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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辰沅迷踪   一、 ...


  •   一、蛊寨迷雾

      离开隐龙寺后,他们继续南行,抵达一处名为“百蛊峒”的古老苗寨。

      寨子坐落于云雾缭绕的半山腰,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与之前见过的苗寨相比,这里的建筑更为古老沉黯,木料被岁月浸成深褐色,屋顶生着厚厚的青苔。寨门处立着几根雕刻着狰狞虫蛇图案的图腾柱,柱身被香火熏得发黑。

      皇若澄站在寨门外,仰头望着那些图腾:“百蛊峒……据说是辰沅最古老的蛊术传承地之一。此地苗人擅养蛊、用药,传说中能救人于濒死,亦能杀人于无形。”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皇澈风,果然见弟弟眉头微蹙。

      “怕了?”皇若澄轻笑,伸手揽住他的肩,将人往身边带了带,“放心,蛊术虽玄,却也并非随意害人之物。多是防身或治病之用。况且……”他凑近些,“有皇兄在,什么蛊虫敢近阿澈的身?”

      皇澈风瞥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皇若澄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几乎将人半搂在怀中:“走吧,进去看看。既来之,则安之。听说寨中有位年过百岁的蛊婆,通晓古今,我们去拜会一番。”

      寨中气氛果然与外间不同。虽是白日,巷道里却少见行人,偶有苗民走过,也是匆匆低头,不与外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草木药味,混合着某种类似发酵物的气息。吊脚楼下的阴影里,随处可见悬挂晾晒的各式草药、虫蛹、以及一些形状奇特的动植物肢体。

      皇澈风的目光扫过一只竹筛里晾晒的甲虫尸体,眉头皱得更紧。

      “那是‘五彩金龟’,晒干磨粉可入药,治小儿惊风。”皇若澄在他耳边低声解释,“别看模样吓人,药性极温和。”

      他们依着指引,来到寨子最高处一栋最古旧的吊脚楼前。楼前小院用竹篱围着,院内种满奇花异草,几只羽毛艳丽的大公鸡在悠闲踱步。一个穿着深蓝土布衣裙的老妪正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头缠厚重青帕,眯着眼晒太阳,慢悠悠地搓着麻线。

      她极老,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皮耷拉着,几乎看不见眼睛。但当她抬起眼皮,朝他们望来时,皇澈风心中蓦地一凛——那双眼睛竟异常清澈锐利,全然不似百岁老人,反而像能穿透皮囊,直直看到人心里去。

      皇若澄上前几步,隔着竹篱,依着苗礼微微躬身,用学来的、稍显生硬的土语夹杂官话说道:“远来的客人,叨扰阿婆清净。听闻阿婆见识广博,特来请教。”

      老蛊婆停下搓麻的手,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

      她用沙哑的土语回了句什么。皇若澄凝神听了,转身对皇澈风低声道:“阿婆说,远客既来,便是有缘。请我们喝杯茶。”

      两人被让进屋内。屋子低矮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重的草药和某种陈年熏香的味道。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以及靠墙一排大大小小的陶罐瓦瓮。

      老蛊婆颤巍巍地从一个黑陶罐里取出些干枯的叶片,放入破旧的陶壶中,又从另一个小竹筒里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然后冲入滚水。一股混合了草木清香与辛辣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倒了三碗茶,推给两人,自己端起一碗,慢慢啜饮。

      皇若澄道了谢,端起茶碗,先闻了闻,又小心地抿了一口,细细品味,随即眼睛微亮:“好茶!似是‘云雾草’与‘还魂草’所制?难得。”

      老蛊婆抬了抬眼皮,似乎有些意外他能品出,又多看了他一眼,沙哑地说了句什么。

      “阿婆问,客人也懂药?”皇若澄翻译道,微笑着摇头,“略知皮毛,不及阿婆万一。”

      老蛊婆不再说话,只慢慢喝茶。屋内一时寂静,只有茶水滚过喉管的轻微声响,以及屋外偶尔传来的鸡鸣。

      皇澈风端起茶碗,看着碗中浑浊微黄的液体,犹豫了一下。皇若澄却已从他手中拿过茶碗,就着自己喝过的地方,饮了一口,然后递回给他,温声道:“尝尝看,不苦,有回甘。对驱寒定神有好处。”

      皇澈风看着他喝过的地方,耳根微热,还是接过来,小口抿了。味道果然奇特,初入口微辛涩,咽下后却有一股清凉甘甜自喉间升起,精神为之一振。

      老蛊婆看着他们的互动,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又低声说了句什么。

      这次,连皇澈风都隐约听懂了几个词:“……兄弟……羁绊……深重……”

      皇若澄神色不变,依旧温和笑着:“阿婆慧眼。我们确是兄弟。”他顿了顿,试探着问,“听闻阿婆通晓古今,不知可否为我们讲讲这百蛊峒的由来?还有……关于‘蛊’的真相?”

