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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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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晌午时分,张管家来给程憬之送饭。
一打开门,就见程父背着手站在窗前。张管家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忙将饭菜放到桌上,就要上前看个究竟。
他一双手颤抖着,眼睛里泛起泪花,却始终不敢触碰眼前的人。
“老爷……老爷……你……”
程父转身。
“老爷,你没死?那前两日——”
眼前的人与程父一般无二,一时就连他也分辨不出来。
“张叔,是我。”清亮的女声响起,张管家这才想起来这里是小姐的客房,他真是老糊涂了。老爷就算还活着,也不会在这里。
“哎,小姐就别捉弄老奴了。”张管家忙拿袖子擦掉了一汪泪水。
“张叔,我与父亲可像?”
“自然是像。小姐的易容术越发精湛,连老奴也差点错认。不过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想查清是谁下的毒。”张管家正端碗的手一抖,险些把手里的瓷碗摔个稀碎。
“太危险了,小姐不可。老爷都……,你一个女子怎么能行。”
“所有人都可以在我爹爹去世这件事情上轻轻拿起,轻轻放下。唯独我不行,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爹爹死去,而我什么也不做。”程憬之语气坚定。
她昨夜一夜没睡,这件事情她越想越奇怪。眼见着就到云岫县,父亲却突然出事了。如此偏远的地区,他们也没什么熟人,更不用说仇人了,所以到底是谁要对父亲下此毒手?
他们三人这几日的餐食都是一样的,不存在随机下毒的可能。只怕背后下毒之人就是冲着父亲来的。程憬之细细回想父亲这两日的行程,尤其注意自己不在父亲身边时父亲的行程。
询问张管家,父亲竟真的有一个时辰是完全不知道踪迹的,是他们刚到这个小镇三个时辰后。父亲只说去见个旧友,不许人跟着。
程憬之印象里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这个小镇,父亲哪里能有什么旧友。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们不过在此停留两天,父亲就出事了。对方只怕是早就算好了他们会来这里。程憬之越想越害怕,仿佛真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们。
可她同样知道,如今父亲去世,她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事事都依赖父亲的日子里了。
“小姐好好活着,才是老爷最后的遗愿。”
“张叔,你放心。我当然会好好活着,我会活着看到杀害父亲的人在我面前生不如死。”
张管家叹了口气,心里道:小姐若是个男子就好了,只可惜是个女子,如此性子,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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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大门上书“云岫县”三个大字,牌匾上挂满了蜘蛛网。四盏红灯笼只剩了两盏还在风中摇曳,秋风吹过,嘎吱嘎吱作响。
鸣冤鼓鼓皮已经风化到裂开,墙上青砖铺陈,灰尘一层又一层。地上散落着吃剩的果核、瓜子皮,破布条子,还有一条断板凳腿。
程憬之望着眼前的景象,右眼皮不停在跳。她这辈子也没见过如此破败的县衙,看起来像是一两年都不曾有人维护了。
由于地势偏远,县域面积又小,云岫县县衙比平常县衙都小。甚至县衙就设在街市,仪门正对着的是商铺。
程憬之和张管家在县衙门口站了半晌,也不曾见人出来接应。倒是街市上偶有赶路的行人匆匆而过,向两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两人犹豫着正打算进去的时候,县衙门口对面的商铺里走出来一个胖女人。
女人圆圆脸,塌鼻梁,眉间有颗豆粒般大小的黑痣,臃肿的身材随着步伐轻晃。女人端着一盆水走出来,看见程憬之二人明显一愣,接下来的动作顺滑地仿佛做了千百遍。
