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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总在少年身后的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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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晃到两年后的秋天,那年向南初十三,方祈年十五。
那是个周六的下午,秋阳懒懒地照着,大院里的几棵老杨树叶子已经泛黄,风一过就沙沙作响。孩子们大多聚在院子中央的水泥乒乓球台那边看热闹,吆喝声、乒乓球弹跳的清脆声响隔老远就能听见。
向南初却像个快乐的小信使,一阵风似的从大院门口跑进来,两根麻花辫都快飞起来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从学校传达室拿到墨迹还没干透的油印小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自豪,直接冲到了人最多的乒乓球台附近。
“特大消息!特大消息!”她站定,清了清嗓子,学着广播里播音员的样子,把手里的“小报”举高,声音又亮又脆,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本台刚刚获悉!我院方祈年同学,在刚刚结束的全省中学生物理竞赛中,荣获——金奖!”
她特意在“金奖”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小脸激动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神态,仿佛得奖的不是方祈年,而是她自己。
有几个邻居阿姨正坐在不远处的小板凳上织毛衣、择菜,闻言都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夸赞:
“哎哟,祈年这孩子,真是出息!”
“就是,年年拿奖,老方家祖坟冒青烟喽!”
“南初这丫头,倒成了祈年的专属广播员了,哈哈。”
向南初听着这些夸奖,心里更像喝了蜜一样甜,下巴扬得更高了些。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旁边几个靠着自行车、穿着宽大运动服与方祈年同龄的男孩中,有人发出了不和谐的声音。其中一个高个、皮肤黝黑的男孩,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向南初和周围几个人听见:
“啧,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书呆子吗?一天到晚捧着本书,跟个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这话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了向南初最敏感的神经。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冒犯的怒气。她立刻转过身,像只被踩了尾巴、瞬间竖起全身毛的小猫,冲到那几个男孩面前,仰着头瞪着那个说话的:
“你说谁书呆子呢?!你再说一遍!”
高个男孩被个小姑娘当众质问,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嗤笑一声:“就说方祈年怎么了?就知道死读书,打球也不会,玩儿也不会,不是书呆子是什么?也就你把他当个宝,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播报’,你羞不羞啊?”
“你胡说!方祈年他比你厉害多了!你就是嫉妒!”向南初气极了,声音拔得更高,带着尖锐的哭腔。她不允许任何人诋毁他,尤其是用这种轻蔑的语气。
“谁嫉妒他个闷葫芦!”男孩也被激怒了,伸手推了向南初肩膀一下,“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个屁!滚开!”
向南初被推得一个趔趄,向后倒退了两步,脚下被一块松动的水泥块绊了一下,重心不稳,“噗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肘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狠狠蹭过,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传来。她低头一看,肘部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混着沙土,迅速渗了出来。
疼痛和巨大的委屈瞬间淹没了她。眼圈立刻红了,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只是狠狠地瞪着那个推她的男孩。
这边的动静闹大了,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去报了信,方祈年从自家单元门里快步走了出来。他依旧是那身常见的蓝色校服,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齐。他似乎刚才正在看书,鼻梁上还架着那副细黑框眼镜。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地上、眼圈通红、手肘渗血的向南初,也看到了她面前那几个气势汹汹的同龄男孩。他的脚步顿了一瞬,镜片后的目光迅速扫过现场,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
他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有看那几个男孩,只是径直走到向南初身边,弯腰,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用力。
然后,他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将还在抽噎的向南初挡在了身后,直面那个高个男孩。他比方祈年还略高一点,但方祈年站定的姿态,却莫名有种沉静的力量。
“怎么回事?”方祈年的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看着那个推人的男孩。
那男孩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嘴上却不肯服软:“干嘛?想打架啊?是她先……”
话还没说完,或许是觉得被方祈年这种“好学生”直视是种挑衅,男孩冲动之下,挥拳就朝着方祈年的肩膀捣了过去。拳头打在肩胛骨的位置,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方祈年的身体被力道带得微微晃了一下,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他没还手,甚至连躲都没躲,只是抬起手,默默地把眼镜推回原位,依旧沉默地看着对方,那眼神深得像潭水。也正因方祈年这样的态度,几人间的推搡争执升级。
“干什么呢!都住手!”大人们闻讯终于赶了过来,为首的居委会孙奶奶厉声喝道。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孙奶奶看着眼前这阵仗。向南初躲在方祈年身后小声抽泣,手肘带伤;方祈年抿着嘴,衣服上赫然印着半个模糊的鞋印,大概是之前推搡时蹭上的,而那个高个男孩还维持着些许攻击的姿态。
“谁先动的手?啊?反了天了!”孙奶奶目光严厉地扫过几个男孩,最后落在挡在最前面的方祈年身上,“祈年,你说,怎么回事?”
