞的“任务感”,让他对这次的生命,有了一种奇异的抽离与审视。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这个认知像背景音一样持续存在着。而他更关注的,是如何在有限的时光里,完成那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谢无妄没有再明目张胆地出现。但沈清辞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并未远离。有时在深夜调息时,他会感到静室外的阵法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又迅速退开。有时在观云台远眺,他会觉得某处山影的轮廓格外浓重,仿佛凝固的黑暗。
他在暗中观察。沈清辞想。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巢穴外徘徊,既渴望靠近,又害怕惊扰,更恐惧再次被驱逐。
这样也好。给他时间,也给自己时间。
这一日,沈清辞精神稍好,取出一枚玉简,缓慢地以神识刻录着什么。这是他近来在做的事——将原主关于剑道的一些心得、苍岚峰传承的几式精妙剑招,以及他自己(融合了现代思维和前世阅历)对一些修炼关隘、心境淬炼的零星感悟,整理记录下来。不为了传于谁,更像是一种交代,一种对抗时间流逝的徒劳努力。
刻录到一半,胸腔忽然传来熟悉的绞痛,灵力瞬间紊乱。他闷哼一声,玉简脱手落在暖玉床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猛地弯腰,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比以往更甚,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鲜血争先恐后地从口中涌出,瞬间染红了身前一片。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急剧下降!病弱值+10,当前95/100!请立刻采取稳定措施!】
系统的提示音尖锐响起。沈清辞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几乎无法思考。他本能地想调用灵力稳住心脉,但那残破的灵脉如同干涸的河床,只能榨出几缕微弱的气息,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循环。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之际,一股精纯却带着阴寒属性的灵力,突兀地从他背后涌入,强势却不失技巧地护住了他即将崩溃的心脉,并引导着他体内那几缕散乱的灵力归于原位。同时,一只微凉的手抵住了他的后心,另一只手则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肩膀。
咳嗽渐渐平息,但喉间的血腥味挥之不去。沈清辞喘息着,感觉到背后传来的灵力虽然属性阴寒,运行路线却带着诡异的熟悉感——那是青云宗基础心法的变体,只是被魔气浸染,走了极端。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谢无妄不知何时潜入了静室,此刻正半跪在榻边,一手抵着他的后心输导灵力,一手扶着他,身体紧绷,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沈清辞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细微的颤抖。
“你……”沈清辞想说话,却气弱得只能发出一个音节。
“别动,也别说话。”谢无妄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强行抑制的焦躁和……恐惧。他输入的灵力更加小心翼翼,试图驱散沈清辞体内因灵力暴走而加剧的寒气,却发现那寒气如同跗骨之蛆,深深扎根于灵脉残缺之处,他的魔气虽强,竟也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沈清辞能感觉到谢无妄的灵力在他经脉中游走,那感觉并不舒服,魔气的阴寒与他本身的虚冷交织,带来一种怪异的刺痛。但他没有抗拒。一来无力抗拒,二来……他能感觉到,谢无妄在竭力控制魔气的侵蚀性,努力模仿着记忆中师尊灵力的温和轨迹。
这笨拙而小心翼翼的尝试,让沈清辞心中微动。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辞体内的剧痛和灵力紊乱终于被勉强压下,虽然虚弱依旧,但至少不再有立刻毙命之危。谢无妄缓缓撤回了手掌,扶着他靠在软枕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缓。
沈清辞这才得以看向他。谢无妄的脸色并不比他好多少,甚至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方才那番精细操作显然对他消耗不小,甚至可能引动了体内魔功的反噬。他赤红的眼眸紧紧盯着沈清辞,里面翻涌着后怕、愤怒、以及更深沉的无措。
“你为什么……”谢无妄开口,声音嘶哑,“为什么不好好吃药?为什么还要耗费神识做这些无用之事?!”他的质问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更多的却是无法掩盖的恐慌。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师尊会就这样在他眼前……死去。那种心脏被攥紧、近乎窒息的恐惧,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可怕。
沈清辞靠在枕上,气息微弱,眼神却平静地看着他:“你看到了。”
不是疑问。谢无妄能潜入静室,必然隐匿在附近,看到了他咳血的一幕。
谢无妄一滞,随即咬牙道:“是!我看到了!所以呢?你就这样认命了?等着那一天到来?沈清辞,你的傲骨呢?你当年一剑惊天下的气魄呢?都被这该死的病磨没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楚。他记忆中的师尊,是清冷的,是骄傲的,是即使病弱也绝不低头、于剑道一途锐意进取的天之骄子。而不是眼前这个苍白消瘦、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的脆弱身影。
沈清辞轻轻咳了两声,缓了缓气,才道:“傲骨……不是用来对抗无法改变的命运的。而是……在认清命运之后,依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他抬起眼,看向情绪激动的谢无妄:“就像你,谢无妄。你拥有力量,可以强闯山门,可以威胁杀人,甚至可以……像现在这样,潜入我的静室。但这力量,除了让你更深地陷入执念与仇恨,除了带来更多的破坏与痛苦,还让你得到了什么?让你……觉得满足了吗?安宁了吗?”
谢无妄被他问得怔住。满足?安宁?这些词汇离他太遥远了。自从堕入魔道,他的心没有一刻是安宁的。力量带来的是更多的杀戮、更多的警惕、更深的孤独,以及……对师尊更加炽烈却无处安放的渴望。就像饮鸩止渴,越喝越渴,越渴越喝。
“我不管!”他有些狼狈地低吼,像是在反驳沈清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至少,我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至少,我现在能站在你面前!而不是像三年前那样,只能无力地被你驱逐!”
“保护?”沈清辞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用你沾满血腥的手?用你招致无数仇恨的身份?谢无妄,你这不是保护,是拖累,是将我也一同拖入你所在的……泥沼。”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谢无妄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我没有……”谢无妄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他攻打青云宗,确实差点让师尊陷入险境。他魔尊的身份,也注定会成为师尊清誉上的污点。他带来的,似乎从来不是安稳,而是风波。
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和自我怀疑,沈清辞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过犹不及。谢无妄的心防极重,一味打击只会让他更加偏执。
“你走吧。”沈清辞闭上眼,不再看他,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下次若再擅闯,我不会再留情面。”
谢无妄身体僵直,看着师尊拒绝的姿态和紧闭的双眼,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他想说些什么,想质问师尊为何总是推开他,想告诉他自己这三年来寻找治疗之法的艰辛,想恳求他不要放弃……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近乎贪婪地看了一眼沈清辞苍白的侧脸,然后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静室内。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一丝阴寒魔气,和暖玉床上那摊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望着空无一人的静室,良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想要拿起掉落的玉简,手指却颤抖得厉害。方才与谢无妄的对话,看似占据上风,实则也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每一次试图撼动对方根深蒂固的认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他能感觉到,谢无妄心中的坚冰,确实出现了一丝裂痕。但那裂痕之下,是更深、更汹涌的黑暗与痛苦。引导不好,或许会引来更可怕的反弹。
窗外,夜色渐深。孤峰之上,一点灯火如豆,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曳,仿佛随时会被吞没。
而远山阴影之中,一双赤红的眼眸,正死死盯着那点微光,眼中翻腾着前所未有的激烈斗争——不甘、愤怒、恐惧、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光明”既向往又畏惧的复杂情感。
师尊说他身处泥沼。
可他早已深陷其中,如何才能……看到泥沼之外的天空?
无人能给他答案。只有山风呜咽,如同困兽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