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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滇风烟    一 ...


  •   一、茶马古道

      在湘王府休养了几日,皇若澄的内伤痊愈,被掳女子也已妥善安置,涉案匪徒与蠹吏由皇一清按律严惩,辰沅之地匪患为之一清。

      皇一清本想多留大哥二哥些时日,皇若澄却道:“叨扰已久,也该继续上路了。你这里治理得不错,只是吏治民风仍需时时留意。”

      皇一清知他性子,也不强留,只备足了上等药材、银钱和一份详细的西南舆图,又拨了四名精干可靠的王府侍卫暗中随行保护(被皇若澄婉拒,最后折中为远远跟着,非危急不出面)。

      “西南云滇之地,族裔杂处,风光迥异,但山高路远,瘴疠犹存,皇兄与二哥务必小心。”送别时,皇一清难得正色叮嘱。

      皇若澄拍拍弟弟肩膀:“放心。”

      马车再次启程,这次却是向西,朝着云贵高原而行。

      越往西,山势愈发雄奇,气候也变幻莫测。一日之内,时而晴空万里,烈日灼人;时而云雾锁山,细雨霏霏;更有那骤然而起的山风,吹得人遍体生寒。

      行了十来天,抵达滇东北一处名为“昭通”的古郡。此地扼守滇川要冲,自古便是茶马古道的重要节点。城虽不大,却汇聚了南来北往的马帮、商旅,街道上随处可见头缠包巾、肤色黝黑、眼神精亮的马脚子(马帮成员),空气中混合着茶叶、药材、皮革、牲畜以及各种香料的气味,嘈杂而充满活力。

      他们下榻在一家由旧时马帮驿站改建的客栈,掌柜见多识广,极为健谈。

      “两位客官是来游历的?”掌柜一边拨弄算盘,一边笑眯眯地问,“那可来对时候了!再过几日,就是‘开茶门’的大日子,城西‘茶祖庙’有祭典,热闹得很!完了之后,各大马帮就要开始今年的第一次大宗运茶入藏了,那场面,才叫壮观!”

      “开茶门?”皇若澄饶有兴致地坐下,要了壶本地烤茶,“愿闻其详。”

      掌柜顿时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原来,云滇之地是普洱茶故乡,每年春茶开采前,都要举行盛大仪式,祭祀茶祖,祈求风调雨顺,茶叶丰收,马帮路途平安。仪式后,当年第一批精心制作的头春茶饼才会正式上市交易,马帮也自此开始一年的茶马贸易。

      “祭典那日,茶祖庙前会堆起巨大的‘茶塔’,由各大茶庄敬献的最好的茶饼垒成,足有两人高!还要请‘东巴’念经祈福,跳‘勒巴舞’,最后将茶塔分给众人,寓意福泽同享。”掌柜说得唾沫横飞,“客官若有兴趣,定要去瞧瞧,保管大开眼界!”

      皇若澄看向皇澈风,眼中带笑:“听起来颇有意思,阿澈可想去?”

      皇澈风对热闹场合向来兴趣不大,但看皇兄兴致勃勃,又听得是古老民俗,便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皇若澄对掌柜笑道,“多谢掌柜指点。”

      祭典那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茶祖庙前人山人海,各族民众盛装聚集,庙前空地上果然垒起一座由无数青黑色茶饼构成的塔状物,散发着浓郁的普洱茶香。

      仪式开始,一位头戴五佛冠的东巴老者缓步登上祭台,手持法器,用纳西语吟唱起悠远古老的经文。随后,数十名同样装扮的东巴和勒巴舞者入场,围绕着茶塔,随着激昂的鼓点与牛角号声,跳起动作古朴的舞蹈。

      皇若澄看得专注,不时低声向皇澈风解释某个舞蹈动作的寓意。皇澈风虽不语,却也听得入神。

      仪式最高潮,东巴老者将一碗清酒洒向茶塔,高呼祝词。随后,早已等候一旁的壮汉们上前,开始小心地拆解茶塔,将茶饼分发给周围的民众。人群欢呼着上前领取,场面热烈而不混乱。

      皇若澄也拉着皇澈风,领到了两小块用红纸包着的茶饼。

      他将其中一块塞进皇澈风手中,自己则闻了闻手中茶饼,赞道:“香高味醇,是上好的春尖。”

      祭典结束,人群渐散。皇若澄却不急着走,而是带着皇澈风绕到茶祖庙后。那里竟有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小径,通往一处背阴的山坳。

      “掌柜说,这后面有口‘古茶井’,井水清冽甘甜,用以沏茶,风味绝佳。”皇若澄解释道,“我们去取些水,晚上泡茶喝。”

      小径幽静,两旁古木参天,苔痕湿滑。井口不大,以青石垒砌,井水幽深,清澈见底,映着上方枝叶间漏下的天光。

      皇若澄取出随身携带的皮囊,俯身取水。就在他专注汲水时,站在稍后处的皇澈风,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后方灌木丛中,似有极细微的金属反光一闪!

      刺客?!

      几乎是本能反应,皇澈风来不及出声示警,身形已斜掠而出,同时腰间短刃出鞘,直射那反光之处!

      “叮!”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短刃撞飞了一枚淬毒的袖箭,袖箭歪斜,钉入一旁树干,箭尾兀自颤动。

      灌木丛中猛地窜出两道黑影,动作迅捷,直扑手中还拿着水囊的皇若澄!

      “皇兄小心!”皇澈风厉喝,人已扑回,途中顺手抄起地上一截枯枝,扫向其中一人后脑。

      那刺客被迫回身格挡,另一名刺客的刀已堪堪劈至皇若澄!

      皇若澄似乎惊愕未动。待刀锋及体前最后一刹,他手中装满井水的皮囊忽地扬起,恰到好处迎上刀锋!

      “噗——”皮囊破裂,井水喷涌而出,劈头盖脸浇了那刺客满头满身,也迷了他视线。

      就是这一瞬!

      皇若澄另一只手已如灵蛇出洞,两指精准无误夹住了刺客持刀的手腕,轻轻一扭!

      “咔嚓!”腕骨碎裂声与刺客的惨叫同时响起!钢刀脱手落地。

      此时,皇澈风也已解决了他的对手,枯枝点中对方要穴,令其僵立原地。

      两名刺客,一伤一制,再无威胁。

      皇澈风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皇若澄手臂,上下打量,声音紧绷:“受伤没?”

      “没有。”皇若澄摇头,看着地上破裂的水囊和流淌的井水,有些惋惜。他抬眼看向那名被皇澈风点穴的刺客,眼神已冷了下来:“谁派你们来的?”