她将盆里的脏水一泼,恶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呵、忒,狗官。”
程憬之看着自己粗布长靴上面的烂菜叶,脏水渗透进鞋袜冰冷刺骨。张管家正要上去理论,就见哐当一声铁门关了个严实。
“算了,人都走了。”程憬之拽了拽还想要上前的张管家的袖子。
程憬之记得昨日谒见本州知州时,州官江大人说此县民风淳朴。她看着自己还没进门就已经送上来的菜叶,心想确实纯朴。
两人从仪门进入,一路向前。戒石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脚下的青砖有的裂开,缝隙中有杂草从中萌芽。
倒不像是县衙,像是没人居住的破败院落。穿过亲民堂,一路都没看见个人影。
程憬之和张管家都有些不知所措。张管家小声嘀咕一句:这不对吧。
两人将县衙都查看了一遍,最后在吏舍找到个正在睡梦中的男人。男人打着呼噜,大喇喇地躺在床榻上。张管家重重咳了一声才将人吵醒。
丁捕头麻利地从床上下来,与程憬之简单做了交接,就招呼两人先坐,他去烧点水。
张管家和程憬之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程憬之小时候最喜欢缠着父亲。父亲的行事为人她再清楚不过,模仿个七八成像也不是什么难事。况且这边地域偏远,大多并没有见过父亲,不出太大的纰漏,她就可以以父亲的身份在这里查清父亲死亡的真相。
丁捕头提了一壶水进来,为二人分别倒了杯水。程憬之借口鞋上被泼了脏水,先去旁边的房间处理一下,留下张管家试探丁捕快。
“如何?”丁捕头出门后,程憬之才进来。
“丁捕头这人挺爽快。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因为会些拳脚功夫留在这里当捕快,好不容易这些年当上了捕头,结果去年知县死亡后县衙里的人就散了,就剩了他一个人。”
“也就是说这里有一年多都没有知县当差,倒怪不得好好的县衙落得如此荒芜。此地县域面积小,地势又偏远,没有什么油水可捞,朝廷里那帮人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程憬之喝了口水,慢条斯理地分析着当前局势。
“丁捕头未曾娶妻,一个人就住在县衙的吏舍,平时在后院种些菜,养两只鸡过活。”
原本是应该州府那边派人与程憬之一行人一并来县衙做交接的,但昨日知州江大人说他们州府人手紧张,一时挪不出来人。明日才能来人交接官物和账簿,程憬之对于这时时都要迎接的挑战有些神经紧绷。
“县域里共327户,设有保正1人,副保正1人,民兵10人。户长每百户1人,共3人,主要由5人轮差。过两日让丁捕头带我们一并去见见。”
“县域里势力最大的是东边的齐家,齐家世代地主,传到这一代已经成为了云岫县里最有钱的富户。丁捕头说最好跟他们搞好关系。”
“南边有个张员外,曾经是云岫县的主簿,我们若是想知道云岫县的以前的事情可以去寻他。不过老爷子脾气不大好。”张管家端着手里的水碗,喝了两口水,回忆着丁捕头的话总结道。
要见的人太多,要处理的事情太多,程憬之努力恢复镇定,学着父亲思考分析。她既然选择这一条路,就不应该,也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半点的胆怯,否则一旦被人拿捏到把柄,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看来这两个重要人物她必须得见一面,不然日后的工作难以开展。
东西收拾妥当,程憬之叫张管家出去帮自己置办些生活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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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
孟朗星快马疾驰在回京的路上,尘土飞扬间引来众人频频侧目。
少年头戴金线刺绣抹额,身穿褚色圆领长袍,脚蹬长靴,包裹背在身前倒显得有些累赘。
“少爷,少爷……”侍卫牵着马紧赶两步才追上前面的孟朗星。
“府里来人传老爷令,叫咱们进了京城别的不许去,先去老爷那儿报道。”
前面孟朗星拐弯的脚步突然顿住,但也只是停顿了一瞬,旋即赶路的速度还快了起来。
“少爷,少爷,这是去哪儿啊。”
旁边的侍卫瞪了他一眼:“去哪儿你还不知道啊,当然是去程府了。”
这一次,门敲响了好久也不见人出来接应。孟朗星正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里面出来一个人,他忙一把拽住。
“你家小姐今日可在家?”
