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云驻心期 一、流云易 ...

  •   一、流云易驻

      原定的归期,在皇若澄一句“雨后的沱江烟波,据说恍若仙境”的轻描淡写中,被无限期推迟了。

      那日皇若澄腰酸稍缓,便又起了游兴,拉着皇澈风租了艘小巧的乌篷船,漫无目的地漂在宽阔江面上。

      秋雨初霁,江面雾气未散,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两岸吊脚楼在雾中若隐若现,确有人间仙境之感。船夫在船尾慢悠悠地摇着橹,哼着调子悠长的本地山歌。

      皇若澄靠在船舱里,透过竹帘望着外面水墨画般的景致,忽然叹了口气:“宁州的冬,到底湿冷。不如此地,山温水软,连雨都下得缠绵。”

      皇澈风正剥着船上备的橘子,闻言手指顿了顿,抬眼看过去。皇若澄侧脸对着他,长睫低垂,神色慵懒,看不出是真心感慨,还是又一时兴起。

      “你想留下?”皇澈风问,将剥好的橘子瓣递过去。

      皇若澄就着他的手吃了,眼睛依旧望着江面:“不急。江山风物,各有千秋。宁州的腊梅想来已绽了蕊……”他顿了顿,转回头,对上皇澈风的目光,笑了笑,“但既然出来了,便不急着回去。阿澈觉得呢?”

      他又把问题抛了回来。一如既往,看似给予选择,实则早已有了倾向。

      皇澈风沉默地吃着剩下的橘子,甜中带酸的汁水在口中蔓延。他看着皇若澄被江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那双映着水光的绿眸,心头那点因归期未定而生的微澜,很快平复下去。

      “随你。”他吐出两个字,将橘子皮扔进江中,看着它打了个旋,缓缓漂远。

      于是,归程便成了闲云野鹤般的流连。

      他们离开了沱江古城,沿着沅水支流,向着更南的苗疆腹地缓缓而行。有时乘船,有时换车马,遇到风景绝佳处或民俗奇特的小镇村寨,便停下住上三五日。

      皇若澄似乎有无穷的精力去探寻那些藏于深山的古迹、聆听那些口耳相传的古老歌谣、品尝那些滋味奇崛的山野菜肴。

      皇澈风起初只是沉默跟随,渐渐地,也会在某些时刻,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一片奇特的岩画,或是在品尝到某种辛辣却回甘的野菜时挑一下眉梢。

      这日,他们行至一处名为“千户”的大型苗寨。寨子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气势恢宏。正巧赶上寨中“鼓藏节”的尾声,热闹虽已散去大半,但空气中仍残留着节日的喧嚣气息,以及浓郁的米酒和腌肉的香味。

      寻了处干净宽敞的客栈住下,推开窗便能俯瞰大半寨景和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

      皇若澄倚在窗边看了半晌,回头对正在擦拭短刃的皇澈风笑道:“这寨子好生气派,不愧是‘千户’。听说寨老家中还藏着祖传的铜鼓和古老图卷,明日若得闲,可去拜会一番。”

      皇澈风“嗯”了一声,将擦得锃亮的短刃归鞘。连日奔波,他面上虽不显,眼底却有一丝倦色。

      皇若澄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累了?脸色有些淡。”不等皇澈风回答,他已转身去解随身的小包裹,“带了些老参片,泡水喝些,提提神。”他一边翻找,一边絮叨,“这山里湿气重,你本就畏寒,晚间让人多备一床被子……”

      皇澈风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那点倦意似乎被这絮叨驱散了些许。他走到桌边坐下,看着皇若澄将参片放入杯中,注入热水。热气氤氲,带着参类特有的微苦香气。

      “你也喝。”皇澈风将另一只空杯推过去。

      皇若澄给自己也泡了一杯,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袅袅白雾,安静地对坐饮茶。窗外传来捣米声和隐约的歌声。

      “说起来,”皇若澄忽然放下杯子,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吊脚楼,“此地应是边陲之地了,再往南,便是黔中。”他指尖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一清的封地。这小子,封王之后也没见他正经在封地待过几天,抱得美人归后倒是带着瞳儿把大雍江山快跑遍了。”