      那刺客咬紧牙关,闭目不答。

      皇若澄也不追问,上前在其身上快速搜查,除了寻常匕首暗器,只在其贴身衣物内袋里,找到一小块质地特殊的黑色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如同三条水波扭曲交叠的图案。

      并非中原武林常见门派的标记。

      皇澈风也看到了那木牌,眉头蹙起:“不是辰沅余孽。”辰沅之地的匪徒用的是蛇形木牌。

      “嗯。”皇若澄将木牌收起,面色微沉,“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继续西行。”

      他走到那名手腕碎裂刺客面前,蹲下身,声音平静:“说出主使,给你痛快,并让你同伴带你走。否则,”他指尖轻轻拂过刺客完好的另一只手肘关节,“你们就一起留在这里,慢慢等死。”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狠厉,却让人毫不怀疑其言出必行。那刺客看着同伴僵立不动的样子,又感受着手腕钻心的痛楚,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是……是‘三江水会’……我们只是外围的眼线……奉命……奉命阻挠疑似官府探子或厉害人物深入滇西……”他断断续续,“具体……具体为何,小的真不知道……只听说……会里最近有大动作,怕……怕走漏风声……”

      三江水会?皇若澄与皇澈风对视一眼。听起来像是个盘踞在云贵川交界水域的江湖帮会。

      “你们在何处聚集?下一步动作是什么?”皇若澄追问。

      “在……在‘三江镇’……具体……小的身份低微,真的不知……”刺客疼得冷汗直流,“只听说……好像和运往藏地的‘特殊茶货’有关……”

      特殊茶货?皇若澄眸光一闪,联想到方才热闹的茶马祭祀,和掌柜所说的茶马贸易。

      恐怕,这“三江水会”把手伸到了利润惊人的茶马古道上,所为的“特殊茶货”,绝非寻常茶叶那么简单。

      “你们如何认出我们?”皇澈风冷声问。

      “上头……给了画像……说是一对气度不凡的兄弟,年长的相貌俊雅,年幼的……相貌极好,但神色冷……”刺客瞥了皇澈风一眼,没敢说下去。

      看来对方耳目灵通,他们一入滇地便被盯上了。

      问不出更多,皇若澄依照承诺,解开了另一名刺客的穴道,“带他走。若再让我们遇见,格杀勿论。”

      那刺客如蒙大赦,连忙扶起同伴,踉跄逃入山林。

      林中重归寂静,只余满地狼藉的水渍和淡淡的血腥气。

      皇澈风走到皇若澄身边,看着他手中那块黑色水波木牌:“接下来如何?”

      皇若澄把玩着木牌:“本不欲多事,但既然有人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他抬眼,望向西边层峦叠嶂的远山,那里是茶马古道蜿蜒的方向,也是“三江镇”所在。

      “何况,‘特殊茶货’……听起来,像是会祸国殃民的东西。阿澈,有没有兴趣,去会会这个‘三江水会’?顺便,看看他们到底在茶马古道上,搞什么鬼。”

      皇澈风看着他眼中熟悉的光芒——属于昔日靖王、承明帝的,遇到挑战与谜题时的锐利与兴味。他知道,皇兄已打定主意。

      “随你。”他收起短刃,语气平静,“但下次,别再用自己当诱饵。”

      皇若澄闻言,眼中的冷锐瞬间化开,漾起温柔笑意。他伸手,轻轻擦去皇澈风颊边不知何时溅上的一滴水珠:“好,听阿澈的。”他顺势将人揽入怀中,下巴轻蹭他发顶,声音低柔:“吓着你了?”

      “没有。”皇澈风闷声道,却抬手回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肩窝。

      方才那一刻,看到刀锋劈向皇兄的瞬间,他的心跳几乎停止。那种恐惧,比任何直面强敌都更甚。

      皇若澄感受到怀中身体的细微颤抖,心中又暖又涩,收紧了手臂:“没事了,阿澈。皇兄在呢。”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山林寂寂,唯有鸟鸣。

      “回去吧,”皇若澄松开他,牵起他的手,“水囊破了,茶是泡不成了。不过,三江镇想必有好茶。我们,去那里喝。”

      茶马古道的迷雾,三江水会的黑影,特殊的“茶货”……前路似乎不再仅仅是游山玩水。

      但,只要携手同行,便是龙潭虎穴,又何妨?

      二、三江迷雾

      离开昭通,继续西行。地势愈发险峻,道路多在悬崖绝壁间凿出,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河谷,水声轰鸣如雷。远处雪山峰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三日后,抵达三江镇。

      这里比昭通更加喧闹,也更加……暗流涌动。马帮的驮铃声终日不绝,茶馆酒肆里坐满了南腔北调的客商,交易着茶叶、盐巴、药材、皮毛,乃至一些用油布包裹、看不清内容的货物。空气中除了茶香、汗味、牲畜粪臭,还隐隐浮动着某种更隐秘的气息。

      皇若澄与皇澈风下榻在一家名为“江流汇”的客栈,位置偏僻,却视野极佳。

      皇澈风站在他身侧,目光流连于镇中街道和江边码头。那里泊着大小船只,有简陋的筏子,也有坚固的乌篷货船。不少船工装卸货物时神色鬼祟,四周还有看似闲逛、实则目光锐利的汉子在巡视。

      “鱼龙混杂。”

      “正是。”皇若澄收回目光,转身从行囊中取出那块黑色水波木牌,放在桌上,“‘三江水会’既能在此地盘踞多年,势力必定根深蒂固,与当地各方关系盘根错节。我们初来乍到,不宜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刺客提及‘特殊茶货’,且与运藏有关。滇茶入藏,利润丰厚,朝廷亦有茶马司监管。若只是寻常走私,虽违法,却不至于让一个江湖帮会如此紧张,甚至派人刺杀可能窥探的‘外人’。”

      皇澈风在桌边坐下:“除非……所运非茶,或茶中夹带禁忌之物。”

      皇若澄赞许地看他一眼:“阿澈想到了。西南边陲,有何物是利润极高、朝廷严禁、又便于伪装在茶砖中运输的?”

