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猫》煦风化酒

6、齿轮

　　黎麦摇摇头：“……没事。”
　　那个人见是个生面孔，便和她拉开些距离瞅了两眼：“你是那个新来的记者？”
　　“对，我刚过来。”
　　正说着，“小杨”也小跑了过来：“诶，谁啊这是？”
　　“新同事。”
　　“你们好，我叫黎麦。”她向两人伸出手，“今天刚过来，我们以后就是同事了。
　　“你好，胥飞。”
　　“你好，我叫杨潜。”杨潜让开位置给她，伸手一指不远处的办公室，“去吧，主任刚开早会回来。”
　　“好，谢谢。”

　　黎麦穿过略显潦草的过道，在几人的注视下敲响了主任的办公室门。
　　“进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从房间里传出来。
　　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岁年纪的短发女人站在桌前，她应声回头审视眼前这个姑娘几眼，遂摘下眼镜转过身来。
　　“刘主任您好，我是黎麦。”
　　主任笑着打了个招呼，一指旁边待客的沙发：“来，这边先坐——怎么样，津南还适应吗？。”
　　“挺好的，和舜城气候差不多。”

　　“那就好，看你辞职那么果断，我相信你对我们报社已经足够了解，”主任微笑看着她，“我也看过你的报道，写得很不错，看得出来你挖新闻源和调查跟进这方面挺有经验。”
　　黎麦这时候没有谦逊：“谢谢主任，我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虽然新阶段一切都还是未知，但我相信一定会为我们部门出自己的一份力。”
　　“有拼劲儿就好。”主任推了推眼镜，“黎麦，你为什么要做记者呢？”
　　“——我觉得我想听真话。”

　　“因为大众有权知道一切，”黎麦的微笑里有一份力量，眼睛充满年轻人的热忱，“无论好坏。”
　　无论好坏。
　　在她选择当记者的时候，这个问题就已经有了答案，这么多年，求学，实战，她一直以来都秉持这个信念，从来没有变过。
　　主任起身拍拍她肩膀，拿起合同来走到办公桌前，说：“好！年轻人好好干，我相信你。”
　　她转过身，递来一支笔：“录音笔，昨天别人给我的，今天送你了，就当入职礼物。”
　　黎麦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双手接过来：“谢谢主任！”
　　“谢什么，以后多报道些出彩的新闻就算谢我了。试用期这一个月，希望你可以给我些惊喜。”
　　“我会努力的。”

　　黎麦被分配的位置不错，靠窗，一排白杨后便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和新同事打完招呼后，她把自己的东西从包里摆在工位上，离职的前辈留下了一些摆件和坐垫，看着很可爱，她随手摆在了窗台上。
　　“黎麦，收拾好没？跟我出去做个采访，带上相机。”
　　“好，樊姐，马上，我拿包。”
　　主任建议她在试用期结束之前，不要碰太敏感，太复杂的话题，而是写一些平实稳当的报道，于是便派樊令一先带她多跑跑现场。

　　一路上，樊姐问了她很多问题，作为交换，也解答了她很多疑问。
　　“你好好干，挖不出什么大新闻也无所谓，全国一年才出几个大新闻，咱部门人都很好，哪里不懂就多问，联系方式多加几个，别嫌麻烦。”
　　“谢谢樊姐。”
　　樊姐看着她忽然笑了出来：“真是没想到，部门前脚走个天仙，后脚又来了一个。”
　　“啊？”
　　“我说一个前同事，她也长得特别漂亮，”说着樊姐拿手机照了下自己的脸，“不过我长得，也还可以吧。”
　　黎麦长相清丽，眉眼舒展，笑起来一双梨涡衬在嘴角，而眉梢那颗痣又额外增添了几分味道，若是不做表情，又很有故事感。可唯独她自己不这样觉得，有时候她只觉得自己无聊，而赛琪那种有些英气的类型，她才羡慕。
　　“每个人看自己都不会满意，我反而觉得你的眼睛更可爱。”
　　“真的吗，谢谢你哦，小黎”

　　“谢什么，”黎麦笑着回应她，“对了樊姐，今天我们去采访谁呀？”
　　“津南的一个挺有名的律师，你应该不认识。社长和他家关系挺好，每年都有投资合作。”樊姐说，“到时候，你就帮我在旁边记录，拍几张照片，很简单。”
　　“真采访还是……”
　　“真采，我提前把提纲发给他助理了，应该有准备。”
　　黎麦点点头。
　　“这篇你写就行。”
　　“这样不太好——”
　　“打住，你姐我没什么野心，不用和我说这些，”樊姐拿出手机，把采访的问题和被采访者的资料发给她，“就他。”

　　黎麦打开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邱少寒？！”
　　“你认识他？”
　　“不不不，不认识，就是有幸听过他的讲座。”
　　黎麦不敢相信就这样和他有了第三次碰面的机会，她又看了眼资料上的照片，不禁感叹这个世界竟然真的那么小吗？
　　直到好多年以后，在异国他乡她才发现，原来这一系列的巧合犹如转动的齿轮，卡得严丝合缝，只是当局者迷，她反应迟钝罢了。