      老蛊婆放下茶碗,沉默良久。就在皇澈风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缓慢,开始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大量土语词汇,讲述起来。

      她说,蛊并非外界传言的邪术。最早的蛊,是山民在与自然搏斗中,从动植物身上发现的治病疗伤、驱虫防兽的法门。所谓“养蛊”,实则是培育特定的药用菌虫,或调制特殊的草药合剂。过程或许神秘,但目的多是为了生存。

      “但人心……比蛊更毒。”老蛊婆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远山,“有人用蛊害人,有人以蛊谋利,蛊的名声……便坏了。”她指了指墙边那些密封的陶罐,“那里面的,多是救人的药蛊,或防身的护卫蛊。真正的‘杀人蛊’……早被先祖封禁,非生死大仇、寨子存亡,不得动用。”

      她讲述了一些关于蛊术救人或复仇的故事,情节诡谲离奇,却又透着某种原始的真实感。皇若澄听得专注,不时提问。皇澈风虽面上不显,却也竖起了耳朵。

      忽然,老蛊婆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皇澈风身上,用土语缓缓说了几句话。

      皇若澄听完,神色微凝,随即恢复如常,对皇澈风温和道:“阿婆说,你身上带着‘干净’的气息,山里的灵物会亲近你。但……也容易被不干净的东西‘标记’。送你个小玩意儿。”

      她颤巍巍起身,走到那个最古旧的木柜前,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用五彩丝线缠绕的三角形布包,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草药香。她将布包递给皇澈风。

      皇澈风迟疑地看着那小小布包。

      “是‘护身符’,”皇若澄低声道,“用特殊草药制成,可驱避寻常毒虫瘴气,也能……安定心神。阿婆好意,收下吧。”

      皇澈风这才接过。

      老蛊婆又说了几句,便闭上眼睛,不再言语,似是送客。

      两人起身,再次道谢,退出屋外。

      走到院门口时,皇若澄忽然回头,用土语向老蛊婆快速说了句什么。老蛊婆依旧闭着眼,却点了点头。

      下山路上,皇澈风忍不住问:“你最后跟她说了什么?”

      皇若澄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山风吹动他额前碎发,绿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我问她,”他缓缓道,“你送我那弟弟的‘护身符’,是否真能保他……永不受‘情蛊’所困?”

      皇澈风心头猛地一跳:“情蛊?”

      “嗯,”皇若澄声音低柔,“传说中最莫测的一种蛊,能让人心神系于一人,生死不离,至死方休。”他笑了笑,眼底却无多少笑意,“我问阿婆,若有朝一日,我若想对某人下这种蛊……她可能解?”

      皇澈风呼吸微滞,盯着他:“她……怎么说?”

      皇若澄看了他半晌,突然露出恶作剧得逞意味的笑容:“她说——‘你那兄弟,不需要那种东西。’”

      他伸手,揽住皇澈风的腰,将人拉近,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因为,他已经在这里了。”

      在他的眼里,心里,骨血里,无处可逃,也从未想逃。

      皇澈风怔住,随即只是低骂了一句:“……无聊。”

      皇若澄低笑,不再逗他,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稳稳地走在蜿蜒下山的小径上。

      二、夜宴惊魂

      在百蛊峒宿了一夜,相安无事。那枚五彩护身符被皇若澄系在了皇澈风贴身的香囊内。

      翌日,他们启程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位于沅水上游险滩处的“黑龙潭”。据传潭水深不见底,色如墨玉,每逢月夜,或有蛟龙吐息,云雾翻腾,是辰沅又一处充满传说之地。

      抵达时已近黄昏。潭边只有寥寥几户渔家,他们借宿在一户看起来最干净宽敞的人家。主人是个沉默寡言的苗族老汉,姓石,脸上有一道狰狞旧疤,眼神却温和。他的孙女,一个叫阿朵的十三四岁少女,活泼伶俐,负责招待他们。

      “两位客官来得巧,”阿朵一边麻利地布置饭菜,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今晚寨子里有‘祭潭神’的夜宴,可热闹了!爷爷说,远客若是不怕,也可以去看看,就在前面滩头的空地上。”

      皇若澄闻言,与皇澈风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兴味。

      “祭潭神?可是祈求风调雨顺,渔获丰收?”皇若澄温声问。

      “是咧!”阿朵用力点头,“不过……也不全是。”她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紧张,“老辈人说,黑龙潭底下……真的住着龙王爷!有时候不高兴了,就会掀起大风浪,吞没船只。所以每年都要祭祀,送上最好的酒肉,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更小,“……还有‘新娘’。”

      “新娘?”皇澈风眉峰微挑。

      “不是真的新娘啦!”阿朵连忙摆手,“是用草扎的假人,穿上漂亮的衣服,放在小船上,推进潭心。意思是给龙王爷送个伴儿,哄他高兴,保佑我们一年平安。”

