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每天捡破烂》江不驯

3、第 3 章

　　这日傍晚，天将将暗，张管家与丁捕快便张罗着在后院烧菜。程憬之无事可做，点了盏油灯，寻了块布巾掩住口鼻，先用扫帚将亲民堂的灰尘大致扫了一遍。又拿粗麻布蘸了水，擦拭起公堂上的灰尘来，没两下盆里的水就变成了黑色。

　　程憬之正专注于手里的活儿，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微微一怔，县城里鲜少有百姓骑马：会是谁来了呢？

　　自从离开京城，程憬之的日子就没好过过，每日不是奔波劳累，就是担惊受怕，以至于她现在听到一丁点奇怪的动静那颗心就不自觉地提起来。

　　手里的粗麻布刚放下，程憬之就看见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人。

　　孟朗星长袍一撩，大步跨过仪门的门槛，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她跑来。少年身穿云杉绿色窄袖圆领锦袍，织锦腰带将劲瘦腰身束起，上面挂了把错金银的佩刀，只是胸前挂了个包裹，看起来有些怪异。

　　绿色中掺了墨，衬得少年面如冠玉，俊朗非常。再细看，来人面色上少许疲惫，整个人染上种长期赶路带来的风霜。

　　他好像瘦了些，脸颊轮廓比之前更加明显，更加锐利。腰也瘦了一圈。程憬之看着来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一个多月未曾见过面了。

　　程憬之曾以为他们两人此生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毕竟父亲被贬，还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到京城。她不忍心父亲孤苦一人赴任，是一定要随父亲来此的。

　　也是她根本没得选，退婚贴在手，他们二人已经再无任何瓜葛。

　　如今父亲去世，他们两人更是云泥之别。何必再见面？徒增烦恼罢了。

　　“世叔”孟朗星几步上前，在距离程憬之几步远时才停下来。

　　她看着他的脸，少年眼中的急切呼之欲出。

　　她愣神之际，就见少年的手掌如一阵风袭向自己。咽喉瞬间被人控制住，手掌的力量很大，直接将她整个人拽离地面。

　　她张着嘴，尝试恢复呼吸，却发现无论怎样用力都上不来气。她两只手用力掰着那只经脉分明的手掌，无奈力气太小，那只大手丝毫未曾有过松动。她挣扎着，两只脚胡乱踢踹，试图将眼前的人一脚踹翻。

　　“你是谁？程大人在哪儿？”少年看着程憬之，眼中的急切忽然间变了颜色，瞳孔中盛满了戾气。

　　“呵……放……开……”程憬之喘不上来气，吐出来的几个字只剩了些含糊不清的气音。

　　无法呼吸，大脑因缺氧无法思考，程憬之只觉得自己真是要被他掐死了。

　　“孟……朗……”她费力地叫着他的名字，期待着他迷途知返。

　　程憬之是被突然放下来的，她扒着自己的领子拼命呼吸的同时，瞪着这个自己日思夜想，一见面却想要自己性命的人。

　　孟朗星显然也没预料到，这个声音像极了他要找的人。

　　他恐惧地后退了一步，手心紧握成拳，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程憬之？”

　　“你是不是想掐死我？”

　　“不是，怎么是你？”少年也慌了神，慌忙来查看她的脖子，就见脖颈上他方才手握的地方出现了一圈的白色，在黄黑色皮肤下尤其显眼。再看自己的手，手上多了一层黄黑色的粉末。

　　“你有没有事？疼吗？”孟朗星伸手想触摸她的伤口，被她一巴掌拍开：“你不如直接掐死我。”

　　“我……我不知道是你。”

　　“怎么是你？世叔呢？”

　　程憬之正欲说些什么，张管家和丁捕快从后院急急忙忙赶来。张管家手里拎着锅盖，丁捕快手里抄着锅铲，见到孟朗星都是一愣。

　　“孟少爷怎么来了？”张管家心中错愕，自家小姐与他已经没有了婚约，他来做什么？

　　程憬之在二人的目光集中在孟朗星身上的时候，微微侧了身，避开他们的视线顺着另一侧门回了后院的房间。

　　-

　　脸上的妆还剩下最后一笔。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程憬之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拿着笔的手一颤，就画歪了。

　　她谨慎地贴在门上，压低声音问：“谁？”

　　月光将来人的影子倒映在门上，隐隐能猜出他的身份。

　　“是我？”

　　程憬之打开门，就见孟朗星站在门外，表情有些局促。

　　“张叔呢？”

