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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寂寞星球和它的小行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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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悄然滑入二十一世纪初。京城中学的梧桐大道依旧,但穿梭其间的少年们,已悄然褪去稚气。
刚念高一的向南初,如同沐浴着新世纪的阳光抽条的嫩芽,出落得越发引人注目。她继承了母亲江南女子般的白皙皮肤,眉眼却带着北地姑娘的明烈,笑起来时,眼波流转,像盛着碎光。一身蓝白相间、略显宽大的校服,也掩不住她逐渐舒展的身姿和那股子蓬勃的朝气。
她像一朵渐渐绽开的玫瑰,明艳,鲜活,带着未经世事的锐利和热情。从初中部开始,她就凭借着清亮的嗓音和一股子伶俐劲儿,稳坐校广播站站长的位置,到了高中部,这职务自然也顺理成章地延续下来。
而方祈年,正值高三时期,十八岁的年纪,身形拔高了许多,肩膀变得宽厚,少年人的单薄正逐渐被青年的挺拔所取代。脸庞的线条愈发清晰硬朗,鼻梁高挺,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沉静依旧,却似乎比小时候多了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他不再像幼时那样近乎封闭的沉闷,也会和班里几个谈得来的男生讨论问题,或在篮球场边驻足观看片刻,但话语始终不多,周身总萦绕着一种独立于热闹之外的清寂感。即便如此,优异的成绩和清俊的外表,让他无论走在校园的哪个角落,都难免收获或羡慕或倾慕的目光。
他就像一颗遥远而自律的星球,按照自己的轨道安静运行,只有那个叫做向南初的“小行星”,总是能不讲道理地闯入他的引力范围,成为他寂静宇宙里唯一又持续不断的喧闹。
每周二、四的午休时分,是校园广播时间。老旧的教学楼各个角落悬挂着的方形喇叭,会先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滋啦”声,随后,向南初那辨识度极高、清亮又带着点糯软的声音便会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这一天,也不例外。
“……下面播报一则喜讯,”她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但却比播报其他新闻时更饱满的情绪,“我校高三一班方祈年同学,在刚刚结束的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中,荣获一等奖!在此,我们谨代表全校师生,向方祈年同学表示热烈的祝贺!”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和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高一(三)班的教室里,正在埋头写作业或小声聊天的同学们,不少人都默契地停下了动作,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噙着调侃的笑意。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位明媚大方的班长兼广播站长,但凡播报到关于那位高三学长方祈年的消息,嗓音总会不自觉地明亮几分,那份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几乎要穿透那老旧的喇叭,溢满整个校园。
而此时,高三(一)班的教室里,午间的自习氛围依旧浓厚。大部分同学埋首于题海,只有少数人在广播响起时抬了抬头。
坐在窗边的方祈年,正对着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凝神思考,修长的手指间夹着笔。当向南初的声音清晰地念出他名字和获奖信息时,他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他没有像其他被表扬的同学那样露出沾沾自喜的神情,只是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宇,仿佛这广而告之的荣誉,于他而言是一种不必要的打扰。
然而,若有人细看,或许能捕捉到他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被微风拂过的蝶翼,泄露了那一丝被强行压下微妙的不自在。
广播结束后不久,学校的玻璃宣传栏前就贴出了新的红榜,“方祈年”三个字赫然列在首位。
向南初和几个女同学正好路过,她停下脚步,站在红榜前,仰头看着那熟悉的名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比她自己得了奖还高兴。
“又是方学长啊,真厉害!”
“南初,你跟我们说说,方学长私下里是不是也这么……不苟言笑?”一个女生好奇地碰了碰向南初的胳膊。
向南初收回目光,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眼神里却藏着只有自己才懂的光彩。正说着,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方祈年和两个男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似乎是去实验楼。
他穿着干净的校服,身形挺拔,步伐沉稳,在午后明晃晃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隽。他也看到了宣传栏前的她们,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在向南初身上几乎没有停留,便与同伴继续前行。
向南初却并不在意他的“无视”,反而因为他这一眼,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又膨胀了几分。
二月初,情人节的气息,伴随着尚未散尽的年味,悄然弥漫在校园里。对于这群半大的孩子来说,这个舶来的节日,更多是一种朦胧的悸动和凑热闹的借口。
情人节前夜,向家厨房经历了一场“劫难”。从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向南初,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和灵感,非要自己动手做巧克力。她对着借来的美食书,手忙脚乱地融化买来的巧克力块,结果火候没掌握好,灶台上溅得到处都是黏糊糊的棕褐色斑点;试图用模具塑形,奈何技术太差,脱模后的成品一个个歪歪扭扭,形状怪异,有的甚至都拼不成完整的心形。厨房里弥漫着焦糊与甜腻混合的古怪气味,操作台一片狼藉。
向母闻声进来,看到这“战后”景象,气得只觉得两眼发黑:“祖宗啊!这是要拆家啊?弄这些个洋玩意儿做什么?能当饭吃?”
