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一枕山河梦不醒 ...
-
营风清从宫中那一场隐秘召见回来时,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死寂般的平静。
往日里他虽清淡疏离,眼底却始终藏着几分清明与温和,可此刻,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眸,只剩下一片沉到谷底的空茫。
他话少了许多,笑更是彻底消失,连看向宋庄路时,都下意识地偏开目光,指尖在无人之处,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宋庄路何等敏锐,只一眼,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与营风清之间,从不是一开始就这般信任无间的。
最初相识时,宋庄路是打心底里厌恶营风清的。
那时营风清年纪轻轻,便已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近臣,出入宫禁,参与中枢决策,朝堂上下人人都敬他三分,称他一声“营先生”。
在宋庄路看来,这般整日周旋于帝王身侧、只懂权谋算计、不动刀枪却掌人生死的文臣,最是虚伪可憎。
他认定营风清不过是靠着揣摩上意、玩弄心机,才换来一身荣宠,是皇权脚下最听话的一把刀。
那时的宋庄路锋芒毕露,傲气凌人,从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与嘲讽。
每次相遇,他言语间字字带刺,句句冷硬,极尽刻薄。
“营大人在宫中长袖善舞,想必早已不识人间疾苦,更不懂沙场铁血。”
“营大人一张嘴,能抵千军万马,只是不知,能否抵得住边关风沙。”
面对他一次次的嘲讽与刁难,营风清始终神色淡淡,不恼不怒,不辩不争,仿佛从未将那些恶意放在心上。
那时宋庄路只当他是心虚,是不屑与自己计较,心中更是厌弃。
直到后来战事吃紧,皇帝亲自下旨,将营风清派到他麾下,做了大军军师。
宋庄路心中抵触至极,百般不愿,却碍于皇命,只能暂且收下这枚“眼中钉”。
可真正朝夕相处,一同在沙场上出生入死之后,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从前有多偏见,如今便有多愧疚。
营风清从不是什么只会依附皇权的弄臣。
他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为大军筹谋粮草,规划战局,安抚军心,每一步都走得稳当至极。
他看似清淡,却比谁都重情重义;
他身居幕后,却数次以身犯险,只为保全军将士平安。
宋庄路一点点看着他深夜不眠,伏案推演战局;
看着他强忍伤痛,依旧镇定指挥;
看着他明明自身难保,却还在危急时刻,将生路推给别人。
那些曾经的厌恶、偏见、嘲讽,在一次次生死与共里,一点点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敬佩,是信任,是掏心掏肺的托付。
他终于明白,营风清不是皇帝的爪牙,不是趋炎附势的小人。
他只是身不由己,只是步步隐忍,只是把所有温柔与赤诚,都藏在了那副淡漠的皮囊之下。
从针锋相对,到生死相托。
从满心厌恶,到视若亲兄弟。
宋庄路早已将营风清,放在了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位置。
也正是因为了解,所以此刻营风清一丁点的不对劲,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没有逼问,怕戳破那人强撑的平静,更怕看到他眼底的挣扎与痛苦。
宋庄路暗中调来了自己最心腹、最隐秘的手下,沉声道:
“去查,查清宫中近日对军师做了什么,不管牵扯到谁,一字不漏,回报于我。”
手下连夜探查,不过半日,便将一切真相摆在了宋庄路面前。
皇帝动不了他宋庄路,便将所有阴毒的心思,全用在了营风清身上。
帝王捏住了营风清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他自幼相依为命的妹妹营灵月,将人软禁,以此为挟,逼营风清做卧底,埋在宋庄路身边,等待时机,给予他致命一击。
一页纸的真相,看得宋庄路浑身寒气暴涨,指节捏得发白。
他怒帝王阴狠歹毒,更恨自己迟钝后知后觉。
营风清那段时间的沉默、疏离、失神,全都有了解释。
一边是至亲性命,一边是倾心相待之人,进退皆是死路。
而他,却让那人独自承受了这般撕心裂肺的煎熬。
“备人,备马。”
宋庄路声音冷得像冰,“随我去救灵月姑娘。”
他动作极快,极隐秘,一心想在营风清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人平安救出,彻底卸下那人身上的枷锁。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当心腹手下冲破那处别院守卫时,殿内一片寂静。
营灵月早已看穿了帝王的阴谋,也清楚自己是兄长身上最沉重的枷锁。