      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兄长对幼弟惯有的无奈。

      皇澈风想起沱江城中惊鸿一瞥的傩戏身影,没说话。

      “不过也好,”皇若澄笑了笑,目光悠远,“他性子本就疏阔,不喜束缚。他的封地交到他手里,倒是免了许多苛政扰民。各地豪酋,只要安分守己,他便也乐得清闲,睁只眼闭只眼。”他顿了顿,看向皇澈风,“不像宁州,漕运、盐务、织造……样样都是要紧的,交给你,我才放心。”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宁州之富,极为显著,是真正的钱粮重地。当年划给皇澈风时,朝野非议不小,说他纵容手足,恐生祸端。可皇若澄一意孤行,将膏腴之地、要害之权,尽数交予这个弟弟。这份信任,或者说,这份将彼此命运彻底捆绑的决心,至今思之,仍令人心惊。

      皇澈风握着微烫的杯壁,指尖微微收紧。他抬起眼,看向皇若澄。对方也正看着他,绿眸清澈,坦然无比。

      “……无聊。”皇澈风最终别开眼,低声道。耳根却有些发热。

      皇若澄低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明日去寨老家的打算,以及听闻寨中某家酸汤鱼做得极地道。

      参茶饮尽,倦意上涌。皇澈风洗漱后先上了床,他侧身向里躺着,听着皇若澄在屋内走动、收拾的细微声响。

      不一会儿,身侧床铺微微一沉,带着熟悉寒梅香的气息靠近。皇若澄也躺了下来,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掌心贴在他微凉的后腰,轻轻揉了揉。

      “这床硬,硌不硌?”他低声问,下巴蹭了蹭皇澈风的发顶。

      “……尚可。”皇澈风闷声道。其实腰背确实有些不适,但被皇若澄这样环抱着,掌心温热地熨帖着酸痛处,那点不适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明日让人多加层褥子。”皇若澄的声音带着睡意,环着他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睡吧。”

      苗寨的夜,安静得能听见山风穿过木楼缝隙的呜咽,以及极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啼鸣。皇澈风在兄长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中,意识渐渐模糊。

      流云易驻,归期未定。但此心安处,似乎……便是身侧。

      二、夜火与独钟

      在千户苗寨停留的第三日,寨中为远道而来的几位客商举行了小型的篝火晚宴,皇若澄与皇澈风也被热情邀请。

      场地设在寨子中央的鼓楼前空地上,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苗家青年男女身着盛装,围着篝火跳起节奏欢快的“踩堂舞”,银饰叮当作响,歌声嘹亮。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米酒的甜醇,以及人群欢腾的热浪。

      皇若澄兴致很高,拉着皇澈风坐在主客的位置,面前摆满了各种特色菜肴:酸汤鱼、腌鱼、血粑、五彩糯米饭……他不时与寨老和几位头人交谈几句,竟也能用些简单的土语词汇,引得对方开怀大笑,频频向他敬酒。他酒量颇佳,来者不拒,皆含笑饮尽,面色如常,唯有眼尾染上些许绯色,在火光映照下,绿眸更显流光溢彩,顾盼间风情摇曳。

      皇澈风坐他身侧,面前酒碗几乎未动。他不太适应过于喧闹热烈的场合,更不喜米酒甜腻的后劲。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偶尔掠过跳跃的火焰和欢舞的人群,更多时候,是落在身侧谈笑风生的皇若澄身上。

      火光将皇若澄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笑意盈盈,神采飞扬。偶尔转过头来,对上皇澈风的目光,便会冲他眨眨眼,或用口型无声地说“尝尝这个”,将某样他觉得味道不错的菜肴夹到他碗中。

      宴至酣处,几个苗家姑娘端着酒碗,笑盈盈地走过来,唱着劝酒歌,目光大胆地落在容貌气度均极为出色的两位客人身上,尤其在那位始终含笑的年长郎君身上流连。

      皇若澄笑着摆手,用生硬的土语夹杂着官话推辞。奈何姑娘们热情难却,一首接一首地唱着,酒碗直递到他唇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皇澈风忽然伸手,接过了那碗递到皇若澄面前的酒。

      他动作干脆,在众人讶然的目光中,仰头将整碗米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甜腻,冲喉而下,他蹙了下眉,随即放下空碗,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苗家姑娘,虽无厉色,却自有一股压迫感,让人不敢再上前。

      姑娘们讪讪一笑,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转身去寻别的目标了。

      皇若澄侧头看着皇澈风,眼中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一丝玩味。他在桌下轻轻握了握皇澈风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们阿澈……这是怎么了?”