      虽是草人,但这习俗听来,依旧带着某种原始的献祭色彩。皇若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晚膳是简单的河鲜和山菜,滋味却极鲜美。用罢饭,天色已完全黑透。远处滩头果然亮起了火光,隐隐传来鼓乐之声。

      “去看看?”皇若澄看向皇澈风。

      皇澈风点头。

      石老汉默默递过来两盏简易的防风灯笼,阿朵想跟去,被爷爷用眼神制止了。

      “早些回来。”石老汉用生硬的官话叮嘱。

      祭潭神的场地就在黑龙潭边一片稍平的石滩上。中间燃着巨大的篝火,火光映着墨色潭水和周围嶙峋的山石,光影跳动,诡谲非常。

      数十名寨民围聚,男女老少皆有,大多穿着正式的苗家服饰。场中有人击打皮鼓,吹奏芦笙,曲调古老苍凉,与平日听到的欢快山歌截然不同。

      最引人注目的是篝火旁一个临时搭建的小祭台,台上铺着红布,摆放着猪头、鸡、米酒等祭品。

      而祭台前方,潭水边,果然停着一艘装饰着红绸的小木船,船上端坐着一个身穿苗家新娘盛装的“草人”,头盖红帕,在火光与水光映照下,惟妙惟肖,乍一看竟有些瘆人。

      仪式似乎已进行到一半。一位头戴羽毛冠的“巴代”(土语,祭司)正在祭台前手舞足蹈,吟唱着悠长古怪的调子,时而向潭水抛洒米粒和符纸。众人肃穆围观,无人喧哗,只有鼓乐声、吟唱声、以及黑龙潭的流水声交织。

      皇若澄与皇澈风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静静观看。皇若澄看得很专注,似乎在研究仪式步骤和吟唱内容。皇澈风则更多留意着周围环境与人群。他注意到,有几个寨民的目光不时瞟向他们这两个外乡人,眼神复杂,并非全然友善。

      仪式渐入高潮。巴代舞动越发激烈,忽然从祭台上拿起一把匕首,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将鲜血滴入一碗酒中,然后高举酒碗,对着黑龙潭方向念念有词,最后将血酒猛地泼向潭心!

      几乎同时,鼓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向漆黑的潭面。

      寂静,只有风声和水声。

      片刻,巴代一挥手,几个壮汉上前,抬起那艘载着“草人新娘”的小船,喊着号子,用力推向潭中!

      小船晃晃悠悠,载着那一抹刺目的红,缓缓漂向潭心深处,逐渐被黑暗吞噬。

      仪式似乎结束了。众人松了口气,气氛稍稍活络。巴代开始分发祭台上的肉食米酒,算是共享神恩。也有人端着酒碗,朝皇若澄他们走来,似乎是邀请。

      皇若澄含笑接过一碗米酒,道了谢,浅抿一口。皇澈风却婉拒了,只站在他身侧。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尖叫从人群后方传来!

      所有人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寨民连滚爬爬地冲出来,面无人色,指着黑黢黢的山林方向,语无伦次:“鬼!有鬼!白……白色的鬼!在……在树林里飘!”

      人群瞬间哗然!

      几个胆大的汉子立刻抓起火把和柴刀,朝那人指的方向冲去。

      皇若澄眸光一凝,将酒碗一放,低声道:“阿澈,在这里别动。” 便要跟着去看。

      皇澈风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冷静:“一起。”

      皇若澄看了他一眼,没再反对,反手握住他的手,两人跟着人群朝山林边缘移动。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林间一小片区域。只见几棵老树下,地面落叶凌乱,似有挣扎痕迹。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一棵歪脖子树的低矮枝桠上,飘飘荡荡地挂着一件东西!

      一件白色的、破旧的、类似女子寝衣的衣物。

      在夜风中,它轻轻晃动着,袖管空荡荡地垂落,似乎刚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脱身而去。火光映照下,那白色显得格外刺眼惨淡。

      “是……是‘落花洞女’的衣裳!”人群中,一个老者颤抖着声音喊道,“洞神……洞神把‘新娘’接走了?!可、可我们献的是草人啊!”