      两人对视,心中同时浮现一个答案——阿芙蓉膏。

      此物前朝便偶有流入,本朝立国后严令禁止,但利益驱使下,仍有铤而走险者。若“三江水会”真在茶马古道上大规模走私此物,祸害的将不仅是滇藏百姓,更可能沿古道流入中原,遗毒无穷。

      “需证实。”皇澈风道。

      “自然。”皇若澄神色凝重起来,“但此事牵涉必广,我们人手有限,需智取。”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下方繁忙的码头,“首先,得弄清他们的货仓、交易方式、核心人物。其次,需找到确凿证据。最后,还需借力——此地虽天高皇帝远,但终究是大雍疆土,官府不可能完全不知情。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力有不逮。”

      他转身,已有了打算:“我们分头行事。阿澈,你轻功好,眼力佳,入夜后去码头和镇子北面那片看起来守卫森严的货栈区探探。记住,只观察,记录地形、守卫换岗规律、货物进出情况,切勿动手。”

      “你呢?”皇澈风立刻问。

      “我?”皇若澄笑了笑,走到行李旁,取出几卷账本似的册子,“我去茶馆、酒肆、赌坊这些三教九流汇聚之处,听听闲话,或许还能‘结交’几位‘朋友’。一个前来收购药材、顺便想搭点茶货生意的落魄账房先生,应当不会太惹眼。”

      皇澈风眉头微蹙,显然不放心他独自涉险。

      “放心,”皇若澄走到他面前,摸摸他的头发,“你皇兄别的本事或许退步了,与人周旋、套取情报的功夫,可还没丢。况且,”他眨眨眼,“我有分寸,不会去明显危险的地方。你探查时也务必小心,那水波标记的人可能还在暗中搜寻我们。”

      他总能在安排危险任务时,用最温柔的语气让人安心。

      皇澈风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你带好暗器,遇事发信号。”

      “遵命,宁王殿下。”皇若澄含笑应道,趁他不备,往他唇上轻啄一下,随即转身去换衣服,留下皇澈风微红着耳根,瞪着他背影。

      三、夜探货栈

      入夜,三江镇并未沉睡。码头灯火通明,夜船装卸依旧;酒肆赌坊人声喧哗;唯有镇北那片以高大土墙围起的货栈区,陷入了异样的寂静。墙头有火炬巡逻,隐约可见持械人影。

      皇澈风一身黑色夜行衣,悄无声息掠过屋脊,避开更夫和巡逻的镇丁,潜至货栈区外围。

      他伏在一处废弃阁楼横梁上,目光扫视下方。货栈占地颇广,分隔成数个独立院落,皆有重兵把守。其中最大的两个院子,灯火通明,不断有马车进出,装卸的货物均用油布遮盖,形状大小不一,但搬运工动作格外谨慎。

      他默默记下守卫巡逻的路线、间隔、换岗口令(隐约听得是当地方言,意为“水流平”和“浪头高”)。又观察到,进出马车在门口均需查验一块令牌,驾车人也要与守门人核对暗语。

      约莫子时,一辆马车从最大的院子驶出,并未走正门,而是绕到货栈区后侧一处隐蔽小门。小门开启,马车驶入后,门立即关闭,守卫增至四人。

      皇澈风目光一凝,挪移位置,靠近那小门附近的屋顶。借着高处优势,他瞥见门内似乎是一条向下的坡道,通往……江边?那里有私人码头?

      他耐心等待。半个时辰后,小门再次开启,马车驶出,但车辙印明显变浅——货物已卸下。随即,小门内走出三人,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披着斗篷,左右两人提灯笼,低声交谈着朝货栈深处走去。

      皇澈风屏息凝神,运功于耳,捕捉到零碎话语:

      “……‘新茶’成色不错……喇嘛爷那边催得急……”

      “……走‘鹰路’……三日后‘水老鼠’接货……”

      “……小心些……近来风声紧……听说昭通那边折了两个‘水点子’……”

      “水点子”显然指刺客。皇澈风眼神更冷。

      那三人走入一处亮着灯的二层小楼。皇澈风正欲再靠近,忽然心生警兆,身形瞬间后仰,贴住屋瓦!

      几乎同时,一道锐利的目光从下方扫过他方才所在的位置!是货栈内一名看似普通的搬运工,正抬头环视屋顶,显然是个高手。

      皇澈风屏住呼吸,与黑暗融为一体。那人看了片刻,未发现异常,才慢慢走开。

      好警觉的守卫!皇澈风不敢再贸然靠近核心区域。他记下小楼位置和方才听到的零碎信息,又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再无更多发现,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撤出货栈区,返回客栈。

      四、茶馆暗流

      镇中心一家名为“云雾香”的大茶馆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说书人拍着醒木,讲着诸葛亮七擒孟获的段子;各桌茶客高谈阔论,话题从茶叶行情、马帮见闻到隔壁寨子的风流韵事,无所不包。

      角落一桌,皇若澄换了身半旧文士袍,戴了副平光水晶眼镜,面前摊着账本和一把小算盘,正慢条斯理地核对数目,时不时抿一口粗涩的烤茶,俨然一个兢兢业业的账房先生。

      他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四面八方涌来的信息。

      “……今年春茶价又涨了,尤其是‘勐海青饼’,藏区的大喇嘛指名要,一饼能换三张好羊皮!”
      “涨有啥用?‘三江水’抽得狠,过一道手剥层皮,落到咱们手里,剩不下多少……”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怕啥?这茶馆又不是他家的……不过话说回来,人家抽得狠,但也真能保路上太平。走‘鹰路’、‘蛇路’,没他们打招呼,别说货,人都得喂了狼!”
      “也是……听说他们最近又打通了‘新路’,运‘特货’,那利润……啧啧,不敢想。”
      “什么‘特货’?神神秘秘的……”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咱们能碰的。喝茶,喝茶!”

      另一桌,几个马脚子打扮的汉子在抱怨: “妈的,这趟‘红货’(指利润高的货物)不好运,关卡查得严,还得半夜走水路,颠死个人!”
      “知足吧,好歹‘水爷’给了双倍脚钱。就是那货……味道怪怪的,闻多了头晕。”
      “少废话!拿钱办事,管它什么味!喝你的酒!”

      皇若澄默默听着,手中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心思飞转。“勐海青饼”、“鹰路”、“蛇路”、“水爷”、“特货”、“味道怪”——线索逐渐拼凑。

      他注意到,茶馆掌柜是个面白微胖的中年人,笑容殷勤,眼神却精明,尤其对提及“三江水”、“特货”的谈话,耳朵似乎格外灵敏,倒茶续水的时机总恰到好处地打断或转移话题。

      此人不简单,很可能与“三江水会”有关,甚至是眼线。

      皇若澄不动声色,继续扮演他的账房。过了一阵,他似是算账累了,揉了揉眉心,招手叫来伙计:“小二哥,这茶……能否换壶淡些的?夜里喝浓了,怕睡不着。”

      伙计应声去了。皇若澄趁机与邻桌一位独自喝茶、愁眉苦脸的老行商搭话:“这位老哥,可是生意不顺?”