      皇澈风抽回手,面无表情瞥他一眼:“聒噪。”

      皇若澄低笑,不再多言,转而与寨老说起明日去附近一处古老溶洞探看钟乳石的事。

      宴席散时,已近子夜。篝火渐熄,人群散去。深秋山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皇若澄饮了不少酒,虽步履依旧稳健,但眼波流转间已带上明显的醉意。他任由皇澈风半扶半揽着,慢慢往回走。

      月光清冷,石板路反射着微光。四下寂静,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阿澈……”皇若澄忽然停下脚步,整个人几乎靠在皇澈风身上,仰头望着他,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和黏腻,“头有些晕……”

      皇澈风扶稳他,借着月光看他泛红的脸颊和迷蒙的眼:“让你少喝些。”

      “他们……太热情了嘛……”皇若澄嘟囔着,将脸埋进皇澈风颈窝,蹭了蹭,“而且……阿澈不是替我喝了最后一碗?”

      皇澈风身体微僵,颈侧被他的呼吸拂得发痒。他抿了抿唇,没接话,只揽着他的腰,加快了步伐。

      回到客栈房间,关上门,将寒意隔绝在外。屋内未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清辉。

      皇若澄似乎真的醉了,靠坐在床边,眼神飘忽,嘴角却噙着笑,望着皇澈风在月光下模糊的轮廓。

      皇澈风倒了杯冷水递过去。皇若澄接过,却不喝,只是握着,目光依旧胶着在他身上。

      “阿澈……”他又唤,声音更软,“过来。”

      皇澈风走过去。刚靠近,就被皇若澄伸手拉住了手腕,轻轻一扯。他猝不及防,跌坐在床边。

      皇若澄顺势靠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紧紧黏着他。

      “冷……”他含糊地说,气息喷在皇澈风耳畔,带着酒意和梅香。

      皇澈风身体绷紧,试图推开他:“去洗漱。”

      “唔……不想动。”皇若澄耍赖,将他抱得更紧,“阿澈身上暖……”

      月光下,他衣襟微敞,锁骨在阴影中若隐若现,脸上醉酒的红晕未褪,长睫低垂。

      皇澈风眸光转深。他盯着毫无自觉在撩拨他的人,心头那簇自篝火宴席上就隐隐窜动的火苗,“轰”地一下燃成了燎原之势。

      替他喝那碗酒,并非全因不喜旁人靠近。更多是一种宣告。

      他忽然不再试图推开皇若澄,反而伸手,扣住对方的后颈,将人拉向自己,低头吻了上去。

      皇若澄似乎怔了一下,随即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哼,非但没有抗拒,反而迎合上去,手臂环得更紧。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酒意仿佛通过这个吻传递过来,让皇澈风也有些醺然。

      一吻终了,两人呼吸都已不稳。皇若澄靠在他肩头轻喘,眸光潋滟。

      “阿澈……”他声音哑得厉害,“我有点晕……我们……”

      “晕就躺着。”皇澈风打断他,手臂用力,将人放倒在床上,随即覆身上去。

      “等……等等……”皇若澄终于察觉到危险,试图撑起身,手腕却被轻易扣住,按在头顶。月光下,皇澈风的眼神幽深,哪里还有半分平日被他逗弄时的冷淡别扭。

      “皇兄不是喜欢热闹?”皇澈风低头,吻落在他颈侧,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蹭着那处跳动的脉搏,“喜欢旁人看你?敬你酒?”

      皇若澄身体一颤,呼吸骤乱:“不……不是……阿澈,别闹……我真有点醉……”

      “醉了好。”皇澈风扯开皇若澄的衣襟,指尖抚过那些旧日疤痕,“醉了……就老实了。”

      三、古寺听雨

      离开千户苗寨,他们继续南行,深入辰沅腹地。山势愈发奇崛,道路多在云雾中盘旋。这日午后,天阴得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头。车马行至一处山坳,前方道路被前夜山洪冲下的碎石暂时阻断,需等当地山民清理,估摸要耽搁半日。

      皇若澄撩开车帘看了看天色和路况,并不着急,反而对皇澈风笑道:“看来天公留客。我记得舆图上标注,附近山中似有一处古时遗迹,名曰‘隐龙寺’,虽已荒废,但据说地势绝佳,可俯瞰群壑。趁天色未雨,去探探如何?”

      皇澈风点头。两人便下了车,只带了简单行囊和伞具,循着隐约小径往山里走去。

      路极难行,多是樵夫野径,藤蔓缠绕,湿滑难当。皇若澄依旧走在前面开路,手中拿着一根削尖的竹杖,不时拨开挡路的枝叶,或回身拉皇澈风一把。前夜放纵留下的些微痕迹,让他偶尔在伸展或攀爬时蹙一下眉,动作也比平时略显迟缓。

      皇澈风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腰间。他抿了抿唇,快走两步,与皇若澄并肩,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竹杖:“我来。”

