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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师尊再爱我一次 沈清辞 ...


  •   沈清辞醒来时,首先感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罕见的、深入骨髓的暖意。仿佛整个人浸泡在温润的泉水中,连灵脉深处那附骨之疽般的寒冷都被暂时驱散了。随之而来的,是沉重到无法抬起的眼皮,和混沌一片的思维。

      他费力地掀开眼帘,映入视线的是一片陌生的穹顶。不是青云宗静室简洁的梁木,也不是百草阁刻满符文的藻井,而是某种深紫色的、仿佛流动着暗光的晶石构筑而成,散发着幽幽的、令人不安的微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灵药香气,但这香气之下,却潜藏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魔域特有的阴冷与硫磺气息。灵力……这里的灵气异常活跃,甚至可以说狂暴,其中混杂着大量适合魔修吸纳的阴属性能量,对正统道修而言,无异于毒药。

      心脏猛地一沉。昏迷前的最后记忆涌入脑海——谢无妄去而复返,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在他试图引动护身禁制前,用某种霸道却精细的手法封住了他残存的灵力,然后……

      他被带走了。

      离开了青云宗,离开了苍岚峰。此刻身处的,只能是谢无妄的地盘——魔域。

      沈清辞试图坐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无力,连转动脖颈都异常艰难。他垂下视线,看到自己身上盖着的并非云丝薄被,而是一张触感冰凉柔滑、隐隐有暗金色纹路流转的黑色异兽皮毛。身下躺着的床榻温润异常,散发着精纯的火灵气息,竟是一整块巨大的“暖阳玉髓”,此物在正道极其罕见,有温养经脉、稳固神魂之效,但通常只存在于至阳之地,魔域怎会有?且被雕琢成床榻,堪称奢侈。

      他勉强转动眼珠,打量四周。这是一间极大的寝殿,陈设华丽却透着诡异。深色的石材地面光可鉴人,墙壁上镶嵌着发出惨白光芒的不知名骨珠,穹顶的紫晶流转不休。殿内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悬浮的幽蓝火焰提供照明,将一切都蒙上一层冰冷诡谲的色彩。

      空旷,寂静,唯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体内那被暖阳玉髓暂时安抚、却依旧能感受到枯竭趋势的灵脉,在无声地提醒着他眼下的处境。

      囚徒。华丽的、被小心“供奉”起来的囚徒。

      就在这时,沉重的殿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玄黑色的身影步入殿内,逆着门外更加昏暗的光线,一步步走近。

      谢无妄换了一身装束,依旧是玄色为主,但衣料更加华贵,纹饰繁复,腰间束着镶嵌暗红宝石的腰带,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也愈发……像个真正的、高高在上的魔域至尊。只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甚至有一抹淡淡的青黑,似乎这几日也未曾好好休息。

      他走到暖玉床前,停下脚步,赤红的眼眸落在沈清辞脸上,仔细地、近乎贪婪地逡巡着,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

      “你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同于之前的暴戾或压抑,反而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平静,“感觉如何?还冷吗?”

      沈清辞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他在积蓄力气,也在观察。谢无妄的状态有些奇怪,似乎……在竭力控制着什么。

      见他不语,谢无妄也不恼,反而在床边的墨玉圆凳上坐了下来。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两名穿着黑色纱裙、面目模糊的侍女悄无声息地端着一个玉碗进来,碗中盛着琥珀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浓郁的药香和一丝奇异的甜腥气。

      “这是‘赤血灵芝’为主药,辅以九种魔域特有的火属性灵草炼制的‘炎阳融脉汤’,”谢无妄接过玉碗,用一只墨玉匙轻轻搅动着,“对你的灵脉寒气有压制之效。我试过了,药性虽烈,但以暖阳玉髓为引,你的身体应该承受得住。”他的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医者般的冷静分析,仿佛掳人囚禁、强行喂药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清晰的冷意:“谢无妄,你这是何意?”

      “救你。”谢无妄的回答简洁明了,他将玉匙递到沈清辞唇边,动作看似自然,指尖却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紧绷,“青云宗治不好你,我能。魔域有上古秘法,有无数你们正道讳莫如深、却效力惊人的天材地宝。师尊,我会找到办法,治好你的天残之症。”

      他的眼神专注而偏执,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沈清辞偏开头,避开了那匙药。“我不需要。”他闭上眼,语气疲惫而决绝,“送我回去。”

      “回去?”谢无妄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一瞬间刻意维持的平静出现了裂痕,“回哪里?回那个连你都护不住的青云宗?回那个眼睁睁看着你日渐衰弱、束手无策的苍岚峰?”他捏着玉匙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师尊,你看清楚,这里才有救你的希望!你为什么总是要拒绝我?!”

