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两难 ...
-
边关狼烟终散,匈奴大败远遁,千里捷报一日三传至京。
朝野上下一片欢腾,皇帝当即下旨,于宫中设宴,为凯旋的大军将士接风洗尘。
华灯初上,皇宫大殿之内,觥筹交错,丝竹雅乐绕梁不绝。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殿中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上——镇北将军宋庄路。
他一身银甲尚未完全卸下,眉宇间还带着沙场归来的冷硬锐气,往那里一站,便压过了满堂权贵。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看着这位功高震主、却又手握重兵的大将,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忌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皇帝忽然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殿内丝竹之声立刻停歇,落针可闻。
“宋将军。”
皇帝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此番你率军大破匈奴,护我大江山河无恙,百姓得以安居,此等功绩,朕铭记于心。”
宋庄路微微躬身:“为国尽忠,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皇帝微微一笑,话锋陡然一转:
“你常年驻守边关,孤身一人,无人照料起居。朕念你劳苦功高,愿将一位嫡公主许配于你,成就一段金玉良缘。如此,你既多了一层皇室至亲,朕也能放心将北境兵权交付于你,岂不美哉?”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公主下嫁,那是何等殊荣,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众人都以为宋庄路定会立刻谢恩领旨,可他却只是沉默片刻,再抬眼时,语气平静却坚定如铁。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心中,早已有心悦之人,此生不愿再娶他人。恐辜负公主金枝玉叶,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在大殿正中。
皇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猛地一拍桌案,杯盏震动,厉声呵斥:
“放肆!宋庄路,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朕的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文武百官之中,无人不艳羡这门婚事。她如何……如何就配不上你了?”
怒声回荡在大殿之中,不少官员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不敢言语。
可宋庄路只是挺直脊背,目光坦荡地迎上帝王的怒视,没有半分退让,更没有半分惧色。
他军功赫赫,手握北境重兵,军心所向,天下皆知。
皇帝纵然心中恨得咬牙切齿,也清楚地知道——动不了宋庄路。
一旦逼急了这位将军,边关动荡,朝局倾覆,后果不堪设想。
一腔滔天怒火无处发泄,皇帝阴鸷的目光在殿内一扫,最终,死死钉在了宋庄路身侧那道清瘦身影上。
那人一身素色长衫,眉目清淡,气质温雅,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
正是大军军师——营风清。
“营风清!”
皇帝厉声开口,将所有怒火尽数倾泻在他身上,“你身为军师,一向足智多谋,平日里便是这般辅佐主将的吗?君恩在前,不知恭敬;尊卑有别,肆意妄为!宋庄路今日敢如此顶撞朕,全是你平日教唆纵容之过!”
无端被迁怒,营风清却依旧神色淡淡。
仿佛早已习惯了成为帝王平衡权势、发泄怒火的棋子。
他没有辩解,没有抬头,更没有流露出半分委屈或惶恐。
只是缓缓屈膝,跪在冰凉的金砖之上,声音轻淡得像一缕烟:
“臣,有错。”
仅此三字,不辩不争。
看到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宋庄路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错在哪里?
错在为大军日夜筹谋,呕心沥血?
错在陪他出生入死,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还是错在,生来就该成为别人的出气筒?
下一刻,宋庄路大步上前,不顾满殿目光,伸手稳稳握住营风清的手臂,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护短,强行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抬眼直视龙颜,声音冷冽,一字一句,清晰传遍大殿:
“陛下,他何错之有?”
“一错,不该为大景江山殚精竭虑。”
“二错,不该陪臣出生入死,九死一生。”
“三错,不该在陛下无处发火时,乖乖站出来,任您迁怒。”
这番话,已是近乎大逆不道。
皇帝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颤,却偏偏一句话都反驳不出。
宋庄路不再看他,只是微微拱手,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陛下,军师连日操劳边境战事,旧伤复发,身体不适,不便再留在宴席之上。臣,先带他退下。”
不等皇帝开口应允,宋庄路直接攥紧营风清的手腕,半是强硬半是护持,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
掌心传来的温度坚定而温暖,与这冰冷的皇宫格格不入。
一直神色淡漠的营风清,身子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身侧牢牢护着自己的人,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竟破天荒地掠过一丝茫然与失神。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明目张胆、不顾一切地护着他。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决然走出大殿,将一殿的喧嚣与帝王的怒火,统统抛在身后。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皇帝积压的怒火才终于再也压抑不住,猛地扫落桌案上的杯盏。
瓷器碎裂之声刺耳至极。
“宋庄路……宋庄路!”