      老行商叹了口气:“唉,运批山货进来,想搭点茶出去,谁知今年茶价高,好茶又都被大庄头定完了,剩下的次货,运到藏区也卖不上价,白跑一趟!”

      皇若澄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老哥可知,哪里能寻到……价钱合适,又‘有路子’能平安运出去的茶?”他刻意在“有路子”上加重语气。

      老行商眼睛一亮,打量他几眼,也压低声音:“先生是第一次来三江镇吧?这‘路子’嘛……倒不是没有,只是……”他搓了搓手指,暗示需要打点。

      皇若澄会意,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不着痕迹地推过去:“还请老哥指点迷津,若生意成了,另有重谢。”

      老行商迅速收起银子,左右看看,凑得更近:“镇北‘永昌货栈’,找管事的‘侯三爷’。就说……就说‘做点大买卖’,他自然明白。不过,”他声音更低,“侯三爷脾气怪,眼光毒,先生若无真金白银的买卖,怕是不好见。而且……他家的‘茶’,可能和别家不太一样,先生得想清楚了。”

      永昌货栈,正是皇澈风探查的那个最大院子!侯三爷?水爷?

      皇若澄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和好奇:“不太一样?莫非是……陈年古树茶?”

      老行商含糊地笑了笑:“是不是古树,老朽不知。只听说……劲儿大,不是一般人消受得起的。先生若只是寻常贩茶,还是寻别家稳妥。”说罢,便不肯再多言,低头喝茶。

      此时,茶馆掌柜端着新沏的茶壶过来,笑眯眯地亲自为皇若澄续水:“先生,您的淡茶。看先生面生,是来做茶货生意的?”

      皇若澄心中警惕,面上却堆起客套而略显迂腐的笑:“是啊,东家派来看看行情。这地方,规矩多,路子野,不太好做啊。”

      掌柜眼睛眯了眯:“规矩都是人定的,路子也是人走的。先生若真想做大买卖,光在茶馆打听可不够。”他意有所指,“咱们三江镇,认的是真金白银,还有……‘信’字。”

      “信字?”皇若澄故作不解。

      “诚信,还有……信物。”掌柜目光似不经意扫过皇若澄放在桌边的行囊,“有些买卖,得看‘牌子’说话。”

      是在试探是否有“水会”的信物木牌?皇若澄心中冷笑,面上却惶恐道:“在下一介账房,只负责看账,信物都在东家手里。掌柜的意思是……”

      掌柜见他似真不懂,笑了笑:“随口一说,先生莫怪。喝茶,喝茶。”转身离去,眼神却更深了些。

      皇若澄知道,自己已被盯上。他不再久留,又坐了片刻,便结账离开。在大街小巷上游荡一圈,听了点当地人交流。

      天色已晚,回到客栈,皇澈风也已归来。两人交换情报。

      “永昌货栈,侯三爷,私人码头,疑似走‘鹰路’运‘特货’。”皇澈风简要说。

      “茶馆掌柜是眼线,老行商暗示‘特货’劲大非茶,侯三爷是接头人,需信物或暗语。”皇若澄补充,“他们三日后有批货要走‘水老鼠’接手的‘鹰路’。”

      线索逐渐清晰,但证据仍不足。

      “需入货栈,找到‘特货’样本,最好能拿到往来账册。”皇若澄沉吟,“但守卫森严,侯三爷身边必有高手。硬闯风险太大,且会打草惊蛇。”

      皇澈风看向他:“你有计策?”

      皇若澄眼中闪过精光:“侯三爷不是要看‘信物’和‘真金白银’么?我们便送他一份‘大礼’。”

      他走到桌边,铺开纸笔,开始快速书写。写罢,将纸递给皇澈风。

      皇澈风接过一看,上面是一份拟定的“货物清单”和“交易条款”,数量巨大,俨然是一笔涉及数万两白银的茶货订单。落款是一个杜撰的商号“晋源昌”,印章纹样复杂。

      “这是……”

      “诱饵。”皇若澄微笑,“我们扮作财力雄厚、但初次涉足茶马道、急于打开局面的大商号管事。携带‘重金’(当然是假的,但表面功夫做足),以洽谈大宗‘勐海青饼’采购为名,求见侯三爷。他们贪图大单,必然会见。届时,我们见机行事,套取更多信息,甚至……提出验看样品。”

      “风险极高。”皇澈风指出,“若他们查验银两,或识破身份……”

      “所以需要准备周全。”皇若澄道,“银两可用外层真银、内层铅块的箱子,应付粗略查验。身份文牍我早已备有数套,足以乱真。最关键的是,”他看向皇澈风,“我们需要一个‘内应’,或至少是一个能让侯三爷暂时降低戒心的人。”

      “谁?”

      皇若澄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奔腾的江水:“那位茶馆掌柜,看起来在‘水会’中有些地位,又负责甄别外来客商。若能设法‘买通’他,或让他‘相信’我们是值得引荐的‘肥羊’,事情便成了一半。”

      “如何买通?”

      “投其所好,或……抓其把柄。”皇若澄转身,“阿澈,明日你再去茶馆,不必隐藏,就以富商护卫头领的身份,去‘打听’大宗茶叶买卖的门路,态度倨傲些,出手阔绰些。我则去镇中银楼、绸缎庄采买‘礼品’,摆足排场。我们要让那位掌柜‘主动’找上门。”

      “引蛇出洞?”

      “不,”皇若澄笑了,“是请君入瓮。”

      五、局中有局

      次日,三江镇来了两位气派不凡的外地客商消息,很快传开。

      先是那位冷面俊俏的护卫头领,在“云雾香”茶馆一掷千金,包下最好的雅间,点名要见“说得上话、做得了大宗茶货生意”的管事,言谈间对普通茶商不屑一顾,只问“永昌货栈侯三爷”。

      接着,那位儒雅账房先生模样的东家,带着两个“伙计”(王府侍卫所扮),出入银楼、绸缎庄,采买了数份贵重礼品,又到车马行雇了最宽敞的马车,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茶馆掌柜坐不住了。下午,他亲自来到皇若澄下榻的客栈“拜访”。

      “先生昨日在敝店饮茶,招待不周,还望海涵。”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听说先生有意做大买卖?不知是哪路财神?”