　　邱少寒律所的写字楼离她们报社不算很远，位于同一条大街上，中间只隔了几条路。
　　“我们先去咖啡厅，他助理说他一会儿要出去，10分钟后下来，”樊姐收起手机，说，“时间刚好。”
　　看着如此气派的大楼，黎麦遮住额头，忍不住眯起眼睛朝上看，等两人在咖啡厅找好位置坐下，她才问道：“对了，为什么忽然采访他？”
　　“前几天他刚结了个案子，你可以搜搜，应该还能搜到，诉苏荷地产行贿及涉黑案，事儿挺大的。所以趁着还有热度，采访一下诉讼律师，了解一些外界不知道的，也好吸引注意力”

　　黎麦上网搜了一下，果然有，也是她们报社报道的。
　　“里面涉及到的人和事太多了，所以当时根本没人，没律所敢接这块儿烫手山芋——”
　　“他接了?”黎麦收回视线，转过脸问道。
　　“嗯，他接了，走访调档案查资料找漏洞，前后用了挺长时间，才帮原告打赢了，咱报社一直跟着来着。”
　　“别人怕的他就不怕?”
　　“能力强，有背景，律所的创始人还是他家世交，也有意培养他当接班人，不过他也不负众望，实权转到他手底下也就这两年的事。”

　　“哦，”黎麦越听越不对劲，“那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老娘8年的记者白当的，眼线那简直遍布津南行么，从早餐店老板到上市公司白领，就没有我挖不到的。”
　　“看来以后的工作，我要做的还有很多，从现在开始，我得好好向你学习。”
　　“行，孺子可教。”

　　备好采访用的东西，黎麦拿出那跟录音笔摆在手边，余光瞟见樊姐身形朝门口走了两步，她知道邱少寒来了，于是也跟着站了起来，随后抬起脸。
　　“您好，邱律师。”樊姐和他握了握手，“感谢您能抽出时间接受此次专访，这边坐。”
　　“你好。”
　　邱少寒穿着件白衬衣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外套随意搭在小臂上。
　　“这位是我的同事，黎麦。”

　　黎麦照例伸出手，露出职业笑容：“您好，邱律，谢谢您的到来，希望今天合作愉快。”
　　“你好。”
　　邱少寒看着她伸来的手，轻轻握了一下，随后便坐在对面沙发上。
　　樊姐示意让她也坐下，说：“那我们开始吧。”
　　“邱先生介意录音么？”
　　黎麦坐在一边，小心问道。
　　“不介意。”
　　“拍照可以吗？”
　　“可以。”邱少寒说，“但是公共场合，注意一下其他客人。”
　　“好的，我会注意的。”
　　“不客气。”

　　刹那间，两人的视线不经意碰在一起，黎麦立刻意识到一点，那就是他也没忘，虽然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突如其来的想法，可她就是有这种预感，于是下一秒，她便低头捣弄起旁边的录音笔。
　　接下来的采访意想不到的顺利，对面的人每个问题都应答如流，这感觉绝不是提前准备就可以达到的程度。这样一来，她写稿子就容易多了，想到这儿，她的嘴角不自觉微微上翘。
　　可这时候，樊姐忽然接到报社那边的信息，旁边的广场群众起了冲突，让她快点去看一下。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黎麦朝她点点头。

　　“不好意思，邱先生，旁边广场发生了群众冲突，我得去趟现场，”樊姐开口道，“实在对不起，问题不多了，我同事会接着采访，不会耽误您时间。”
　　“没关系，我理解。”
　　“谢谢，”樊姐拿过黎麦递来的相机，“我先去了，一会找我汇合，电话联系。”
　　“好，放心去吧。”
　　等樊姐走后，只剩两个人面面相觑，黎麦还算镇定，打算继续完成接下来的采访。
　　“邱先生，我们继续吧，在案件结束后，您——”
　　“你到底是干嘛的？”邱少寒眯起眼睛，正好整以暇地等她回答，就像那天在另一家咖啡厅一样。

　　“我——”
　　“第一次见，你在咖啡厅是服务员，第二次见是在大学礼堂，现在你说你是记者，你身份挺多，不过你有记者证吗？”
　　听见对方质疑自己的身份，黎麦从包里一顿翻找，把自己的记者证放在桌子上，推到他面前。
　　邱少寒拿过她的证件，居然真的翻开看了：“黎麦，舜城人。原来你不是津南的。”
　　”我真的是记者，看完就还给我，我们先把采访结束，我不想耽误您工作。”
　　邱少寒轻笑一声，把东西递给她。
　　“继续吧。”
　　“谢谢配合。”

　　等终于采完最后一个问题，黎麦心情十分愉快，毕竟这是她来津南后的第一场采访，不管怎么说，对她这种比较注重仪式感的人来说，的确值得纪念。
　　她检查好录音笔和笔记本，不知不觉嘴角边露出两个梨涡：“这是我今天入职后，做的第一个采访，谢谢邱先生配合。”
　　“你是实习生？”邱少寒直接问道。
　　“不是的，我从上个报社辞职后来的津南。”黎麦解释道，“那我们今天采访就结束了，十分感谢您的参与。”
　　“不用谢，写稿子的时候不要添油加醋就好。”邱少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一会儿约了人，你先走吧。”
　　“好的，邱律师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