      “不对!那不是草人的衣服!那是……那是人的衣服!”另一个眼尖的汉子指着衣物领口一处疑似血迹的污渍,声音发颤。

      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往潭水方向跪拜,更多人则是惊慌失措地望向黑沉沉的山林和深不见底的黑龙潭,仿佛那里面随时会冒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巴代脸色铁青,高举双手,大声念诵着什么,试图安抚众人,但效果甚微。

      皇若澄眉头紧锁,扫视着那件白衣、周围的地面、树枝,以及惊慌的人群。

      他拉着皇澈风,退到稍远一些的阴影中。

      “不是鬼。”皇澈风忽然低声说,目光锁定在白衣悬挂的树枝附近的地面上。

      皇若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落叶被踩踏得很乱,但在火光边缘,依稀能看到半个模糊的脚印,朝向山林深处,且……不止一个人的。

      “人为。”

      皇若澄再次看向那件白衣,又看了看黑龙潭,以及潭心早已看不见的小船方向,脑中各种线索飞快串联。

      祭祀、草人新娘、白衣“鬼影”、人为脚印……还有白日里石老汉那欲言又止的凝重眼神。

      “这寨子,”皇若澄凑到皇澈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怕是有‘人’在借鬼神之名,行不轨之事。”

      “回去。”皇澈风道,此地混乱,不宜久留。

      皇若澄点头。两人趁众人注意力仍在“鬼影”和巴代身上,悄然退出火光范围,迅速沿着来路,返回石老汉家。

      小院里,石老汉正蹲在屋檐下抽旱烟,火光明明灭灭。阿朵躲在门后,小脸发白。见他们回来,都松了口气。

      “客官……看到了?”石老汉闷声问。

      “看到了。”皇若澄神色如常,“老人家似乎……并不意外?”

      石老汉沉默地吸了几口烟,才长长叹了口气:“不是第一次了。这几年,祭潭神前后,总有些怪事。丢东西,看见怪影子……有人说,是龙王爷不满草人新娘,想要真的。也有人说……”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黑沉沉的后山,“是‘落花洞’里的那位……在找替身。”

      “落花洞?”皇若澄想起在沱江城那晚,自己吓唬阿澈时编的传说。

      “嗯,离这儿不远,一个很邪门的山洞。”石老汉磕了磕烟灰,“老辈人都不让靠近。今晚那白衣……像极了传说里洞女的样子。”他摇摇头,“不说这个了。二位客官早些歇息吧,夜里……关好门。”

      他显然不愿多谈,起身回了屋。

      皇若澄与皇澈风对视一眼,也回了客房。

      关上门,屋内只有一盏油灯。皇若澄走到窗边,检查了窗栓,然后回身,将皇澈风拉到身边,借着灯光上下打量:“没吓着吧?”

      “你觉得呢?”皇澈风反问。

      皇若澄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的阿澈胆大包天,自然不怕。”他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不过,此事蹊跷。那脚印……还有老汉的话。明日,我们得去那‘落花洞’看看。”

      “可能有危险。”

      “所以更要去。”皇若澄语气坚定,“若是有人装神弄鬼,便揪出来。若是真有什么……也得弄个明白。总不能留个隐患在这阿澈游玩过的地方。”他顿了顿,声音转柔,“再说,有阿澈在,我怕什么。”

      皇澈风没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窗外,黑龙潭方向隐约还有骚动的人声传来,但渐渐平息。

      夜还长,谜团未解。

      但相拥的体温,足以驱散一切诡谲寒意。

      三、落花探幽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山间雾气未散。皇若澄与皇澈风已整装完毕。

      石老汉见他们执意要去落花洞,沉默良久,从屋里取出两柄磨得发亮的柴刀,又给了他们一包雄黄粉和几根浸了油的麻绳火把。

      “洞子深,岔路多,邪性。”老汉声音干涩,“若是……若是看见不该看的,莫要久留,立刻出来。火把拿稳,雄黄撒身,可驱虫避瘴。”

      他顿了顿,看向皇澈风腰间若隐若现的护身符,又补了一句:“这位小哥身上干净,或许……洞里的东西不会太为难。但万事小心。”

      两人道了谢,将柴刀别在腰间,带上火把雄黄,又备了些干粮清水,便依着老汉指点的方向,往后山行去。

      山路比前几日更为崎岖隐秘,几乎无路可循,全靠皇若澄根据老汉描述的方位和山势判断前行。藤蔓纠结,怪石嶙峋,林间弥漫着经年落叶腐烂的湿浊气息,光线昏暗。

      行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陡峭崖壁,崖底藤萝掩映间,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约一人多高,洞前散落着一些风化的兽骨和腐朽的祭祀残迹,透着一股不祥的死寂。

      “就是那里了。”皇若澄停下脚步,观察四周。洞口附近的泥土有踩踏的痕迹,虽被刻意掩盖,但逃不过他和皇澈风的眼睛。且不止一人的足迹,凌乱交错,延伸向洞内。

      “有人在里面活动。”皇澈风低声道,手已按在柴刀柄上。

      “嗯,而且很可能就是昨夜装神弄鬼之人。”皇若澄眼神微冷,“阿澈,跟紧我。”

      他率先拨开藤蔓,点燃一根火把。橘黄的光芒驱散洞口浓稠的黑暗,照亮湿滑的岩壁和向下延伸的天然通道。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腐味。