      皇若澄将其请入房中,屏退左右,这才叹道:“不瞒掌柜,在下乃晋中‘晋源昌’少东家身边管事,姓沈。少东家年轻气盛,欲开拓西南茶路,特派在下前来打前站。资金不是问题,”他拍了拍手边一个沉甸甸的小匣子,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只是初来乍到,规矩不懂,门路不清,怕被人欺生,故而谨慎些。”

      掌柜瞥见银光,眼中贪色一闪,笑容更热切:“沈先生客气了!三江镇虽是边陲,但最重信誉!尤其是大买卖,更要寻可靠的合作伙伴。不知先生想做什么规模的生意?”

      皇若澄递上那份拟定的“订单”:“首批要这个数。需上等勐海青饼,若有古树珍品更好。关键是——要能平安运出滇地,走茶马古道入藏。运费可另议。”

      掌柜接过单子一看,眼皮跳了跳,好大的手笔!他仔细看了看皇若澄神色,又瞄了瞄那匣银子,心中计较。这般豪客,若引荐给侯三爷,中间抽成定然丰厚。只是……侯三爷近来谨慎,尤其涉及大宗新客。

      “沈先生,”掌柜放下单子,面露难色,“不是小的不帮忙,只是侯三爷近来事务繁忙,且……不大见生客。尤其是这等数额,需得十足信任方可。”

      “信任是谈出来的。”皇若澄不慌不忙,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锦囊,推到掌柜面前:“这是一点心意,请掌柜喝茶。若掌柜能代为引荐,促成此事,另有重谢。而且,”他压低声音,“我们少东家在晋地乃至京城,都有些门路。这茶路若打通,往后便是长久生意,岂止这一单?”

      锦囊入手沉,掌柜捻了捻,心中大动。他沉吟片刻,终是抵不住诱惑:“既如此……小的便斗胆替先生递个话。不过,侯三爷是否愿见,何时见,小的不敢保证。而且,”他压低声音,“见面之时,恐怕需验看资财,甚至……查验先生身份文牍。先生需有所准备。”

      “理应如此。”皇若澄微笑,“随时恭候。”

      掌柜揣好锦囊,满意离去。

      当夜,掌柜便传来口信:侯三爷明日晚间,在永昌货栈内院“听涛轩”设宴,请沈先生主仆二人前往一叙。

      鱼儿,咬钩了。

      六、听涛轩宴

      永昌货栈内院,“听涛轩”并非雅致水榭,而是一座坚固的石砌二层小楼,背靠山崖,面朝货栈内部庭院,视野开阔,易守难攻。楼内陈设豪奢俗气:紫檀木桌椅、波斯地毯、多宝格里摆着些真假难辨的古玩,墙上挂着猛虎下山图,铜兽香炉里燃着气味浓烈的檀香,混合着窗外飘来的隐约茶(?)味与江风湿气,形成一种奇异而压迫的氛围。

      皇若澄与皇澈风准时赴约。皇若澄依旧那身半旧文士袍,手中拎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算盘盒子。皇澈风则作护卫打扮,一身劲装,腰佩短刃,面色冷峻,落后半步跟随。

      引路的正是茶馆掌柜,他此刻收敛了市侩笑容,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忐忑。穿过三道有人把守的月洞门,方才抵达听涛轩。

      厅内已摆开一桌酒席,主位坐着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精瘦男子,面皮焦黄,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此人便是侯三爷。

      他左手边坐着个壮汉,应是护卫头领。右手边则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

      “沈先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侯三爷并未起身,只抬手虚引,声音沙哑,“请坐。”

      “侯爷客气。”皇若澄拱手,不卑不亢,依言在客位坐下。皇澈风则按刀立于他身后,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及各处角落。

      茶馆掌柜赔笑几句,便退至一旁垂手侍立。

      “听闻沈先生来自晋中‘晋源昌’,要做大买卖。”侯三爷开门见山,眼神在皇若澄脸上刮过,“不知贵号往年经营何种货殖?缘何突然要涉足茶马一道?”

      皇若澄早有准备,从容答道:“侯爷明鉴。敝号祖业盐铁,兼营票号。近年北地商路多艰,少东家锐意开拓新途。滇茶利厚,藏区需求稳定,故有此意。至于缘何选中贵宝号……”他微微一笑,“三江镇侯三爷的名头,在这条道上,便是金字招牌。敝号做生意,向来只寻最好的合作伙伴。”

      这番话既抬高了对方,又解释了动机,合情合理。侯三爷面色稍缓,却未全信:“茶马道险,规矩多。尤其近年朝廷对茶引、路引稽查日严,大宗货物出入,需打点的关节甚多。沈先生初次做,可知其中水深?”

      “略有耳闻。”皇若澄示意,身后的皇澈风将一直提着的沉甸甸木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上层雪亮,下层以红绸遮盖,看不出究竟。“此为定金五千两。规矩不懂,可以学;关节难通,可以疏。只要货好,路通,价钱不是问题。”他顿了顿,补充道,“听闻侯爷有‘特殊路子’,能保货物平安迅捷。敝号所求,正是‘稳妥’二字。”

      “特殊路子”四字一出,侯三爷眼神微凝,审视地看了皇若澄片刻,忽而哈哈一笑:“沈先生消息灵通。不错,侯某在这三江地界经营多年,确有些旁人没有的门路。不过,”他话锋一转,敲了敲桌面,“这‘特殊路子’,走的货也需‘特殊’。寻常茶叶布匹,值不当冒那般风险。”

      “哦?”皇若澄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与好奇,“愿闻其详。”

      侯三爷却不直接回答,对那账房先生使了个眼色。老者起身,从身后柜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紫砂罐,置于桌上。

      “沈先生可识得此物?”侯三爷揭开罐盖。

      一股奇异的甜香混合着陈茶气息飘散出来。罐内是压制成小方块、色泽深褐近黑的膏状物。

      皇若澄心中冷笑,果然是阿芙蓉膏。他面上却显出迟疑,凑近细看,又小心地用手指捻起一丝,在鼻端轻嗅,旋即皱眉:“此物……似茶非茶,气味独特。恕在下眼拙,可是某种……海外来的香料?或是药材?”

