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猫》煦风化酒

4、筑巢

　　她从来不信这些东西，命运摆在眼前，要么逆流而上，要么顺水推舟，又或者一辈子原地打转，她一直觉得大部分人属于后者，其中也包括她自己。
　　不过，这样就挺好的。
　　就在她即将路过的时候，却被那位算命先生猛然喊住。
　　“姑娘，留步。”半仙始终盯着地面，脸上架着一副旧墨镜，他伸手一指面前的小板凳，“相遇即是有缘，你是今天第一个路过的人，要不要让我给你算一卦？”
　　黎麦直觉这老人多半在坑蒙拐骗，下意识便要拒绝：“不了，我今天——”
　　“不准不要钱，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她顿了几秒，把手里的单子一垫，还是坐在了那张木凳上。

　　“大师怎么算，看手相吗？”
　　半仙仍是半低着脸，随后摇摇头：“不，我自学这个通天术后，视力都退化了，你只需要告诉我生辰八字就可以。”
　　“但我不知道我的生辰八字，出生日期可以吗？”
　　“呃，这也倒不是不可以。”大师徐徐说道。
　　黎麦点点头，随口报了个出生日期告诉他，然后好整以暇等待他能编出些什么花样来。
　　得了日期，大师遂发功掐指帮她算了几通，一阵乌央乌央的低语之后，他开口了。
　　“小姑娘，你应该不是本地人。”
　　黎麦点点头，后来反应他看不见又补上句：“对。”
　　她心想，手里那一沓找房的广告，还能看不出我不是本地人？
　　“还有呢？”
　　“今年……得有25、26了吧。”
　　“对。”

　　听见她没有否认，大师抬起了头，嘴角连带语调都止不住上扬：“你看，我说了，不准不要钱。”
　　“那意思是从现在开始，你要开始收费了？”
　　大师笑意更盛，往前挪了挪凳子：“你知道，算命这东西伤身，我呢，收个费纯是在济世救人的时候赚个医疗费，50一次怎么样？”
　　老天爷保佑，他今天居然蒙得那么准，看来今天和老张下棋有本钱咯。
　　“50？”说着，黎麦就要走。
　　“哎哎哎50不行，30也成啊。”眼看人要走，大师肉眼看见的慌了起来，转念一想人设在身，遂又恢复了刚才那副模样，“咳咳，咱俩有缘，30也可以。”
　　黎麦动作慢下来，笑了笑：“20，就20，多了没有。”
　　“……”大师一摆手，“20就20。说吧，算什么？”
　　“算我下一次会住在哪里。”

　　“住在哪儿？”大师深吸一口气，麻利说出一个地址，“梅西南街旁边有个清兰胡同。”
　　“为什么？”
　　“为什么？”大师哼笑一声，几秒后朝她伸出手，“20。”
　　“你——”黎麦被噎住，只好从钱包抽出一张面值20的纸币，想了想又换成了张10块的，拍在他手上“给，20。”
　　大师摸着那张钱不说话了，仔细看才会察觉他的嘴角微微有些抽搐。
　　就在黎麦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他突然蹭得跳起身，把身下凳子都带翻了，这反应吓了黎麦一跳。
　　“小姑娘，你比我都黑啊!拿10块逗我这个老头子！是不是没点道德感了！”
　　黎麦气势上丝毫不服输，一拍腿也跟着站起来，轻飘飘一句话就解决了争斗：“我今年23，虚岁才24。”

　　一时间，大师愣住了，脸上表情更是精彩纷呈，就这样僵持了几秒后，他率先顶不住压力：“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挺贼！”
　　“你个老头儿，招摇撞骗，还说我贼！”黎麦想把他手里的钱抽回来，发现被攥得死紧，“幸好我还没上班，否则我非把你这点黑心生意捅到报纸上去。”
　　“你！”
　　“把钱还我！”

　　大师眼见眼前这丫头片子挺倔，10块钱都不愿意给，当即离断换了套说辞。
　　“停停停，咱爷俩在这僵持也不是个办法，这样吧，我看你在找房，我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
　　“怎么，除了算命，您还有副业呢？你说我信不信你？你快把钱还我！”
　　“啧，我说真的，你看你这小丫头，那么认死理，”大师把眼镜一摘，“就在前面拐个弯，这里人那么多你去看看也不迟，知不知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啊你呀？啧——别抢，你别抢！”

　　周围人租房住的人不少，瞬间黎麦又来了好奇心，想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于是瞥他一眼松开手，还是不放心地补上一句。
　　“前面就是派出所，你要骗我，我就去报警。”
　　“哎呦喂，丫头你放心啊，你大爷也就给人家算命去骗骗钱，其他地方那可都是好市民!”
　　黎麦把自己的房源表收好，转头对他说：“带路吧，大爷。”