　　“跟丁捕快先去用饭了。”

　　“进来。”程憬之说着，让开一条道让外面的人先进来。

　　房间太过简陋，仅有一张床和一面铜镜，窗台上摆着几个瓶瓶罐罐。

　　孟朗星进到房间，立时不知自己该站在哪里。房间面积不大，他又太高，衬得房间尤其窄小。

　　“我方才是不是伤到你了？”孟朗星想去看程憬之脖子上的伤，却见她脸一偏，躲了过去。脖子上那道白色已经被黄黑色盖住，看不出来伤势如何。

　　“没事儿。”

　　“我方才不知道是你。你别生我气。”

　　“我没生气。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当然是来见你。”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给我留就离开了京城？你忘了我们还有婚约吗？世叔虽然被贬，但你是我的未婚妻，你可以留在京城的。”孟朗星站在窗边，着急地望向程憬之，他在等她的回复。

　　“孟少爷。”

　　“你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孟朗星低着头，望向程憬之的目光灼灼，似乎要将人的内心看穿。

　　“朗星，我没有爹爹了。你是刑部侍郎孟家的小少爷，而我现在只是一个孤女，我们两个云泥之别……”

　　“什么云泥之别……你是我的未婚妻，什么时候都是。”孟朗星急切地打断她的话：“世叔他？”

　　“我已经不是你的未婚妻了。”程憬之侧开身，不愿提起父亲，缓缓从自己的包裹中掏出来退婚贴。这些日子她一直不敢看，也不敢碰，多看一眼心里就忍不住泛委屈。

　　“这是令尊写的退婚贴，我已经收下了。我们没有婚约了，孟少爷。”

　　孟朗星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张退婚贴，他伸手接过，里面确实是他父亲的字迹。

　　他突然发动，将手里的退婚贴撕了个粉碎。纸片散落了一地，程憬之心里有些复杂，说不上是庆幸他撕碎了，还是难过即便如此，两人也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你明天回京城吧。出来时间久了，令尊难免要担心。”程憬之说着就准备赶人。

　　“我从京城连夜赶路，整整七天才到这里，就是为了来听你一句，我们已经没有婚约了吗？我不过就是离开京城一个月，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我这一趟去了江南，我记得你说过你想要一条徽墨。可我寻了好久，都没找到满意的，最后终于在一位老人那里找到。我求了他好几日，他才答应卖给我一条，因此才耽搁了回京的行程。”

　　“那退婚贴是家父写的，我可不认。现在我撕碎了，你就还是我的未婚妻。我要回京城，也是要带着你一起回去的。我不可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孟朗星眼神中陷入一片茫然，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不然他们两人怎么会到如今的地步。

　　程憬之忍不住地心疼，想上前抱抱他，但她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我一定会说服家父的。阿憬，你跟我回京城，我们就成婚。”孟朗星言辞恳切，冲动中拽住了她的手腕。

　　“朗星，你拽疼我了。”他的手掌用力地生怕她逃掉。

　　“我……抱歉，阿憬，你就跟我回京城吧。”

　　“这件事情明日再说。现在我饿了。”程憬之不想再跟他讨论这个话题。

　　孟朗星麻溜地出去找吃的：他从京城带来的程憬之喜欢吃的桂花糕。两人分了点，过程中孟朗星一直盯着程憬之的脸：“你易容成这样，我不太习惯。”

　　程憬之拍拍自己手心里的残渣：“多看两眼就习惯了。”

　　“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程憬之打开房门，给他使了个眼色。

　　“那我睡哪儿啊？总不能睡院子里吧。”孟朗星站在原地，看起来还不想走，眼神不住地瞟着程憬之的脸色。

　　“你跟张叔睡。”

　　“怀远睡在张叔那里，那里也睡不下三个人……”怀远是孟朗星自小一起长大的随从。

　　程憬之不等他说完，就拽着他的袖子将他拽出了房间。

　　县衙实在太小，后院只有两间房子，总不能让孟朗星去跟丁捕头住吏舍，出了问题可就麻烦了。

　　程憬之检查过后宅的门后，才回房间卸掉了自己脸上的东西，露出原本清丽的脸颊。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她打开门看见孟朗星抱着一床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被子站在门外。

　　“你别赶我，我就睡地上。”

　　重压之下，男女大防竟也变得没那么重要。又或者是，眼前的这人自己已经太过熟悉，知道他并不会做什么，程憬之让他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