      他故意将阿芙蓉膏说成“香料”或“药材”,既符合一个内地商贾可能对此物一知半解的身份,又暗示了其“特殊价值”。

      侯三爷与账房先生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这晋商果然只知此物金贵,却未必深知其害处与朝廷禁令之严。这等“半懂不懂”的豪客,正是最理想的肥羊。

      “沈先生好眼力。”侯三爷盖上罐子,意味深长道,“此乃‘□□’,海外珍品,价比黄金。少许掺入茶砖,运至藏区乃至西域,王公贵族,趋之若鹜。利润嘛……是寻常茶叶的十倍不止。”

      “十倍?!”皇若澄配合地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适时闪过贪婪与震惊,随即又强作镇定,压低声音,“只是……在下听闻,朝廷对此物似乎……”

      “朝廷禁令,禁的是民间滥食,祸乱纲常。”侯三爷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等商贾,只做货物周转,至于买主用于何处,与我等何干?况且,此物走的是‘特殊路子’,神不知鬼不觉。沿途关卡,自有打点。沈先生若只想安稳做茶叶生意,侯某也能安排,只是这利润嘛……”他摇摇头,未尽之意明显。

      皇若澄露出挣扎之色,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算盘珠子,似在权衡风险与暴利。良久,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咬牙道:“富贵险中求!既然侯爷有此门路,保得平安,在下……愿与侯爷合作!只是,这‘□□’的来源、掺入之法、沿途打点,需得稳妥。另外,首次合作,量不宜过大,需先试走一批,看看风色。”

      这番表演,将一个既贪婪又谨慎的商人刻画得入木三分。侯三爷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笑道:“沈先生是爽快人!放心,货源稳定,掺制有秘法,沿途关节皆是自己人。试走一批也好,便依先生所言。不知先生首批要多少‘茶货’?其中‘□□’又占几成?”

      谈判进入实质阶段。皇若澄与那账房先生就价格、交货时间、路线、分成等细节讨价还价起来。他时而精明算计,时而对某些行话露出不解,需侯三爷“点拨”,越发显得真实。

      皇澈风始终沉默立于后方,冷眼旁观。他注意到,那护卫头领的目光不时扫过自己腰间短刃,带着审视。而厅外廊下,隐约有不止一道绵长的呼吸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似乎热络起来。

      侯三爷突然问:“沈先生这位护卫,身手不凡,不知师承何处?可是晋地有名的镖师?”

      皇若澄笑道:“侯爷好眼力。他名雪奴,是家中自幼培养的护卫,曾随北地一位退隐的边军老教头学过几年,粗通拳脚,胜在忠心可靠。”他转头对皇澈风道,“雪奴,还不敬侯爷一杯?”

      皇澈风面无表情,上前执壶,为侯三爷斟酒。动作干净利落,手腕稳定,酒线笔直,点滴未洒。

      那护卫头领眼中精光一闪,忽然开口道:“这位兄弟好稳的手。不知可否切磋一二,也让弟兄们开开眼?”语气带着挑衅。

      侯三爷呵斥:“胡闹!沈先生是贵客!”眼神却看向皇若澄,显然也有试探之意。

      皇若澄心中明了,这是最后一关试探。他面露难色:“这……拳脚无眼,万一……”

      “侯爷既有雅兴,属下奉陪便是。”皇澈风忽然开口,声音冷冽。他看向那护卫头领,“如何切磋?”

      “简单!”护卫头领起身,走到厅中空地,指着梁上悬挂的一串用来装饰的铜钱,“你我各取三枚,同时掷向对方,接住多者为胜。如何?”

      这比试看似文雅,实则凶险。铜钱边缘锋利,灌注内力掷出,不亚于暗器。同时掷向对方,需眼力、手速、内力、身法皆备,方能接住袭来的铜钱并反击。

      “可以。”皇澈风解下腰间短刃,放在皇若澄手边桌上,空手上前。

      两人相隔两丈站定。侯三爷、账房先生乃至门外隐伏的高手,目光皆聚焦于此。

      “请。”护卫头领冷笑,手腕一翻,三枚铜钱已夹在指间。

      皇澈风亦从怀中取出三枚普通铜钱。

      “去!”

      两人同时轻喝,手腕抖动!

      护卫头领掷出的铜钱直取皇澈风双肩、咽喉!狠辣迅疾!

      皇澈风掷出的铜钱却轨迹飘忽,看似缓慢,却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后发先至!

      只见皇澈风身形微晃,双手探出——

      “叮!叮!叮!”

      三声轻响,他竟将对方掷来的三枚铜钱尽数抄入掌心!同时,他掷出的三枚铜钱,一枚被护卫头领险险接住,一枚擦着他耳廓飞过,钉入身后柱中,第三枚则无声无息地嵌入了护卫头领腰带玉扣之中,入玉三分!

      高下立判!

      护卫头领脸色涨红,又转为煞白,握着那枚接住的铜钱,指尖微微发抖。对方若存杀心,那嵌入玉扣的铜钱只需偏上几分……

      “承让。”皇澈风松开手,三枚铜钱叮当落回桌上,神色依旧冷淡。

      厅内一片死寂。侯三爷眼中惊骇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拍掌大笑:“好!好身手!沈先生有此等护卫,何愁货路不平!侯某佩服!”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打消——有这般高手护卫,必是豪商无疑,寻常探子哪有这等底蕴?

      皇若澄也松了口气,笑道:“下人粗野,让侯爷见笑了。雪奴,还不退下。”

      皇澈风默默退回他身后。

      经此一试,侯三爷态度更加热络,当即与皇若澄敲定了首批“茶货”的数量、交货地点(货栈内一间密室)、时间(两日后子时),并约定以特殊标记的茶箱区分“普通茶”与“特制茶”。侯三爷还“大方”地赠送了一小罐“□□”样品,让皇若澄“验看品质”。

      宴席尽欢而散。侯三爷亲自送皇若澄至货栈二门,茶馆掌柜则殷勤地将他们送出大门外。

      回到客栈,关上房门,布下警戒。

      皇澈风立刻检查房间各处,确认无人监听,才对皇若澄低声道:“方才厅外,至少还有四名好手潜伏。侯三爷本人,气息绵长,太阳穴微鼓,也是练家子。”

      皇若澄点头,把玩着那罐“□□”样品,眼神冰冷:“老狐狸谨慎得很。不过,贪欲终究蒙了他的眼。”他看向皇澈风,眼中带着赞许与后怕,“方才那手铜钱功夫,漂亮。但也太险了。”

      “他有杀意。”皇澈风淡淡道,“我若不震慑,他不会放心。”

      “我知道。”皇若澄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下次莫要如此涉险。证据已基本确凿,接下来,是该收网的时候了。”