      最后一句,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痛苦与愤怒。

      沈清辞重新睁开眼,直视着他眼中翻腾的情绪:“希望?用掳掠囚禁换来的希望?用可能沾染无数罪孽的灵药换来的生机?谢无妄,你还不明白吗?我要的,从来不仅仅是‘活着’。”

      “那你要什么?!”谢无妄猛地将玉碗顿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琥珀色的药汁溅出几滴,落在墨玉桌面上,迅速蒸发,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显示出其霸道的药性。“尊严?自由?清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对我而言,是。”沈清辞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撑起一点身子,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气息不稳,“若失去这些,我便不再是沈清辞。一个连自我都失去的人,活着的只是一具空壳。谢无妄,你想要的,究竟是那个会斥责你、教导你、或许也曾让你感到温暖的师尊,还是一具仅存呼吸、任你摆布的傀儡?”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冰锥,再次试图凿开谢无妄厚重的心防。

      谢无妄胸口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沈清辞,里面风暴汇聚。他想要反驳,想要怒吼,想要告诉师尊他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在,不管变成什么样!但内心深处,一个微弱却尖锐的声音在问:如果师尊真的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你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执着吗?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让他感到恐慌。

      殿内的气氛凝滞得可怕。药香与魔域的阴冷气息交织。那两名侍女早已无声退下,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们两人,一坐一卧,沉默地对峙。

      良久,谢无妄眼中的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他重新端起药碗,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师尊,先把药喝了,好吗?你的身体……真的撑不住了。这药能暂时缓解痛苦。其他的事……我们以后再说。”

      沈清辞看着他眼中那抹真实的担忧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心中微涩。他知道,谢无妄是真心想救他,用他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但这份“真心”,建立在强迫与无视他人意志的基础上,本身就是畸形的。

      他不能喝这药。一旦喝了,就等于默许了谢无妄的囚禁和“救治”,等于向他扭曲的逻辑妥协了一步。

      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的确到了极限。方才几句话的争执,已经让他冷汗涔涔,灵脉处传来阵阵空虚的绞痛。若再强行硬撑,可能真的会立刻昏死过去,甚至……等不到他想等的机会。

      权衡只在瞬息之间。

      沈清辞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妥协与更深远的算计。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羽毛拂过,却重重砸在谢无妄心上。

      “我自己来。”他伸出手,手指依旧颤抖,却坚定地接过了谢无妄手中的药碗。

      谢无妄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仿佛绝境中看到了一丝微光。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看着沈清辞捧着那碗价值连城、药性霸道的“炎阳融脉汤”,如同饮下最寻常的清水,面不改色地,一口一口,缓慢却坚定地喝了下去。

      滚烫的药液入喉,带来灼烧般的刺痛,随即化作一股狂暴的热流冲向四肢百骸,尤其是那残破的灵脉。沈清辞身体微微一颤,额角立刻渗出冷汗,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握着碗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谢无妄下意识想上前扶他,却又硬生生忍住,只是紧张地盯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一碗药尽,沈清辞将空碗递还给谢无妄,脸色比服药前更加苍白,但眉宇间那萦绕不散的痛苦寒气,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眼底也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神采——代价是体内仿佛有火在烧,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并不好受。

      “满意了?”沈清辞靠回枕上,气息不稳,语气却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讥诮。

      谢无妄握着尚有温热的玉碗,指尖摩挲着碗壁,看着沈清辞明明痛苦却强作平静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师尊妥协了,他本该高兴。可这妥协背后那冰冷的疏离和潜藏的决绝,又让他感到无比恐慌。

      “你好好休息。”他最终只是干涩地说道,站起身,“需要什么,吩咐侍女即可。这寝殿内外有我设下的禁制,很安全……也不会有人打扰你。”

      安全?是防止他逃跑吧。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疲惫地合上眼,不再看他。

      谢无妄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流连在沈清辞苍白的脸上,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离去。沉重的殿门再次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寝殿重归寂静,只有幽蓝的火焰无声跳动。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望着那流转着暗光的紫色穹顶,感受着体内肆虐的药力和暖阳玉髓带来的虚假暖意。

      囚笼已成。

      但他沈清辞,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喝下那碗药,是妥协,也是麻痹。他要活下去,至少要活到,有机会将他想传达的东西,真正刻进谢无妄的灵魂里。

      哪怕这过程,如同在炼狱中行走。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苍白瘦削、却因为药力而暂时褪去死气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缩。

      游戏,才刚刚开始。

      魔域幽深的宫殿群深处,谢无妄站在一处可以俯瞰下方翻滚魔气的露台上,手中依旧握着那只空药碗。远处,属于他麾下魔将的府邸灯火明灭,如同择人而噬的兽眼。

      他将师尊带来了,用最不光彩的方式。

      师尊喝下了药,却没有给他任何承诺,甚至没有一丝软化。

      他得到了人,却仿佛离那颗心更远了。

      这种悬在半空、无处着力的感觉,比纯粹的恨意更让人煎熬。

      他究竟……做得对不对?

      无人回答。只有魔域永不止息的风,带着硫磺与血腥的气息,呼啸而过,卷起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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