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世》桑榆寄

6、海世（1） 你来人间一

　　“抓紧我的手！我先去侵蚀出一个能够通过的屏障入口。”
　　生物意识会地基的边缘，一望无垠的大海上，黑色的波浪翻涌着。
　　那是被污染左右的海水，泛着不正常的黑紫色，一旦脱离了生物意识会基地，屏障就是污染的世界了，穿过污染就能抵达那海洋之下的庞大世界，人们最后的基地——海世。
　　“不行，我们不能去浅海……”荀舫奔跑了不久，但长期被束缚在实验室中，难以自由。活动部常常进行运动的躯体已感觉已经力竭了，呼吸都像是一个破破烂烂的旧风箱，在吱呀的声响中不停抽动。
　　X的动作像是忽然慢了一拍，一阵恼火：“想去深海区，必须穿过浅海。”
　　“你以为你是能在污染中存活的怪物吗？”
　　“我……”荀舫声音猛地哽住：“说不定我真是呢。”
　　两个人在生物意识会记忆的边缘仅仅一步，就要踏入海中，被波浪吞噬。
　　X的虚影淡淡的从躯壳中脱离出来，如同漂浮一般，轻轻地降临在那片陆地上。
　　那被黑暗模糊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但此刻一定是迷茫。
　　“在遇见你之前，我很多次都想闯进污染中求死，但都没成功。”
　　荀舫冷静的解释道：“我们可以不进入前海，直接从污染到深海区。”
　　“不行。”X直接果断的拒绝了：“污染会渐渐侵蚀人类的意识，尽管你在污染中没有直接死去，呆的时间越长，意识也会逐渐模糊的。”
　　“可去了浅海就是死路一条。”荀舫咬紧牙关：“你或许不太了解，那是所谓的富人区，有些科技比生物意识会还要难办，只有浅海那种混乱的地方……”
　　“有我在，你怕什么？”X拽着荀舫，一步迈过生物意识会地基的边缘，两人径直坠入漆黑的海水当中。
　　黑暗扭曲着窜出x的躯体，那如黑水一般，流动着与海水格格不入的躯体中，流窜出了小小的一颗水珠，以飞快的速度向身下几百米远处的浅海屏障射去。
　　不到两秒的时间，水珠和浅海屏障接触，顿时侵蚀出了一个大口，海水如同疯了的怪物一般，向着那个裂口涌去。
　　荀舫勉强在那混乱的涌流中睁开眼睛，看到裂口渗透的光芒，不禁一愣，感觉许久都没见过阳光了。
　　浅海用的是最高级的设备，可以模拟那些自从世界末日降临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的温暖阳光。而在深海区，根本没有这种待遇，就连生物意识会用的也是刺目的白光。
　　在水流巨大的冲击之下，两人就如同鱼群一般，随着那水流轰隆冲进裂口中。
　　下一刻，裂隙复原，爱到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将那些追着而来的生物意识会研究员们阻隔在外。
　　富人区的屏障，不仅仅为了抵抗污染的侵蚀，更是为了保护富人的利益。没有经过审批，就连研究员们都没有开启屏障的密钥，更何况只是一些层级很低的研究员。
　　荀舫身上的衣服都沾染上了血腥的海潮味，随着水流渐渐渗入地下，狼狈的躺在地上，用一只手挡着眼睛，像是在拒绝那阳光对自己的刺痛。
　　她缓缓的起身，看着闭合的那一处裂口慢慢的呈现出蓝天白云的模样，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自己在生物意识会透过小小的窗口看到的，永远是漆黑一片的天空。
　　他知道这是人们用金钱和名誉创造出来的极乐世界，却从未想过，在末世中竟然还有这么一处地方，像极了真实的世界，那是他从未见过的……
　　盛放的花海，空气中馥郁的香气，沿街亮着的广告牌，亮晶晶的水面……
　　还有自己从未见过的，从出生起就向往过的蓝天白云，温润的阳光……
　　他从小就听大家说过，富人区的模样也在报纸上看到过那些用黑白色调来描绘的人间极乐的景象，却从未想过当自己真正置身在这样的世界中的时候，心里却产生了卑微的感觉。
　　自己将这些景象当作是天堂，可对于那些从小就生活在富人区的孩子来说，这是他们从小就见惯了的场景……