      “如何收网?凭我们二人,即便加上暗中跟随的四个王府侍卫,也难以正面剿灭这货栈。”皇澈风分析,“他们人多势众,且显然与部分官府有勾结。强攻不利。”

      “自然不能强攻。”皇若澄走到窗边,“三江水会盘踞多年,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借力打力,一击必中,且要防止其核心人物与账册证据被销毁或转移。”

      他转身,眼中光芒锐利:“阿澈,你明日持我信物,速往离此最近的‘永昌府’府城一趟。不必惊动府衙高层,直接去寻‘茶马司’驻永昌的巡督官。现任巡督姓周,名正平,乾元十二年进士,出身寒微,素有清名,因不善钻营,至今仍是个七品巡督。此人或可利用。”

      “茶马司巡督?官阶太低,且未必敢动‘三江水会’。”皇澈风蹙眉。

      “正因官小,且素有清名,又郁郁不得志,才是最好的人选。”皇若澄微笑,“你见到他,不必言明我们身份,只将此信给他。”他快速写就一封信,用特殊火漆封好,信物则是一枚小巧的田黄石印章——非皇室中人难以辨认,但足够让一个有心向上的官员猜到分量。

      “信中我已写明三江水会借茶马古道走私阿芙蓉膏之事,附上部分线索及侯三爷明日交‘货’的时间地点。你告诉他,此事若成,便是泼天大功,足以直达天听。但需他连夜调集绝对可靠的亲信人手,并设法暂时节制永昌府部分驻军,于明晚子时前秘密抵达三江镇外埋伏。动作需快、需密,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皇澈风接过信和印章:“若他不信,或不敢呢?”

      “那便说明我看错了人。”皇若澄语气淡然,“若如此,我们还有第二条路——直接联络一清。但那样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周正平是首选。”

      他顿了顿,又道:“你此行务必小心。带上两名王府侍卫,昼伏夜出,避开大道。明日午时前务必返回。”

      皇澈风点头,将信物收好:“你独自在此,更危险。”

      “我自有分寸。”皇若澄将他拉近,额头相抵,“明日我会再去见侯三爷,以‘查验货物准备情况’为由,尽量拖住他,并摸清货栈内密室与账房的具体位置,为明晚行动做准备。侯三爷现在视我为‘财神’,不会轻易动我。况且,”他轻笑,“不是还有两位侍卫暗中保护我么?你快去快回便是。”

      皇澈风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他一眼:“等我回来。”

      七、风起三江

      次日清晨,皇澈风悄然离开客栈,带着两名伪装成伙计的王府侍卫,快马直奔永昌府。

      皇若澄则依计行事,上午便递帖子给永昌货栈,言称要提前验看部分“普通茶货”样品,并商议运输细节。

      侯三爷果然未疑,亲自接待。皇若澄在货栈内待了大半日,看似认真查验茶叶成色、包装,与账房先生核对数目,实则已将货栈内部布局、主要通道、侯三爷处理核心事务的书房位置、以及那处位于后山隐蔽处、有重兵把守的“特殊货仓”摸清,并凭借过人记忆力,硬记下几处关键守卫的换班规律。

      他言语间不时透露对“□□”巨大利润的惊叹与期待,更提出想看看“掺制”工艺,以确保“特货”质量稳定。侯三爷虽以“祖传秘法,不便示人”推脱,但对他这般“上心”颇为满意,戒心再降。

      与此同时,永昌府城,茶马司衙署后巷。

      一个面容清癯的男子正对着桌上一份关于“边茶损耗”的陈年旧卷宗发愁。他仕途蹭蹬,空有抱负,却困在这边陲小衙,眼看着茶马古道弊病丛生,走私猖獗,甚至听闻有违禁之物混杂其中,却苦无实据,更无力撼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忽然,心腹老仆悄声来报:“大人,门外有三人求见,为首者气度冷峻,言有要事,需面呈老爷一物。”说着,递上一枚田黄石印章。

      周正平接过印章,入手温润,就着灯光细看那隐晦龙纹,心中剧震!他在京中为官时,曾偶然在一位致仕老翰林处见过类似纹样,据说与天家有关!再看到印章底部一个极小的“澄”字刻痕,更是手一抖,险些将印章跌落。

      他强压心中惊涛骇浪,整肃衣冠,亲自将人从后门引入密室。

      来人正是皇澈风。他不多废话,直接递上密信。

      周正平屏息看完,信中内容让他脊背发凉——三江水会、阿芙蓉膏、数额巨大、勾结官员……每一条都足以掀起腥风血雨。而信末那句“事成之功,足慰平生,青史可期”,更让他热血上涌,又惶恐不已。

      他抬头看向眼前年轻人,对方虽未表露身份,但那份迫人的气度与这印章、信件,已昭示其背后之人地位非凡。

      “阁下……需要下官如何做?”周正平声音干涩。

      皇澈风言简意赅:“第一,立刻秘密调集你绝对信任、与三江水会无瓜葛的亲信衙役、巡检兵丁,人数不必多,贵在精可靠。第二,设法以‘稽查边境私盐’或‘演练’为名,向永昌府驻军镇戍校尉请调一队可靠人马,今夜秘密开赴三江镇外指定地点埋伏,听候指令。动作必须快、必须密。明晚子时,务必控制三江镇各出入口、码头,并突袭永昌货栈,人赃并获。这是货栈布局图与守卫换岗时间。”

      他递上一张皇若澄凭记忆绘制的简图。

      周正平接过,手微微发抖,他仕途无望,年岁渐长,或许,这便是他等待了一生的机会!肃清奸佞,建功立业,上报君恩,下安黎庶!

      “下官……领命!”他郑重躬身,“纵肝脑涂地,亦不负所托!”

      皇澈风点头:“周大人保重。明晚见。”说罢,不再多留,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周正平立刻行动起来。他多年经营,虽官位不高,却在衙中暗自培养了几个耿直可靠的班底。又以“发现大型私盐团伙线索,需连夜布控”为由,求见与他有同乡之谊、且同样不甚得志的驻军镇戍校尉。他出示了那枚田黄石印章(未言明来历,只暗示涉及上层隐秘任务),又许以事成后的功劳,终于说动对方调拨两百精兵,换上便装,分批秘密出城,赶往三江镇。

      八、雷霆一击

      是夜,三江镇依旧在喧嚣与黑暗中维持着它畸形的繁荣。

      子时将近,永昌货栈后山“特殊货仓”外,灯火通明。十数辆马车悄然聚集,工人们正将一口口标记着特殊符号的木箱搬上马车。侯三爷亲自在场监督,脸色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货栈内院“听涛轩”,皇若澄正与侯三爷手下的账房先生做最后的账目核对。他故意在一些细节上反复纠缠,拖延时间。

      “沈先生,货物已装车过半,您看这尾款……”账房先生有些焦急。

      “不急,不急,数目需核清,这是做生意的根本。”皇若澄慢条斯理地拨着算盘,目光却不时瞥向窗外夜空。

      忽然,远处镇口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紧接着是急促的铜锣声和呼喝声。

      “走水了?!不对……是官兵!”