      两人一前一后,皇若澄执火把探路,皇澈风紧随其后,警惕着后方与侧翼。

      通道起初狭窄,仅容一人躬身通过,岩壁渗着水珠,脚下湿滑。行出数十步,豁然开朗,进入一个较为宽敞的天然溶洞大厅。

      火把光芒有限,仅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只见洞顶垂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地面石笋林立,洞内寂静得可怕,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他们极轻的脚步声回响。

      “有风。”皇澈风忽然道,侧耳倾听。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从洞穴深处传来,带着更浓郁的甜腐气。

      “说明有别的出口,或者……更大的空间。”皇若澄将火把举高,仔细查看地面。果然在积尘中发现了更多新鲜的足迹,还有拖拽的痕迹,方向正朝着气流来处。

      他们顺着痕迹继续深入。溶洞岔路极多,如同迷宫。

      越往深处,空气越凉,那股甜腐味也越发明显,令人隐隐作呕。四周开始出现一些人为的痕迹:丢弃的破布、散落的香灰、甚至还有几枚锈蚀的铜钱。洞壁上也出现了简陋的刻画,似乎是某种扭曲的符号或粗糙的人形,在火光跳跃下显得诡异莫名。

      “这里有人长期活动。”皇若澄压低声音,“而且,恐怕不止一两人。”

      正说着,前方通道转角处,隐约传来似人非人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在寂静的洞穴中显得格外瘆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屏息,放轻脚步,贴壁潜行靠近。

      转角后是一个稍小的洞室,火光映照下,景象令两人瞳孔骤缩——

      洞室角落,蜷缩着三四个身影!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手脚似乎被粗糙的绳索束缚,嘴巴被布团塞住。她们都是女子,看年纪不过十几二十岁,眼神惊恐绝望,脸上泪痕交错,在火光乍现时,拼命向后缩去。

      而在她们对面,站着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情。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个酒壶。

      绑架!囚禁!

      皇若澄眼中寒光暴涨,瞬间明了昨夜“鬼影”和所谓“洞神娶亲”的真相!根本不是什么鬼神作祟,而是有人借这邪洞传说和祭祀混乱,绑架掳掠年轻女子!

      那两人背对入口,尚未察觉。皇若澄对皇澈风做了个手势,两人默契点头。

      下一瞬,皇若澄手中火把掷出,直射其中一人后心。同时身形掠出,直取另一人。

      皇澈风同步而动,目标却是那掷出的火把——不能让火把引燃洞内可能的易燃物或惊吓到被囚女子。他身形轻盈如燕,后发先至,凌空一脚踢在火把柄上,火把变向,“噗”地一声斜插进潮湿的岩壁缝隙,兀自燃烧,未引燃他物。

      被火把砸中后心的汉子惨呼一声,扑倒在地。另一人惊觉回头,只见一身影已至眼前,还未看清,下巴便遭到重击,哼都未哼便晕死过去。

      皇澈风落下,脚尖一点,已将地上那汉子补上一记手刀,确保其昏厥。随即迅速查看被囚女子情况。

      皇若澄则蹲在昏迷的歹徒身旁,快速搜查,从其怀中摸出几块碎银、一把匕首,还有一块木牌。木牌粗糙,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蛇形图案。

      “不是普通山匪。”皇若澄将木牌递给走过来的皇澈风看,“有组织。”

      皇澈风接过木牌看了看,又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女子,眉头紧锁:“先救人。”

      他上前,用匕首割断女子们身上的绳索,取下她们口中的布团。女子们得了自由,却仍吓得魂不附体,抱成一团哭泣,不敢动弹。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皇若澄温声开口,将火把重新执起,让光线更稳定些,“你们是附近寨子的人?怎么被抓来的?”

      女子们见他二人气度不凡,出手相救,稍稍镇定。一个胆子大些的少女抽噎着道:“我……我们是下游‘白水峒’的。前几日结伴上山采茶,被人从后面打晕,醒来就在这里了……他们、他们说……要把我们卖到山外去……”说着又哭起来。

      果然是人贩子!借邪洞传说掩藏巢穴,利用祭祀活动时的混乱掳人!

      “除了你们,洞里还有其他人吗?他们有多少人?”皇若澄追问。

      少女摇头:“不……不知道。我们被关在这里,只见过这两个,偶尔还有一两个人送点吃的来,都蒙着脸。听他们说话,好像……好像在等什么‘船’?”

      船?皇若澄与皇澈风对视一眼。

      黑龙潭!他们想利用水路将人运走!

      “此地不宜久留。”皇若澄果断道,“我们先送你们出去,到安全地方再报官。”

      他让皇澈风帮忙安抚女子,自己则快速将那两名歹徒用他们自己的绳索牢牢捆住,塞住嘴,丢在角落。又从他们身上搜出更多木牌和一个小册子,草草翻看,记下几个关键名字和地点。

      “走。”皇若澄带头,皇澈风断后,护着几名惊魂未定的女子,沿着来路快速返回。

      有了标记指引,出去比进来快了许多。但带着受惊且虚弱的女子,速度终究受限。行至中途一处较为宽敞的岔洞时,前方通道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妈的!老三老四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出事了?”