向南初躲在方祈年背后,又急又气,刚想张嘴解释:“是他们先……”
“是我先动的手。”方祈年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清晰,没有一丝波澜。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向南初一眼,只是将“过错”干脆地揽到了自己身上。
最终,在孙奶奶的训斥和调解下,带头推人打架的方祈年,至少在大人看来是如此,被罚打扫大院落叶一个星期。那几个挑事的男孩也被各自家长领回去教育了。
人群散去,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向南初看着方祈年沉默地去工具房拿扫帚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火辣辣疼着的手肘,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痒痒的,又带些暖意,将那点疼痛和委屈都驱散了大半。她小跑着跟上去,声音还带着点鼻音:“方祈年,你疼不疼啊?”
方祈年没回头,也没回答,只是拿着比他高出不少的竹扫帚,开始一下一下,认真地扫起满地金黄的梧桐落叶。
那天晚上,月光很好,像一盆清水泼洒在静谧的大院里,将房屋、树木的影子都拉得清晰而柔和。各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昏黄,偶尔传来电视剧的对白声和大人隐隐的谈话声。
向南初心里揣着事,晚饭都吃得心不在焉。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方祈年替她挨的那一拳,还有他衣服上那个模糊的鞋印。以她对那个高个男孩力道的估计,还有方祈年当时微微晃了下的身体,她断定,他肯定受伤了。可他那闷葫芦性子,肯定什么也不会说。
想到这里,她坐不住了。趁着向父在看新闻联播,向母在厨房收拾的功夫,她像只小老鼠一样,溜进父母卧室,踮着脚在五斗柜和床头柜里悄悄翻找。她记得上次爸爸扭伤时用剩的半瓶棕褐色的正红花油,以及一小盒不知道过没过期的止痛片。她还溜进厨房,借以想吃冰棍为由,实际是拿冰袋。
她把能找到的“装备”,冰袋、药油、止痛片,甚至还有两张珍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一股脑儿地塞进自己外套的大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她屏住呼吸,悄悄打开家门,侧身溜了出去。秋夜的凉意瞬间包裹了她,她打了个小小的寒噤,拢了拢外套,熟门熟路地朝着方祈年家那个单元跑去。
方祈年家在一楼。窗户里亮着灯,窗帘没有完全拉拢。向南初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凑到窗边,透过那条缝隙往里看。
方祈年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台灯散发着温暖的橘色光芒。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但似乎并没有看进去。他微微侧着身,左手正一下一下,力道不轻地揉捏着自己的右肩肩胛骨的位置,眉头因为用力而微微蹙着。下午那一拳,看来确实挨得不轻。
向南初看到这一幕,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知道,方祈年肯定不会让他妈妈知道这事。自从五年前,方叔叔,那位总是笑眯眯、会把她举高高的警察叔叔,在一次任务中殉职后,方祈年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懂事,几乎没再让方阿姨操过什么心,所有事情都自己扛着。
她轻轻敲了敲窗玻璃,发出细微的“叩叩”声。
方祈年揉肩膀的动作一顿,警惕地抬起头望向窗口。当看清是向南初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轻轻打开了那扇老式的、带着插销的窗户。
“方祈年……”月光下,向南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做贼似的心虚,又充满了关切。她手忙脚乱地把口袋里那些“宝贝”往外掏,冰袋、药油、药片、创可贴,一股脑儿地从窗口递进去,“这个,敷一下,还有这个,擦的,听我爸说很管用的……还有止疼的……”。
方祈年看着眼前这堆五花八门,甚至有些滑稽的“慰问品”,明显愣住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蓝色的冰袋。两人的指尖在冰袋传递的过程中不经意地触碰了一下,像被微弱的电流打过,都飞快地缩回了手。夜晚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有种难以言喻的青涩悸动在悄悄蔓延。
“你……你肩膀是不是很疼?”向南初仰着脸,借着月光和窗内的灯光,仔细打量他的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两汪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满是担忧和愧疚,“为什么要替我顶罪。”
方祈年把冰袋按在依旧隐隐作痛的肩头,那突如其来的凉意让他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些许。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落在了向南初递东西时,从袖口露出已经结了一层深红色痂的手肘上。那伤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沉默了几秒钟,就在向南初以为他又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低低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你总是惹麻烦。”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波澜。但这一次,向南初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与以往不同的意味。那不像是指责,更像是一种……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认命和一种超越年龄的包容。仿佛在说,既然你这个麻烦精总是会闯祸,那么,替你挡下,就成了我理所当然的责任。
向南初听着这话,看着他按着冰袋的侧影,心里那点因为下午事件残留的委屈和担心,懵懵懂懂中,忽然就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了。有点酸,有点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稳稳接住了的暖意感觉。她站在窗外,看着他窗内那方温暖的灯光,一时之间,忘了夜凉,也忘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