向南初一边躲,一边护着她那盒“惨不忍睹”的杰作,嘴里嘟囔:“就……就想试试嘛……”
第二天,她把用漂亮包装纸勉强“挽救”回来的巧克力带到了学校。同桌凑过来,看着她书包里那个显眼的盒子,挤眉弄眼地小声问:“南初,你这是……要送给方学长的吧?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向南初的脸“唰”地就红了,像熟透的西红柿,急忙反驳:“你……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而已!朋友!对,是朋友!”她眼神闪烁,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而且……你看他那个闷样子,多‘可怜’,别人有的,我……我也得让他有不是?”这个借口,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蹩脚。
然而,向南初并不知道的是,这天早晨,当方祈年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教室时,他那个不算宽敞的课桌抽屉,已经被各式各样的心意塞满了。粉色的信封、包装精美的盒子、甚至还有毛绒玩偶……来自不同年级、不同班级的仰慕者们,显然并不会因为他高三关键时期就放弃表达好感的机会,她们或许并不认为这是一种“打扰”。
方祈年站在课桌前,看着那满抽屉的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沉默地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儿地拿出来,放到同桌和后面几个关系还不错的男生桌上。
“分了吧。”,他言简意赅。
男生们发出一阵暧昧的哄笑,毫不客气地开始“瓜分战利品”。对于这些来路不明的礼物,他处理得干脆而疏离,就像那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杂物。
晚自习结束铃声响起,带着一种解放的意味。学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教学楼,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向南初和方祈年照例一前一后走在回大院的那条熟悉街道上。她磨磨蹭蹭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一只手紧紧按着书包侧袋,里面装着那个用漂亮包装纸精心包裹、却依然掩饰不住内部形状歪扭的盒子。它已经在她书包里待了一整天,像一块滚烫的石头,硌得她心神不宁。早上同桌无意间的话,让她不敢贸然送出。
白天在学校,她几次鼓起勇气,都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此刻,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铃声,她的心跳声却愈发清晰剧烈。
方祈年走在前面的背影挺直,步履平稳,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是走了一段,发现身后那惯常的叽叽喳喳声迟迟没有响起,才略微放缓脚步,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干嘛?”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吞吞吐吐的。”
“没……没什么!”向南初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矢口否认,脸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她快走两步,与他并肩,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嘴里胡乱找着话题,“就是……就是今天物理课那个电路图,好难画……”
方祈年淡淡地“嗯”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目光转回前方,没再追问。但他那看似不经意的询问,却像在她沸腾的心绪里又加了一把火。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到了大院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夜色中伸展,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门房窗户透出微弱的光,四周静谧,只能听到隐约的电视声从各家窗户飘出。
眼看就要走进单元门洞,分别就在眼前,向南初感觉那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猛地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喂!方祈年!”她叫住他。
方祈年闻声回头,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沉静。
向南初不再犹豫,动作近乎粗鲁地一把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盒子,塞到他怀里,语速快得像在赶火车,试图用夸张的语气掩饰真正的紧张:“喏!给你!我看今天别人都有人送东西,就你……怪可怜的,好像没人记得你似的!本姑娘心善,匀你一盒!”
她不敢看他的表情,一股脑儿说完,也不等他反应,立刻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冲进了黑黢黢的单元门,“咚咚咚”的脚步声急促地响在楼道里,迅速远去。
方祈年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怔在原地,下意识地接住了那个盒子。包装纸有些地方已经因为一天的颠簸而微微起皱。
一阵微凉的夜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低头去拆开包装。片刻之后,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难以自抑地缓慢向上牵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地抵达了眼底,在朦胧的夜色中,宛如投入静湖的一粒小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无人得见的温柔涟漪。
他握着那盒子,抬头望了一眼向南初家那个已经亮起灯光的窗户,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自己家的单元门。
晚上回到家,方祈年做完一套理综试卷后,他拆开那略显幼稚的包装纸,里面歪歪扭扭、甚至有些斑驳的巧克力“作品”完全暴露在台灯下。
他拿起一块形状最不规则的看着,眉头微微蹙起,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嫌弃:“丑死了。”
然而,昏黄的灯光下,无人窥见的角落,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掰下一小块,放进了嘴里。
甜腻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对于并不嗜甜的他来说,甚至有些齁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甜腻,并不仅仅来自于味蕾。它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十八岁少年那颗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细微而持久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