      皇若澄微怔,随即松开手,由他去了。

      “也好,昨夜……确实有些乏了。” 话是这么说,眼神却瞟着皇澈风,分明在观察他的反应。

      皇澈风耳根微热,不接话,只沉默地将前方荆棘杂草扫开。

      山路蜿蜒向上,林间光线愈发昏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处平坦的山崖边,果然矗立着一片残垣断壁。山门早已倾颓,只余两根断裂的石柱,其上爬满青苔和藤蔓。后方大殿也只剩框架,屋顶塌了大半,露出后面阴沉的天色。唯有一座石砌的钟楼还算完整,孤零零立在西侧。

      寺虽荒败,但位置确如皇若澄所言,极佳。立于崖边,脚下是云雾翻涌的峡谷,对面是连绵不绝的群山,风声过耳,松涛阵阵。

      “就是这里了。”皇若澄走到崖边一块平坦的巨石上,举目远眺,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前朝崇佛,西南深山多建寺院,后因战乱、山崩或香火断绝,渐渐荒废。这隐龙寺规模不小,当年想必也是钟鸣鼎食之地,如今……”他环顾四周破败景象,轻轻一叹,“也不过是山间一堆顽石,供后人凭吊罢了。”

      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一丝与山水同寂的苍茫。

      皇澈风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天地浩大,人如微尘。那些朝堂纷争、爱恨情仇,在此刻看来,似乎也渺小得不值一提。

      “世事无常。”皇澈风难得接了一句,声音平静。

      “是啊,无常。”皇若澄侧头看他,“所以,能抓住的片刻,才更要珍惜。”他伸手,握住皇澈风微凉的手,“譬如此刻,此地,此身侧人。”

      他掌心温热,力道坚定。皇澈风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回,反而微微回握。两人并肩立于悬崖之畔,看云海翻腾,听松风过耳,一时俱都无言。

      就在这时,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一片雨幕,噼啪作响,瞬间打湿了地面和两人的肩头。

      “下雨了。”皇若澄说着,却并未急着找地方躲避,反而仰起脸,任由冰凉的雨点落在脸上,嘴角噙着笑,“山雨来得急,倒也爽快。”

      皇澈风蹙眉,手臂一展,将伞撑开,举过两人头顶。

      伞不大,堪堪遮住两人。风雨斜吹,仍有雨丝扫到身上。皇澈风握着伞柄,不动声色将伞面朝皇若澄那边倾了倾。

      皇若澄察觉了,眼底笑意更浓。他非但没推拒,反而朝皇澈风身边又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几乎将大半身子缩进伞下,也挤进了皇澈风怀侧那一小方干燥温暖的空间。

      “阿澈真可靠。”他低声说,气息拂过皇澈风耳畔。

      雨越下越大,山间腾起白茫茫的水汽,将远处群山彻底吞没。风声、雨声、松涛声混成一片轰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柄孤伞,和伞下相依的两个人。

      雨幕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在这荒寺悬崖边,形成一个潮湿而私密的世界。

      皇若澄似乎很享受雨中的逼仄与亲密。他微微侧头,将下巴轻轻搁在皇澈风肩头,目光望向伞外迷蒙的雨景:“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回也是这样的大雨,我偷溜出去找你,半路淋了个透。找到你时,你正躲那个破亭子里,见我来了,二话不说就把自己外袍脱了给我披上,自己冻得直哆嗦。”

      他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和一丝清晰的笑意。皇澈风身体微僵。那么久远的事,他其实记不太真切了。

      “忘了。”他硬邦邦地说。

      “可我记着。”皇若澄蹭了蹭他的肩窝,低笑,“那时就想,这个弟弟,看着冷冰冰,心却是热的。得好好护着,不能让他再受冻。”

      皇澈风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伞外雨声喧嚣,伞下却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忽然,一阵更强的山风挟着雨水横扫过来!伞面猛地一歪,雨水眼看就要泼溅进来!

      电光石火间,皇澈风手臂一紧,将伞牢牢稳住,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揽住皇若澄的腰,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用后背挡住了大半风雨。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他背上,瞬间湿透。怀里的皇若澄却只被零星溅到。

      风过去了。皇澈风松开揽着他腰的手,重新将伞扶正,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皇若澄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皇澈风脸颊上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阿澈,”他唤道,“衣服湿了,会着凉。”

      “无妨。”皇澈风垂下眼看他,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雨还在下,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天色更加昏暗。

      “去那边钟楼避避吧,”皇若澄指了指那座尚算完整的石砌钟楼,“等雨小些再下山。”

      钟楼内空间不大,但足够遮风挡雨。地上积着薄灰,空气里有陈年木头和灰尘的味道,但还算干燥。皇澈风收了伞,立在门边。皇若澄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