　　“这貌似是一个被遗弃的城区，我刚刚遁入阴影中，探查了方圆几公里，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X，从广告牌的阴影中缓缓的浮现出来，手上还提着一包饼干和几瓶水，荀舫不认识那些包装纸上花花绿绿的文字，盯着那些包装纸上的镭射光芒，看了好久，像是见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
　　这种花花绿绿的包装是生物意识会带来的那些药品上从来都不会有的，荀舫接过了对方递来的几个千纸鹤，糖果将那反射着不同光芒的糖纸尽量的压平叠成小方块，拍了拍自己身上浸透的海水，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看我的。”
　　X化作一阵黑雾，在荀舫身边转了两圈，那些混杂着咸腥气味的污染，以及海水就这样从衣服上如同蒸汽一般，慢慢的消散了。
　　他暴力地撕开饼干的包装，将那些被压得零碎的饼干屑一股脑的倒进荀舫手中。
　　“休息一下就走吧，这个地方不适合久留。”
　　X望着不远处那些还亮着微光的告示：“虽说降临的那天我就看到过了，比这更震惊的场景……”
　　他嘴里还嚼着饼干，随着自己不太矜持的动作，饼干屑偶尔还喷洒出一些，他还不太习惯怎么用虚拟伪装成人类的样子，脸上幻化出歪歪扭扭的五官。
　　放弃了自己虚构一个自己的形象，他转而直接套用了身前人的形象。于是在对方有些错愕的注视之下，一个眼睁睁的有模有样的“荀舫”便从黑暗中诞生。
　　X不知从哪里给自己找来了一套合身的西装，对着脚下刚刚裂隙渗透出来的水遗留的水波缓缓的照了照。
　　“没想到穿上正装的你这么帅……唔。”
　　荀舫看着眼前那个行为怪异的“自己”，别扭地移开目光，只觉得暴露在阳光之下的躯体，浑身都感到不舒服。
　　“接下来去哪？”
　　他低垂着眼眸不再看着那阳光，而是将自己缩在告示牌的阴影之中，缓慢地品尝着那些自己许久都未尝过的甜味。
　　这些包装粗糙的糖果，不知为何却感到比那些曾经富人们赏给自己的糖果更甜一些。
　　“我还需要去从富人区取回一些东西，不过我现在还是有点虚弱哦，不太能一个人行动。”
　　X眼巴巴的看着。
　　荀舫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将头后仰靠在告示牌上：“你可以住在我的影子里。”
　　“但我不太喜欢你直接使用我的身体，或许我还需要适应一下被人控制的感觉……会有些令人作呕。”
　　……
　　X像是感到人类有些无聊，撑着自己的下巴说道：“果然是很脆弱的生物啊。”
　　“你走之前非要拿的那个是什么？”他还不太习惯模仿人的说话方式，甚至在主动提起话题的时候，都是凑过来从一个俯视的角度自然的看着荀舫。
　　荀舫不太喜欢这种被人压迫着的感觉，但却已经习惯了被那些研究员们和富人用这样的视角看自己，于是板着脸冷硬的说道。
　　“或许是‘救赎之泪’。在即将抵达出口的时候，我注意到了那些红光里亮起的蓝光，如同萤火虫在黑夜里。”
　　“曾经一段时间，我刚来到生物意识会的时候，还和其他普通的实验品们居住在一起，听他们说过生物意识会貌似有一种精神控制，可以将‘观念’植入实验品脑海中的手段叫做救赎之泪。后来在富人们手中周旋的时候，我也用了各种手段打听过有关救赎之类的消息，那时候你所看到的机器如出一辙。”
　　“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一般，有着勾人心魄的魅力。”荀舫模仿着一位贵族的语气。
　　“那东西除非彻底消融于谁人的血肉中，否则永远不会消失。我不知道会有什么代价，我只是想救他们，那时候我有点混沌就做了。”
　　荀舫平静的说。
　　“救赎之泪？”X的语气满是玩弄：“你们人类还真是喜欢把这种卑劣的东西冠以高尚的名字啊。”
　　“我不能放任他们……他们或许会因为我的离去受到更没有人道的待遇。”
　　荀舫想到可能会发生的后果，整个人倚靠在告示牌上，不住的颤抖。
　　“你是不是有点冷？”
　　X低下头来看着荀舫，整个人身上阴冷的气息又扑进了一些。
　　“滚。”
　　荀舫勉强从嗓子眼中挤出一个音节，整个人倚靠在告示上，安静的如同死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