      “快去看看!那几个‘货’可别丢了!”

      “抄家伙!”

      不好!对方的同伙察觉了!

      皇若澄立刻示意众人噤声,躲入岔洞一侧的阴影中。火把早已熄灭,只靠洞口透进的微弱天光视物。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光芒乱晃,至少四五人,手持刀棍,骂骂咧咧地朝他们刚才所在的囚室方向冲去。

      “等他们过去,我们从另一边绕。”皇若澄在皇澈风耳边极低声道。

      皇澈风点头,握紧了柴刀。

      然而,就在那几人即将跑过岔口时,其中一个举着火把的家伙忽然狐疑地朝他们藏身的阴影处看了一眼,火光扫过——

      “谁在那里?!”那人厉声喝道,顿时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刀棍对准了阴影!

      暴露了!

      皇若澄低喝:“阿澈,带人先走!我断后!”

      “一起。”皇澈风非但没退,反而一步踏前,与他并肩而立,柴刀横于胸前。让他丢下皇兄独自对敌?绝无可能。

      那几名歹徒见阴影中果然有人,且似乎只有两个(女子们躲在更深处),胆气顿壮,狞笑着围了上来。

      “哟呵,还有自己送上门的?拿下!说不定能多卖两个钱!”

      皇若澄与皇澈风虽多年未历战场,但自幼习武,军功封王的底子岂是寻常匪类可比。两人配合默契,背靠背迎敌。

      皇若澄身形飘忽,手法巧妙,专攻关节穴位,力求迅速制敌;皇澈风刀法凌厉,柴刀挥动间风声呼呼,格挡劈砍精准有力,牵制住多数攻击。

      然而洞穴狭窄,对方人数占优,且凶性被激发,一时也难以尽数拿下。更麻烦的是,打斗声和惨叫必然已惊动洞内其他匪徒!

      必须速战速决!

      皇若澄眸光一冷,招式陡然变得凌厉,寻隙一掌劈在一名匪徒颈侧,将其击晕,同时闪身躲过侧面劈来的柴刀,脚尖勾起地上一根木棍,踢向皇澈风:“阿澈!”

      皇澈风默契接过,柴刀与木棍交错,格开两把同时袭来的砍刀,顺势一个扫堂腿,绊倒一人。皇若澄已贴至另一匪徒身后,手刀精准落下。

      转眼间,还能站着的匪徒只剩两人,见同伴顷刻倒下大半,终于胆寒,转身就想跑。

      “想走?”皇澈风冷哼一声,手中木棍脱手掷出,正中一人腿弯,那人惨叫扑倒。另一人却被皇若澄抢先一步,凌空一指,点中穴道,僵立原地。

      战斗平息,耗时不过半盏茶功夫。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呻吟或昏迷的匪徒。

      皇若澄气息微乱,立刻看向皇澈风:“受伤没?”

      “无碍。”皇澈风摇头,只是手臂被刀风划破了点皮,渗出血丝。

      皇若澄拉过他的手,看到那细微伤口,眉头紧蹙,立刻扯下一截干净里衣布料,迅速包扎:“小心些。”包扎完毕,才抬眼看向那些惊呆的女子:“快走!此地还有余党!”

      众人不敢耽搁,迅速穿过岔洞,朝出口方向疾行。这次不再隐藏行迹,全力奔逃。

      身后洞穴深处,果然传来更多的喧哗和追赶声,但距离已远。

      终于,前方出现亮光,洞口在望!

      冲出洞口,重新沐浴在天光之下,所有人都生出恍如隔世之感。几名女子瘫坐在地,放声大哭。

      皇若澄却不敢放松,环视四周山林:“还没完全安全。阿澈,你带她们先下山,回石老汉家,锁好门,莫让任何人进去。我去处理一下痕迹,顺便……看看有没有‘船’来接应。”

      他必须确保没有漏网之鱼,也不能让随后追出的匪徒顺藤摸瓜找到石老汉家。

      “我与你一起。”皇澈风立刻道。

      “听话。”皇若澄按住他的肩,“她们需要人保护,而且你身上有伤,先回去处理。我很快回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相信我,嗯?”