      “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停了。”皇若澄回头,对皇澈风笑了笑,“看来我们真要在这荒山野寺,做一回‘夜雨对床’的雅客了。”

      孤男寡男,荒寺雨夜,怎么看,都像是某些话本里情节的开端。

      皇澈风没接话,只脱下湿了的外袍,拧了拧水,挂在窗边。里面中衣的背部也湿了一大片,紧贴着肌肤,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

      皇若澄看着他动作,眸光微暗。他走过来,伸手探了探皇澈风中衣背后的湿处,眉头微蹙:“都湿透了。脱下来吧,穿着容易生病。”说着,伸手去解他衣襟的系带。

      指尖刚触到衣料,手腕便被皇澈风握住。

      皇澈风抬眼看他,眸色深暗:“不用。”

      “听话,”皇若澄声音放柔,带着哄劝,“这里没有旁人,湿衣服贴着多难受。我包袱里还有件备用的干爽中衣,你先换上。”他试图抽出手,继续去解。

      皇澈风却握得更紧,不仅没松,反而就着他手腕的力道,将人往前一带。皇若澄猝不及防,踉跄一步,几乎撞进他怀里。

      “你……”皇若澄抬眼,对上皇澈风近在咫尺的目光。

      “皇兄,”皇澈风开口,“衣服湿了,是该换。”

      他的另一只手,已绕过皇若澄的腰际,扣住了他后腰的衣料。

      皇若澄身体猛地一颤,呼吸瞬间乱了。他当然明白那暗示。腰间的酸软和那处的隐秘不适,此刻被清晰唤起。

      “阿澈……”他试图推开,“别闹,这里是……”

      “是荒寺。”皇澈风接过他的话,低头,“无人打扰。”他顿了顿,“而且,是皇兄先靠过来的。”

      在伞下,在怀里,用那种眼神看他,说那些话。

      皇若澄脸颊泛红,不知是羞是恼。他确实存了撩拨的心思,但这荒寺雨夜,地方实在……而且他腰还酸着!

      “我腰还酸……”他试图最后挣扎,语气里带上真实的委屈和一丝示弱。

      “我知道。”皇澈风吻了吻他,动作难得带上一丝安抚,“这次,我轻点。”

      话音未落,他已将人打横抱起——动作虽快,却小心避开了他的腰——几步走到钟楼内相对干净避风的角落,那里堆着些陈年干草,勉强可作垫衬。

      “皇澈风!”皇若澄低呼,手抵着他胸膛,却没什么力气。

      皇澈风将他放在干草堆上,随即覆身而上,再次吻住他的唇,堵住了所有未尽的抗议。

      衣襟被扯开,湿冷的空气贴上皮肤,随即被更滚烫的唇舌和掌心覆盖。皇若澄起初还徒劳地推拒两下,很快便在熟悉的撩拨和进犯下溃不成军。

      雨声敲打着石壁,风声穿过残破窗棂。在这荒废百年的古寺钟楼里,在干草与灰尘的气息中,情欲如野火蔓延,焚烧理智。

      皇若澄咬着唇,不愿发出太多声响,喘息和呜咽却被逼出喉间,混在风雨声里。

      意识模糊间,他只听见皇澈风在他耳边,一遍遍低哑地唤着“皇兄”。

      雨声不知何时渐渐小了,转为淅淅沥沥的缠绵。

      钟楼内,激烈渐息。

      皇澈风撑起身,看着身下之人,沉默地脱下自己半湿的中衣,又从行囊里取出那件备用的干爽衣物,将皇若澄扶起,为他擦拭,换上干净衣服。

      皇若澄疲惫得睁不开眼,任由他摆布,只在被碰到腰间酸软处时轻哼一声。

      “疼?”皇澈风手下动作立刻更轻。

      “……酸。”皇若澄含糊应道,声音沙哑无力。他靠在皇澈风肩头,任由他为自己系好衣带。

      换上干净衣物,又被皇澈风用干燥的外袍裹紧,抱在怀里。暖意渐渐回升,身体的疲惫和事后的慵懒席卷而来。

      “雨停了。”皇澈风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低声道。

      “嗯……”皇若澄靠在他胸口,几乎要睡去,却仍惦记着,“你的湿衣服……”

      “无妨。”皇澈风将人搂得更紧,“歇会儿,再下山。”

      皇若澄不再说话,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皇澈风抱着他,背靠石壁,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清晰的山峦轮廓上。

      风雨已歇,古寺寂寂。怀中人呼吸均匀,睡得毫无防备。

      他低头,在皇若澄汗湿的额角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