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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师尊再爱我一次 ...


  •   玉露峰的百草阁虽好,终究不是苍岚峰。

      沈清辞在暖玉床上又躺了两日,勉强能靠着软枕坐起身,喝些流质的灵药粥。药堂长老每日前来诊脉,灵力疏导,眉头却一日皱得比一日紧。那“蕴神养脉大阵”所需的材料正在紧急调集中,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饮鸩止渴,最多为他争得一点苟延残喘的时间。

      林静渊几乎寸步不离,小心侍奉,偶尔会低声汇报些外界消息。青云宗加强了巡防,与几大正道宗门的联络越发紧密,对魔域的斥候也派出了数批。谢无妄那日退走后,并未远离,有弟子在青云宗外围山脉中,隐约感应到过几缕精纯却压抑的魔气,似在徘徊。

      “他在附近。”沈清辞听罢,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林静渊垂首不语,掩去了眼底的忧惧与一丝不解。那魔头对师尊的执念,简直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沈清辞没有解释。他能感觉到。不是通过灵力或神识——那对现在的他而言太过奢侈——而是一种更玄妙的、近乎直觉的感应。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依旧牵系在他与谢无妄之间,线的另一端传来的是混乱、暴戾、痛苦,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这感应,或许源于原主残存的深刻羁绊,也或许,是谢无妄那日强行将魔气注入他体内(虽然大部分被掌门驱散)留下的细微痕迹。

      又过了一日,沈清辞精神稍好,便坚持要回苍岚峰。

      “师尊,您的身体……”林静渊试图劝阻。

      “静室有我布下的阵法,更利于调养。”沈清辞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总待在百草阁,反倒不像我了。”原主便是这般性子,不喜人过分看顾,尤其不喜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长久暴露于人前。

      玄诚真人来看他时,沈清辞也提了此事。掌门师兄沉吟良久,看着他清减却依然挺直的脊背,终是叹了口气:“也罢,苍岚峰如今防护已重新加固,你回去静养也好。只是务必答应师兄,绝不可再妄动灵力,有任何不适,立刻传讯。”

      “谨遵师兄之命。”

      回到苍岚峰那日,天气晴好。静室前的观云台已修复如初,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魔气的阴冷气息。沈清辞站在修复好的石栏边,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和远处若隐若现的群山,山风拂动他雪白的衣袂,更显得身形萧索。

      林静渊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侍立。

      “静渊,你去忙吧,不必一直守着我。”沈清辞没有回头。

      “弟子……”林静渊犹豫。

      “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林静渊只得应是,躬身退下,却并未走远,只在静室外的偏殿守着。

      沈清辞知道他的担心,也未点破。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久违的、属于苍岚峰的清冷灵气,以及胸腔里那始终挥之不去的、灵脉残缺带来的空洞痛楚。

      夕阳渐沉,将云海染成金红。就在最后一线天光即将隐没于山峦之后时,沈清辞忽然心有所感,微微侧头,看向左侧一片陡峭崖壁下的阴影。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嶙峋的怪石和几丛顽强的野草。

      但沈清辞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阴影,看到了什么。

      “既然来了,何必躲藏。”他对着那片阴影,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片刻后,那片阴影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一道玄黑色的身影,缓缓自虚无中浮现。依旧是那张俊美而阴郁的脸,赤红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暗。只是比起那日的疯狂外露,此刻的谢无妄,周身气息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深不可测,像一座压抑着熔岩的火山。

      他站在那里,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与沈清辞遥遥相望。目光复杂得如同此刻的天色,暮光与暗影交织。

      沈清辞没有动,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恐惧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师尊的感知,还是这么敏锐。”谢无妄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似乎很久没有正常说过话,“即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你一直没走远。”沈清辞陈述道,不是质问。

      谢无妄扯了扯嘴角,算是默认。他怎么可能走远?将师尊交出去的那一刻,悔恨和恐慌就啃噬着他的心。他怕青云宗的人救治不力,怕师尊撑不过来,更怕……师尊醒来后,连最后那一点微弱的联系也彻底斩断。他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在宗门大阵的边缘徘徊,用尽手段隐匿气息,只为了能偶尔感应到那一丝属于师尊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气息。

      “你的伤,好些了吗?”谢无妄问,目光落在沈清辞苍白的脸上,和那明显宽大了些的衣袍上。

      “死不了。”沈清辞的回答简短而平淡,听不出情绪。

      谢无妄的心却因这三个字狠狠一揪。死不了……可也活不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师尊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衰败之气,比三年前更甚。青云宗那些所谓的灵丹妙药,根本治不了天残之症!