      皇澈风与他对视片刻,终是咬了咬牙,点头:“……小心。”

      “一定。”皇若澄笑了,快速在他唇上轻啄一下,一触即分,“去吧。”

      皇澈风耳根一热,瞪他一眼,却没再多说,转身对女子们道:“跟我走。”

      看着皇澈风护着女子们的身影消失在下山小径,皇若澄脸上的温柔瞬间敛去,他转身,重新没入落花洞的黑暗之中。

      这一次,他不是探秘者,而是清剿者。

      四、潭底真相

      皇澈风带着几名女子,一路警惕,迅速返回石老汉家。阿朵见到她们,又惊又喜,连忙帮着安顿。石老汉得知原委,脸色铁青,立刻让她们躲进内室,自己抄起一把鱼叉守在门口。

      “那位公子他……”石老汉看向皇澈风。

      “他很快回来。”皇澈风站在院中,目光紧锁后山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显寂静。

      阿朵端了碗水过来,小心翼翼:“小哥,喝点水吧。”

      皇澈风接过,道了谢,却没喝,依旧望着山路。

      忽然,他耳朵微动,猛地转头望向黑龙潭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不同寻常的水声,似有船只划动,还有压低的呼喝声!

      果然有“船”!

      皇澈风眸光一凛,对石老汉快速道:“看好她们,锁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朝黑龙潭方向疾掠而去!轻功展开,身形在林木间几个起落,便已远去。

      石老汉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能对着他消失的方向,喃喃念了句土语的祝祷。

      黑龙潭边,情形果然有异。

      两艘不起眼的乌篷船不知何时泊在了潭心靠近山壁的阴影处,那里藤蔓垂挂,极为隐蔽。船上各有三四名黑衣汉子,正低声交谈。

      “……妈的,接应的人怎么还不来?时辰快过了!”
      “该不会出事了吧?落花洞那边好像有动静……”
      “再等等!这批‘货’成色好,不能丢!”
      “怕什么!真有变故,咱们从水路走,神不知鬼不觉!”

      他们正是等候接应落花洞中被囚女子的人贩子同伙,打算利用黑龙潭复杂水道,将人运出辰沅。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陡然在岸边响起:

      “你们等的人,不会来了。”

      众匪骇然转头,只见潭边一块巨石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墨色身影。那人身姿挺拔,手中一柄寻常柴刀,正是去而复返的皇澈风!

      他竟独自寻了过来!

      “什么人?!”船上匪徒惊怒交加,纷纷抓起兵刃。

      皇澈风懒得废话,柴刀一指:“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可免一死。”

      “找死!”匪徒们见只有一人,顿时凶性大发。两艘船上立刻跃下五六人,手持刀棍,狞笑着扑上岸来。

      皇澈风不退反进,迎了上去。

      他心中焦急皇若澄安危,又被这些人渣恶行激怒,出手再无保留。柴刀虽非神兵,在他手中却也成好武器,刀法狠辣精准,每一刀直指要害,却又巧妙避开致命处,只求最快令敌丧失战力。

      一时间,潭边刀光剑影,呼喝惨叫声不绝。皇澈风身形灵动,在数名匪徒围攻中穿梭,柴刀所过之处,必有人兵器脱手或中刀倒地。鲜血飞溅,染红潭边青石。

      然而匪徒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更有一人见久攻不下,竟掏出一支哨笛,猛地吹响!尖利刺耳的笛声瞬间传遍潭面!

      他在召唤同伙!

      皇澈风心中一沉。必须速战速决!

      他刀法再变,划破两名匪徒手腕,同时一脚将另一人踹入潭中。

      但也就在此时,更多脚步声从山林和潭心阴影处传来!又有七八名匪徒闻哨而至,将皇澈风团团围住!而最初吹哨那人,已狞笑着从怀中掏出一把机弩,对准了激战中的皇澈风!

      “小子,去死吧!”

      弩箭上弦,寒光对准!

      “咻——!”

      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自山林高处疾射而来!

      “噗!”一声轻响,那持弩匪徒的手腕被一枚石子精准击中,骨裂声清晰可闻!弩箭脱手歪射,钉入一旁树干。

      匪徒惨叫着捂住手腕。

      众人惊骇望去。

      只见高处一块凸出的山岩上,皇若澄不知何时立于其上。他依旧是那身劲装,只是衣襟袖口染了些尘土与暗色,不知是血迹还是泥污。他面色微白,气息却平稳,手中拈着几枚石子。

      “我的阿澈,也是你们能动的?”

      “皇兄!”皇澈风心中一松,“你受伤了?!”

      “无妨,小伤。”皇若澄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随即目光转冷,看向那些骇然失色的匪徒,“洞里的,林里的,还有这两条船上的……你们的人,差不多了。”

      他方才独返落花洞,并非仅仅“处理痕迹”。他将洞内残余匪徒和闻讯赶去的援兵逐一解决或制服,并找到了他们藏匿赃物和往来账册的密室。这才循着动静赶来潭边,恰好见到那惊险一幕。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匪徒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声音发颤。

      皇若澄懒得回答,只对皇澈风道:“阿澈,退开些,别让血脏了你。”

      话音落,他身形已动!