“小姐不在。公子请回吧。”出来回应的是程府的护卫。
“你家小姐去哪儿了?几时回来?”孟朗星听见她不在家,心里还颇有些奇怪:眼见着天就快黑了,她这个时辰还能去哪儿?
“这几日都不会回来了,孟少爷不必等了。”
“叫我不必等,你倒是说清楚她去哪儿了啊?”孟朗星急了,怒气明显上升:几日都不回来,怕不是跟哪个男人私奔了。
“您就别为难小的了。老爷被贬了,这事儿您不知道吗?小姐,小姐自然是跟着老爷一起走的。恐怕一年半年都回不来。”
“她走前可给我留下什么东西?”
护卫摇了摇头就准备关门。
“不可能,我进去看看。她一定给我留了东西,她不可能一声不吭就这么走了。”孟朗星急了,扒着门缝硬挤了进去。
程憬之的闺房他未曾进过,如今一路闯进来,倒像是终于能剥开她日常的样貌,得以窥见原本的她,孟朗星这样想着。
然而,书架上空无一物,旁边一口大箱子被妥帖锁好。梳妆台上的日常首饰也已被收起。看来她早已做好了准备,一时半会儿并不打算再回来。
孟朗星看着这空荡荡的房间,顷刻间竟反应不过来,跌坐在床榻上。
就这么走了吗?什么也没给我留?
程憬之,你要走,为何一句话也不肯说与我。
孟朗星转念一想,她定是已经将信件送到孟府,绝不会什么也不说就这样离开的。
一口气也没歇,快马加鞭赶回孟府。再三询问门前的小厮,都只有一句程小姐来过,但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爹,爹,程憬之可曾来过?”孟朗星快步跑进正堂,就见他父亲正在等他。
“你这兔崽子,我叫你回了京城先来见我,你去哪儿了?”刑部侍郎孟大人气得两鬓胡子都飞了起来,指着孟朗星的鼻子骂。
“当然是去程府了。程憬之是我未婚妻,我去见她有什么错?”孟朗星没觉得自己哪里错了,坦然说道。
“为了见你那个未婚妻,连你爹的话都不听了?我们孟家怎么还出了你这么个情种?家门不幸啊。”他重重拍着桌子,吓得周遭人大气都不敢出。
但孟朗星却不吃这套,瞧着他父亲生气的模样,反而像是看笑话般眉眼染起笑意。
“程憬之可曾来过?”
“程憬之、程憬之、你眼里就看得见程憬之。”怒骂着,刚递到手里的茶具飞出,目标正是那笑得吊儿郎当的孟朗星。
孟朗星头一偏轻巧躲过。
“别惦记她了,你母亲为你另寻了一门亲事。”说着话,孟夫人从外间匆匆赶了过来,拽着孟朗星左看看右看看。
孟朗星感觉到一丝嫌恶,不动声色地从她手里拽回自己的衣裳。
“除了程憬之,我谁也不要。”孟朗星长眉一横,转身就要走。
“来人”耳听着孟老爷一声怒喝,一众护卫都聚到了他身旁。
“爹,这是什么意思?”孟朗星的声音冷了下来,转过身去,丝毫不肯示弱。
“你既去了程府,相必程家发生的事你已经知道了。你与程憬之的婚约作废,你这几日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少生事端。”
“婚约不能作废。爹,程大人是为什么被贬?”
“朝中的事儿瞬息万变,你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孟老爷揉了揉眉心,有些不耐烦。
“程憬之已经随她父亲离开京城了,她的意思你还不清楚吗?”
轻轻一句话却正中眉心,击碎了他始终不愿面对的事实。程憬之已经离开了,再留信件、消息也无用。
人都已经走了。
她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她不要婚约,也不要他。
“好”
孟朗星耷拉着脑袋,全然没了方才回京城时的神气,乖顺地回了他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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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孟朗星的马鞭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飞驰的白马犹如一道闪电,硬生生从漆黑的夜里撕开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