      “官府查夜!快闭户!”

      货栈内外顿时一片慌乱!

      侯三爷脸色大变,冲回听涛轩,厉声问账房:“怎么回事?!”

      账房先生也慌了:“不……不知道啊!三爷,是不是走漏了风声?”

      侯三爷目光猛地刺向皇若澄,眼中凶光毕露:“沈先生?!”

      皇若澄一脸“愕然”与“惊慌”:“侯爷!这……这与我无关啊!莫非是……是冲着这批‘特货’来的?侯爷快想想办法!”

      他演技逼真,侯三爷一时也难辨真伪,但此刻已顾不上许多,吼道:“快!让人把货从后山小码头装船!能运走多少是多少!老韩,带人挡住前门!老韩,你护着沈先生,我们从密道走!”

      他口中的“老□□是那护卫头领,应声带人往前门冲去。侯三爷则一把拉开听涛轩内一处书架后的机关,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对皇若澄和皇澈风道:“快!”

      皇若澄“慌忙”点头,拉着皇澈风进入密道。侯三爷随后跟上,又命心腹落下机关,隔绝了追兵。

      密道狭窄潮湿,通向江边一处极其隐蔽的小码头。那里已备好一艘快船。

      然而,当他们冲出密道,来到码头时,却发现岸边火光通明!数十名官兵手持刀枪弓弩,已将码头团团围住!为首者,正是身着巡督官服的周正平,以及那名镇戍校尉。

      而江面上,也有数艘官船拦截,灯火照亮了侯三爷那几艘正准备起航的货船。

      “侯三!你涉嫌勾结匪类,走私朝廷严禁之物,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周正平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侯三爷面如死灰,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皇若澄:“是你?!你到底是何人?!”

      皇若澄此刻已收起所有伪装,站直了身体。虽仍是那身半旧文士袍,但通身气度陡然一变,沉静而威严。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侯三爷:“朝廷钦犯,也配问本官名讳?”

      本官?!侯三爷瞳孔骤缩。

      皇澈风则已一步挡在皇若澄身前,短刃出鞘,冷冷环视周围侯三爷的残党。

      “杀出去!”侯三爷自知绝无幸理,凶性大发,拔刀扑向皇若澄,意图擒为人质。

      但他身形刚动,皇澈风已迎上!

      “铛!铛!铛!”

      侯三爷功夫不弱,但皇澈风更快、更狠、更准!不过五招,侯三爷手中钢刀被震飞,锋刃已贴在他脖颈之上。

      “跪下。”

      侯三爷浑身僵直,不敢再动。其余党羽见首领被制,又见官兵合围,大多丧胆,纷纷弃械投降。唯有那护卫头领老韩带少数死忠从货栈前门杀出,试图救援,也被官兵和埋伏的王府侍卫联手击杀或擒拿。

      大局已定。

      周正平快步上前,对着皇若澄便要行大礼。皇若澄微微摇头,以目示意。周正平会意,改口道:“多谢……沈先生提供线索,助本官破此大案!”他心中激动难抑,目光扫过被官兵从货船、货仓中搜出的大量“□□”和账册,知道这份功劳,足以改变自己一生的命运。

      皇若澄微微颔首:“周大人雷厉风行,忠勇可嘉。此间首恶已擒,余党需尽快清剿,赃物账册妥善封存,详细呈报上官。至于那些被掳拐、胁迫参与运输的民夫,需仔细甄别,胁从者教育开释,勿要牵连过广。”

      “下官明白!”周正平躬身应道。

      皇若澄不再多言,对皇澈风使了个眼色。两人趁众人忙于清点抓捕,悄然退入阴影之中,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九、事了拂衣

      三江镇之事,震动滇西。周正平依皇若澄嘱咐,将案件办成铁案,上报的文书直呈提刑司乃至刑曹。涉案的阿芙蓉膏数量巨大,牵连出数名收受贿赂、充当保护伞的州县官吏,甚至牵扯到省里一位分量不轻的官员。朝廷震怒,下令彻查,茶马古道为之一肃。

      周正平因功破格擢升,连跳数级,调任他省要职,自此仕途坦荡。此为后话。

      至于皇若澄与皇澈风,那晚离开三江镇后,并未停留。他们取回寄存的车马,在黎明前便悄然离开了永昌府地界。

      数日后,湘王府。

      皇一清接到了来自永昌府的官方邸报抄件,也收到了周正平私下寄来的、详细说明“沈先生”关键作用的密信。他拿着信,摇头失笑:“果然……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太平。不过,除一大害,也是功德。”

      他本想派人去寻兄长们,至少请他们回湘王府好生休整一番。但派出去的人回报,两位早已离开滇地,往黔桂方向去了,行踪飘忽,难以追寻。

      “罢了,”皇一清对凌忆瞳笑道,“大哥二哥如今是闲云野鹤,帮我们清了道路,却连杯谢茶都不肯喝。这份人情,记在心里便是。”

      凌忆瞳靠在他怀里,把玩着他衣襟上的流苏:“若澄哥哥向来如此。他只要阿澈平安顺心,其他功名利禄、人情往来,皆不放在心上。这样也好,逍遥自在。”

      而此刻,远在黔东南某座清幽苗寨的竹楼里,皇若澄正亲手将一枚刚从溪中捡来的、形状奇特的鹅卵石,放在窗台那排“收藏品”旁边——那里已有辰沅之地的溪石、三江镇的黑色水波木牌(仿制品)。

      皇澈风则在擦拭他的短刃,窗外是翠绿梯田与缭绕山雾。

      “接下来去哪?”他问。

      皇若澄走到他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望着远处苍茫群山,声音带着笑意:“听说黔地有‘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之说,更有无数溶洞奇观、瀑布群落。我们慢慢走,慢慢看,可好?”

      “随你。”皇澈风放松身体,靠入他怀中。

      山风过处,竹叶沙沙。

      江山万里,云烟过眼。

      唯有身边之人,掌中之暖,是这漫长旅途中最真实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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