      自高岩飞掠而下,直扑匪群,甚至未用兵器,皇澈风持刀立于外围,看着他清扫战场,心中震动之余,也悄然松了口气。皇兄的身手,果然从未落下。

      不到一盏茶功夫,还能站立的匪徒已寥寥无几,皆面如土色,跪地求饶。

      皇若澄停手,气息微喘,指尖一滴鲜血缓缓滴落。他确实受了点内伤,在洞中遭遇对方一名硬手,拼了一掌。但无碍大局。

      他走到那匪徒头目面前,居高临下:“木牌,蛇形标记,你们的窝点,上下线,说出来。或许,能留条命。”

      那头目早已吓破胆,瘫软在地,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包括他们在辰沅几处隐秘据点、与山外接头的暗号、甚至牵连到的个别当地小吏。

      皇若澄静静听完,对皇澈风示意。皇澈风上前,用从匪徒身上搜出的绳索,将还能动弹的尽数捆了。

      “接下来如何?”皇澈风问。这些人贩网络不小,牵扯可能甚广。

      皇若澄望向沱江城方向:“此地是湘王封地。出了这般恶事,自然该由湘王来管。”

      他走到潭边,拿出一小截特制的信号烟花——皇室成员彼此约定紧急联络之用。

      他将烟花点燃,掷向空中。

      “咻——嘭!”

      一道明亮的红色光焰在空中炸开,即便在白日,也清晰可见,久久不散。

      “一清若在附近,见到此信号,必会赶来。”皇若澄走回皇澈风身边,握住他的手,“若他不在……我们便押着这些人证物证,去最近的官府。辰沅虽偏,王法犹在。”

      皇澈风反手与他十指紧扣。

      “嗯。”

      两人并肩立于黑龙潭边,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匪徒,身后是深潭。

      等待,尘埃落定。

      约莫一个时辰后。

      马蹄声与脚步声自山道传来。很快,数十名身着湘王府亲兵服饰的护卫率先赶到,迅速控制场面。紧接着,一道熟悉身影疾步而来,正是皇一清。

      他今日未作傩师装扮,一身蓝色常服,眉眼间带着罕见的凝重与焦急。看到潭边景象和并肩而立的兄长安然无恙(虽然皇若澄脸色不太好),他明显松了口气,随即目光落在那些被捆的匪徒和两艘乌篷船上,眼神骤冷。

      “皇兄,二哥,你们没事吧?”皇一清快步上前,先看向皇若澄,“信号烟花……发生了何事?”

      皇若澄简要将落花洞发现被囚女子、匪徒借鬼神传说掳人贩卖、以及黑龙潭边交手之事说了一遍,并将那匪徒头目的供词、蛇形木牌、以及从洞中密室搜出的账册等物一并交给皇一清。

      皇一清越听脸色越沉,尤其听到匪徒可能勾结当地小吏时,眼中已泛起寒芒。他接过证物,快速翻阅账册。

      “混账东西!竟敢在我的封地上行此禽兽之事!”他怒极,立刻转身对亲兵统领下令,“按此供词和账册,即刻封锁相关峒寨、水路关卡,缉拿所有涉案之人!一个不许漏网!另,妥善安置解救女子,延医诊治,通知其家人!再调一队人,彻底搜查落花洞及附近区域,看看还有无受害者或线索!”

      “是!”亲兵统领领命,迅速安排下去。

      安排完毕,皇一清才再次看向皇若澄,注意到他脸色苍白和衣上污迹,眉头紧皱:“皇兄,你受伤了?快,随我回府城疗伤!”

      “皮肉小伤,不碍事。”皇若澄摆摆手,却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牵动内息,脸色更白了一分。

      皇澈风立刻扶住他,眼中担忧明显。

      皇一清见状,不由分说:“必须回去!这里交给他们处理。我的马车就在前面山道,这就走!”他看向皇澈风,“二哥,扶好皇兄。”

      回沱江城的马车上,皇若澄终究是撑不住,靠在皇澈风肩头,闭目调息。内伤虽不致命,但强行运功清剿匪穴,又疾奔至潭边出手,确实损耗不小。

      皇澈风让他靠得舒服些,手指搭在他腕脉上,眉头紧锁。他虽不精医术,但习武之人对内息伤势自有感应。皇兄脉象虚浮,内息紊乱。

      “我真的没事,”皇若澄睁开眼,见他满脸忧色,反而笑了,伸手抚平他蹙起的眉心,“调息几日便好。倒是你,手臂的伤要紧吗?”

      “皮外伤。”皇澈风握住他抚在自己眉间的手,紧紧攥住,声音低哑,“下次……不准再一个人去。”

      皇若澄看着他眼中清晰的后怕与坚持,心中一软,柔声道:“好,听阿澈的。下次一定带上你。”

      前排的皇一清默默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掠的山景,嘴角却微微抽了抽。得,这俩又开始了。不过……看他们这般模样,似乎比从前好了太多。也罢,只要大哥无事,二哥安心,怎样都好。

      马车疾驰,将黑龙潭的纷乱与血腥远远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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