他咬牙切齿,眼中满是阴鸷与不甘,“朕动不了你,难道还动不了你身边的人吗?”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侍立多年的总管太监,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
“小李子。”
公公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奴才在。”
皇帝目光阴狠,一字一顿:
“朕记得……营风清在京中,还有一个自幼相依为命的妹妹,对吧?”
公公心头一震,却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低声回道:
“回陛下,是。营军师年少家破人亡,只剩这么一个妹妹,如今安置在京中别院,是他唯一的软肋。”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很好。”
“你去暗中安排,将人看紧点。不必明着动她,也不必明着威胁。”
“只需让营风清清楚一件事——他妹妹的性命,此刻握在朕的手里。”
“朕要他,乖乖做朕埋在宋庄路身边的那枚棋子。”
“平日里不动声色,静待时机。”
“待到最关键、最致命的那一刻……”
皇帝眼中寒光暴涨,语气狠戾:
“让他给宋庄路,来一记……正中要害的背刺。”
“朕倒要看看,宋庄路众叛亲离之时,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硬气到底。”
夜风穿过宫廊,带着刺骨的寒意。
次日午后,宫中内侍悄然来到军师府。
不是宣召,也无仪仗,只说是陛下有密旨,单独见他。
营风清心中早已隐隐有了预感。
昨日宫宴,皇帝那记看向他的眼神,阴鸷、冰冷,像毒蛇盯上猎物。他便知道,此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随内侍入宫,未去大殿,只被引到一处偏僻安静的偏殿。
皇帝端坐椅中,指尖轻叩扶手,周身没有半分昨日宴上的怒意,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静。
殿门被轻轻合上。
四下无人,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营风清跪地行礼,声音平静无波:“臣,营风清,参见陛下。”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淡漠,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寒意。
“昨日宫宴,宋庄路当众拒婚,扫了朕的颜面,你倒是看得热闹。”
营风清垂眸:“臣不敢。”
“不敢?”皇帝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有什么不敢的。你与宋庄路出生入死,情同手足,他护着你,朕动不得他,自然只能来找你。”
营风清指尖微紧,却依旧不动声色:“臣身为主将麾下军师,若有过失,陛下尽管责罚,臣绝无半句怨言。”
“责罚?”皇帝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朕责罚你,有什么用。朕要的,是你听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敲在营风清心上:
“朕记得,你有一个妹妹,名唤营灵月,自幼与你相依为命,对不对?”
一刹那,营风清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猛地抬头。
素来清淡平静的眼眸,第一次裂开了明显的慌乱。
“陛下……”
那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人。
皇帝看着他终于破功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满意而冰冷的弧度。
“你放心,朕暂时不会动她。”
“她如今在京中别院,一切安好,衣食无忧,只是……人身不那么自由罢了。”
营风清心口一紧,声音微哑,却仍强撑镇定:
“陛下,此事与臣妹无关,她不过是一介弱质女子,不懂朝政,求您放过她。”
“放过她?”皇帝冷笑,“那昨日宋庄路,怎么没想过放过朕的颜面?”
他俯身,声音冷得像冰:
“营风清,你听清楚。朕不杀你,不抓你,也不折磨你。”
“朕只要你做一件事——留在宋庄路身边,做朕的眼。”
营风清浑身发冷:“……陛下要臣做什么?”
“很简单。”
皇帝的声音轻,却致命:
“他的行踪,他的计划,他的兵权部署,他心中所想……凡是你知道的,一字不漏,传给朕。”
“平日里,你依旧是他最信任的军师。”
“等到时机一到,朕会告诉你,何时动手。”
“你只需要在最关键的那一刻,给他——致命一击。”
营风清脸色惨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臣不能。”
他声音发颤,却依旧坚持,“臣与将军,出生入死,并肩沙场,臣不能背叛他。”
“不能?”
皇帝眼神骤然一厉,语气狠戾:
“营风清,你没有说不能的资格。”
“你妹妹的命,在朕手里。
你听话,她平安无事,一生安稳。
你不听话……”
皇帝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那未尽之语,比任何狠话都要恐怖。
营风清只觉得浑身冰凉,从头顶到脚底,冻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边是他视若性命的妹妹。
一边是他倾心相待、生死不负的宋庄路。
选妹妹,就要背叛宋庄路,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选宋庄路,他唯一的亲人,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皇帝看着他脸色惨白、浑身僵冷、挣扎到极致的模样,缓缓开口,最后一击:
“朕给你时间想,但你记住——”
“你拖一日,你妹妹身边的守卫,便多一分。
你若敢告诉宋庄路……”
“朕让你亲眼看着,你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是怎么死的。”
话音落下,营风清猛地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颤抖,掩去所有破碎的情绪。
他输了。
从被捏住软肋的那一刻,就输得一败涂地。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淡漠。
他跪在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彻底的妥协: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