她不愿让营风清为了自己,背负背叛之名;
不愿让他在情义之间,日夜煎熬,生不如死。
为了不拖累兄长,为了让他再无牵绊,这位柔弱却刚烈的姑娘,留下了一封绝笔信后,毅然服毒自尽。
信纸上,字迹清秀,却字字泣血。
兄长亲启:
自幼爹娘早逝,兄长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你护我长大,为我忍辱负重,为我步步为营,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一刻不敢忘。
近日宫中之人将我软禁,我已知晓,他们是拿我要挟兄长,逼你做违心之事,逼你背叛你拼尽性命守护的人。
我是你的软肋,亦是你的枷锁。
我不愿兄长为了我,背负一世骂名,不愿你亲手毁掉心中珍重之人,更不愿你在情义之间,日夜煎熬。
我虽为女子,亦知大义,亦懂轻重。
我死,兄长便再无牵绊,可安心做你想做之事,守你想守之人,不必再为我苟且,不必再为我低头。
此生能做兄长的妹妹,我已足够欢喜,足够圆满。
不必为我悲伤,不必为我报仇,更不必因我自责。
愿兄长此后,平安顺遂,无灾无难,心愿皆成。
愿兄长与将军,并肩山河,功成名就,岁岁无忧。
勿念,勿寻,勿悲。
妹妹灵月绝笔
信被送到营风清面前时,他正安静地坐在案前,指尖冰凉。
当看清信上每一个字,当听到“姑娘已然去了”那一句时,营风清手中的信笺轻飘飘落地。
素来连情绪都极少外露的人,这一刻,终于再也撑不住。
他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眶一点点泛红,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是比号啕大哭,更让人心碎的悲痛。
唯一的亲人,没了。
以最决绝的方式,成全了他的忠诚与清白。
宋庄路冲上前,紧紧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风清,我在,我带你回家。”
营风清靠在他怀里,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不久之后,决战如期而至。
敌军压境,局势凶险,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所有人都以为,营风清会一蹶不振。
可他却比往日更加冷静,更加决绝。
他坐在帐中,一字一句,布下最后一局。
只是这一次,他布的不只是对敌之策,还有他自己的死。
他将所有凶险引到自己身上,以身为饵,以命为棋,硬生生为宋庄路铺出一条必胜之路。
用最后一丝力气,护他登顶,护他安稳,护他一世功业无憾。
战场上刀光剑影,血色漫天。
宋庄路亲眼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冲入最致命的重围之中,为他挡下致命一击,为他破开死局。
“风清——!”
那一声嘶吼,震碎沙场。
营风清倒在血泊之中,却微微抬起眼,看向那个他倾尽一生守护的人,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陛下逼他背叛,他没有。
至亲以死成全,他不负。
此生未能与他安稳相守,便以这一身伤痕,换他万里江山,千秋功业。
“将军……”
“天下安定……甚好。”
“我……没负你。”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重重倒了下去。
“风清——!”
宋庄路疯了一般冲过去,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鲜血染红了他的铠甲,也浸透了他的心脏。
军医疯了似的抢救,日夜不休。
命,是保住了。
可人,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呼吸平稳,心跳如常,身躯温热,看上去就只是睡得极沉、极安静。
可无论宋庄路怎么唤他,怎么在他耳边说话,怎么握着他的手,他都再也没有睁开过眼,没有动过分毫。
对外,他是活的。
对内,他与死人无异。
成了一个,只剩呼吸的活死人。
那一役,大获全胜。
宋庄路名留青史,功业千秋,权倾朝野,无人能及。
他赢了天下,稳了江山,得了万世敬仰。
可他把那个从针锋相对到生死与共、从厌恶嫌弃到视若性命的人,永远困在了无边的沉睡里。
此后岁月,将军府最深、最静、最暖的那间院子里。
宋庄路推掉了所有应酬,婉拒了所有封赏,日日守在那榻前。
他会轻声和他说话,
会给他讲当年的误会,讲当年的嘲讽,讲后来的心动。
会握着他微凉的手,一遍一遍地说:
“风清,我等你。”
“江山我不要,功名我不稀罕,只要你醒过来。”
“我还没告诉你,当年宫宴上,我口中那个心悦之人……”
“从来都是你。”
榻上之人眉目依旧清俊,安静得像一幅不会动的画。
不闻,不语,不动,不醒。
余生漫漫,
他坐拥天下,却只剩一具温热无声的身躯,
和一场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漫长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