　　大师收拾好自己的家伙什背在肩上，瞅她一眼：“走吧，姑奶奶。”
　　有时候命运预留的惊喜就躲在下一个转角，看完房回到咖啡厅已经是下午，黎麦推门进去，店里零零散散坐了几桌，此刻店里放着钢琴曲，聊天的只言片语穿插其中，她瞬间感觉一身的疲倦消解了不少。
　　她摘下帽子走到吧台，不出所料，果然看见看见李其艾躺在旁边的一只躺椅上，面前是个落地窗，窗外是一个小花园——昨天下雨拉着窗帘，她没有注意咖啡厅的后院居然有那么多花。
　　“原来全店最好的风景在这儿，你对自己真好。”
　　闻声，李其艾偏了偏头，语气恹恹：“你来了。”
　　说完又转头眯上眼。

　　“我今天找房子有点忙，忘了和你说一声。”黎麦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明天拿行李，后天要搬家，然后做一星期就要去入职了。你看可以吗，不可以的话——”
　　“可以，一会儿我把钥匙给你，这段时间早上八点到下午三点，以后你上了班，来不来都无所谓。”
　　黎麦有些怀疑他做生意的想法：“你一个人忙得过来么？”
　　“我既然开店，那肯定提前有规划，干嘛逼自己那么紧，不过混口饭吃而已。”说完，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哦。”黎麦觉得自己皇帝不急太监急，“那——”
　　“那——”李其艾坐起身，收起椅背转过来，昂着脸看她，“你找好房了吗？”
　　“找好了。”

　　两人一高一低，被人这么盯着，她忽然脸一热，忙不迭去把旁边的围裙套到自己身上。
　　“那个房子挺好的，离着也不远。”
　　但他并不是真的关心，只是认为有必要客套一句。
　　“有几桌客人走了别忘了去收拾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好的。”

　　她打开水龙头冲冲手，说到这个房子，她没想到那个老头儿暗中真的是个掮客，这间房很合她胃口，虽说在胡同里面是个小院，但好在十分明亮整洁，里面种了很多盆花花草草。
　　她只租了其中一间，另一间同样租给了一个女生，房东是个面善的阿姨，很像她奶奶。
　　对了，今天要给奶奶打视频电话。
　　“你好！点单——”
　　果然上班的时候不能做一丁点自己的事。
　　“哎，来了！”

　　搬家那两天也许是至今让她最筋疲力尽的事情，幸好李赛琪正好回了津南，可以给她帮把手，躺在那张床上的时候，闻着房间里的清香，她甚至有些感动。
　　“你这房子真捡了个大便宜。”李赛琪靠在一旁的书桌旁，“那个算命的也算做了个好事。”
　　“是啊，后来我又给了他100。”黎麦偏过头笑得眼睛弯弯的，“也算中介费了——差点忘了，我的笔记本。”
　　她翻身从桌上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在第一项任务搬家后面打上对勾。笔尖下滑，接下来就到入职了，她用笔尖重重点了几下，不过入职之前，她打算还是好好休息。
　　“100？”李赛琪表示不理解，“你真善良。”
　　“当时一激动就给他了，而且陈老头儿就住对门，”黎麦已然知道大师的老底，“房东阿姨原本就托他找房客的。”
　　“好吧，那都是缘分来的——说不定以后还能当你线人。”

　　李赛琪坐到她身边，拿手捏住黎麦的脸，左右审视一番。
　　“几天不见，感觉又瘦了，好好吃饭，本来你胃就不好。”
　　黎麦握住她的手掌，举到面前摆出“耶”的姿势：“我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李赛琪挣开，食指抵上她的额头，“美女已经够美了，不需要减肥。”
　　“我没减肥。”
　　李赛琪盯了她几秒，叹了口气躺在一旁，两颗脑袋靠在一起。
　　“好吧，暂且相信你——明天请个假，我带你去我们学校逛逛。”
　　“关——”
　　“关越不在。”李赛琪抢先回答道，“怎么样，去不去？”
　　“去！”黎麦瞬间来了兴致，“我离开学校已经快一年多了，明天我要穿你送我的那条白裙子。”
　　“带来了？穿，明天就穿，正好把你腿露出来，多漂亮！”李赛琪嘻嘻笑道，“又白又长——我要耍流氓了！”
　　说完，她就翻身开始挠黎麦痒痒。
　　“李赛琪！哈哈哈哈——你是不是有病——我要，我要反击了！”
　　“哎呦——来啊，怕你么？！”

　　两个人玩闹到很晚，到了半夜胡同里还有狗叫，吵得她俩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次日日上三竿，两个人才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起床。
　　两人穿好衣服挤在院子的葡萄架下刷牙，一脸睡眼惺忪，淡金色的阳光穿过翠绿的葡萄叶照在头顶，有些发烫。
　　又是一个晴天，全世界都似乎如此温暖。
　　“昨晚那狗叫唤什么呢？”
　　“谁知道，叫得我做梦都是狗追我。”黎麦把杯子递给她，自己又接了杯水，“搞得我还有点困。”
　　“我也是……”

　　她俩准备回房间的时候，一个女生正好开门进来，三个人恰好遇见，不觉有些尴尬，一时面面相觑。
　　黎麦率先打破沉默，给那个人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黎麦，是昨天新搬过来了的，这是我朋友，你也是住这的吧。”
　　李赛琪笑着朝她点点头：“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