      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又猛地停住,手指蜷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想起那日师尊说的话,关于尊严,关于选择。强行带他走,或许真的只会加速他的死亡,或者……让他生不如死。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力量,原来在某些事情面前,如此苍白。

      “你来找我,何事?”沈清辞问,打破了沉默。

      何事?谢无妄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想看看他,确认他还活着,呼吸着。或许,也想从那双眼睛里,寻找一丝除了冷漠和悲哀之外的东西。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我只是来看看。”

      “看过了,可以走了。”沈清辞垂下眼帘,语气疏离,“青云宗的巡防虽然未必能发现你,但此地不宜久留。”

      又是赶他走。谢无妄眼底泛起红丝,一股熟悉的暴戾情绪上涌,却又被他死死压住。他不能……不能再像之前那样。

      “师尊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他听到自己声音里的那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卑微”的期待。

      沈清辞抬眼,再次看向他。暮色渐浓,他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你想听我说什么?”他反问,“劝你回头是岸?还是……感谢你那日手下留情?”

      谢无妄喉咙发紧。

      “谢无妄,”沈清辞的声音在晚风中飘散,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路是你自己选的。无论是因为恨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如今你已是魔尊,拥有力量,也背负罪孽。我说什么,对你而言,还重要吗?”

      “重要!”谢无妄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锐,“当然重要!师尊,我……”

      “那好,”沈清辞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无波,“那我问你,若我现在说,我原谅你当年修习魔功,理解你心中的不甘与怨恨,甚至……承认当年处置你时,或许过于严苛武断,未能体察你的苦衷。”

      谢无妄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些话,是他曾经在无数个被心魔折磨的夜里,幻想能从师尊口中听到的。

      “然后呢?”沈清辞继续问,目光如冰如镜,映出谢无妄骤然亮起又迅速被惶惑取代的眼神,“我说了这些,你待如何?散去魔功,回归正道,向宗门请罪?还是……依旧觉得,只有将我困在你身边,才能填补你心里的空洞?”

      “我……”谢无妄语塞。散去魔功?不可能,这身力量是他如今唯一的倚仗,也是他能“站在”师尊面前的底气。回归正道?青云宗乃至整个正道,早已视他为必除之而后快的魔头。至于困住师尊……这个念头依然在他心底最深处燃烧,但师尊那句“与死了又有何异”的话,像一盆冰水,时刻浇灼着他的渴望。

      看他的反应,沈清辞心中了然。谢无妄的症结,不在于是否得到“原谅”或“理解”,而在于他内心那个巨大的、关于自我认同与存在意义的黑洞。原主的“抛弃”只是引爆了这个黑洞,而魔道的力量和偏执的占有欲,是他用来填补和防御这个黑洞的、错误的水泥。

      “你看,你也不知道。”沈清辞轻轻咳嗽了两声,掩去喉间的腥甜,“所以,我说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谢无妄,你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一个被过去阴影和扭曲执念驱使的魔头,还是一个……能够真正掌控自己力量与命运的人?”

      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谢无妄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自从堕入魔道,他想的只有变强,夺回,占有。成为什么人?当然是能让师尊再也无法忽视、无法抛弃的人!

      但此刻,在师尊平静甚至带着悲悯的目光下,这个答案显得如此幼稚而苍白。

      “我……”他艰涩地开口,却发现自己给不出答案。

      沈清辞没有再逼问。他转过身,面向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和开始浮现的星辰,留给谢无妄一个清瘦而孤直的背影。

      “你走吧。”他最后说道,“下次若再来,不必隐匿。若你还认我是师尊,便堂堂正正地来。若是以魔尊的身份……”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便看看,青云宗的剑,还利不利。”

      说完,他不再停留,缓缓朝着静室走去。单薄的身影融入渐浓的夜色,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吞噬。

      谢无妄站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山崖边。晚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混乱与冰冷。

      师尊的话,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不疼,却沉闷得让人窒息。

      原谅、理解、甚至认错……这些他曾经渴求的东西,真的能解决他内心翻腾的黑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着师尊消失在静室门后的背影,那熟悉的、仿佛要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恐慌感,再次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只是这一次,恐慌之中,掺杂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名为“迷茫”的东西。

      他究竟……该怎么办?

      夜色彻底笼罩了苍岚峰。谢无妄的身影,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只有山风依旧,吹过空荡荡的观云台,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静室内,沈清辞靠在榻上,闭着眼,脸色在夜明珠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透明。刚才那番对话,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胸口闷痛,灵脉处传来一阵阵空虚的痉挛。

      但他知道,有些种子,已经借着疼痛和迷茫,埋进了谢无妄混乱的心田。

      能否发芽,能否在恨与执念的荆棘中破土而出,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待,并在等待中,继续扮演好这个“病弱白月光”的角色,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窗外的星辰,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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