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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窦初开 ...

  •   高中课业渐重,文理虽未正式分科,文理虽未正式分科,但课业的倾向性已如宣纸上的墨迹,渐渐晕染分明。
      向南初在文科领域如鱼得水,语言感悟力强,历史地理也学得兴致勃勃,那些文字与思想,像是天生就与她亲近。可一碰到数理化,就像被施了催眠咒,那些公式定理仿佛天生和她八字不合,任凭她如何咬牙钻研,成绩始终在中下游徘徊,难有起色。
      向母看着女儿那几张画满红叉的物理、化学试卷,又是着急又是无奈。眼看着隔壁老方家的祈年,次次考试稳坐年级前三,尤其是理科,几乎门门满分,一个念头便在她心里活络起来。两家住一个大院,知根知底,让祈年那孩子抽空指点一下南初,似乎再合适不过。
      可转念一想,方祈年已经是高三,正是争分夺秒的关键时期,自家丫头那榆木疙瘩脑袋,怕是会耽误了人家的宝贵时间。向母犹豫再三,还是寻了个机会,拎着刚买的一兜水果,含蓄地跟方母提了提。
      没想到,晚饭时分,方祈年自己过来了。那时向家刚吃完晚饭,桌上的碗筷还没收拾,方祈年就站在向家门口,屋内的白炽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清隽的轮廓。
      “向阿姨,”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听说南初理科有些吃力,如果她方便,以后周末晚上,可以来我家,我帮她看看题。”他顿了顿,像是知道大人的顾虑,又补充了一句,“不会影响我复习,给她讲题,也能帮我巩固基础。”
      这话说得妥帖又周全,向母喜出望外,连声道谢,连声道谢,赶忙朝里屋喊:“南初!快出来,祈年来给你讲题了!”
      向南初正对着数学作业本上的函数图像发愁,闻声趿拉着棉布拖鞋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点跟题目较劲后的萎靡。听到母亲的话,她眼睛眨了眨,有些讶异地看向门口的方祈年。
      于是,隔三岔五,通常是周六晚上七点过后,向南初便会抱着一摞理科课本和练习册,趿拉着拖鞋,“哒哒哒”地穿过月色清冷或灯火零星的大院,钻进方祈年家那个总是异常整洁和带着淡淡书卷气的家。
      方祈年的房间很简单,一床,一桌,一书柜。书桌上那盏老式的绿色罩子台灯,总是散发着稳定、温暖的橘色光晕。两人就挤在这张书桌前,方祈年坐在他常坐的木椅上,向南初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空间略显局促,胳膊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
      “这道题,受力分析又错了。”方祈年用铅笔点着她的物理卷子,声音没什么起伏,“重力,支持力,摩擦力,方向和作用点要标清楚。脑子里一团浆糊怎么做题?”
      向南初瘪着嘴,盯着那复杂的滑轮组草图,感觉脑子更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还有这个化学方程式,配平,从头再来一遍。”
      他讲题时逻辑极其清晰,步骤分明,但语气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嫌弃”:“这个公式上周刚讲过,又忘了?”、“你的脑子是不是选择性记忆?”
      向南初有时会被他怼得气鼓鼓,偷偷在桌子下面瞪他,但更多的是挫败感。她挠着头,看着那些如同天书的符号,哀叹:“方祈年,理科真的太烧脑了!我感觉我的脑细胞每天都在为它们举行集体葬礼!”她趴在桌子上,侧着脸看他,灯光下他专注的侧脸轮廓分明,“唉,马上就要分科了,我可怎么办啊……我这个理科‘废人’,以后要是当不了医生怎么办?”
      她只是随口抱怨,带着少女漫无边际的愁绪。方祈年正在纸上演算的笔尖却猛地一顿,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小小的痕迹。他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向她,似乎完全没料到会从她嘴里听到“当医生”这三个字。
      “你想当医生?”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讶异。
      “对啊,”向南初依旧趴着,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憧憬,又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你不是想当医生吗?那我也当医生,以后……以后说不定我们就能在同一个医院工作,就能……并肩作战了呀。”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墙上老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
      方祈年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纯粹、毫无杂质的向往,那向往的尽头,是他。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震荡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有震惊,有动容,还有一种沉甸甸而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规划,会如此深刻地影响着另一个人的选择,而且像是以这样一种勇往直前的姿态。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惯常的平静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深了些。他放下笔,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张画满受力分析的草稿纸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更缓,同样还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认真:
      “向南初,”他叫她的全名,通常只有在他特别严肃的时候才会这样,“不是非要跟我一样,成为医生,才叫做‘并肩作战’的。”
      向南初愣住了,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着,条理清晰,如同他每次给她讲题:“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独立存在的。你有你擅长的,比如……”他似乎在搜寻合适的例子,“比如你的文科,你的广播站,你跟人打交道的能力。这些我都比不上。”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下定决心要说透:“我不希望你是因为我,才想去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成为你自己,选择你自己真正喜欢、真正想要的。”
      他看着她还带着些许迷茫的眼睛,拿起她最近几次考试的文理成绩单,客观地分析:“你看,你的文科成绩稳定在前列,历史、语文几乎是顶尖水平。而理科,你学得很吃力,效果也一般。从现实和优势来看,你更适合文科。”
      他的声音很平静,分析理智而客观,没有任何强迫,只是将事实铺陈在她面前。
      向南初怔怔地听着,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显得格外认真的侧脸轮廓,心里那股因为他想当医生所以自己也要当的冲动,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了些许,露出了底下更本质的困惑与思考。从小,她总爱跟着他,她也理所应当地觉得她也可以跟他一样当医生的,但现在如果不当医生,那她要成为什么呢?
      那次谈话之后,向南初消沉了几天。最终,在文理分科的志愿表上,她握着笔,犹豫了许久,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依照那晚方祈年客观的分析,以及她自己理智权衡后的结果,在“文科”那一栏里,用力地打了个勾。
      谈不上多开心,选择像是指明了一条更平坦、更符合她天性的路。但内心深处,总萦绕着一种淡淡的失落,空落落的。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和方祈年,似乎要走上不完全相同的岔路了。那条他即将奔赴充满理性与未知的医学之路,她可能再也无法凭借自己的能力追随其侧了。
      高中的时光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在密集的试卷和不断倒计时的日子里飞速流逝。转眼间,方祈年迎来了硝烟弥漫的高考。发榜那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大院,方祈年不负众望,摘得了理科状元的桂冠。向南初听到这个消息,几乎是跳了起来,喜悦和自豪感涨满了胸腔,比自己考了第一名还要兴奋,逢人便说,眉眼弯弯,与有荣焉。
      填报志愿毫无悬念,方祈年的第一志愿,稳稳地落在了国内顶尖的京医大临床医学专业。
      那个高考后的暑假,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解放后的慵懒和对未来的憧憬。别的毕业生忙着聚会、旅行,方祈年却依旧保持着规律的作息,并且主动提出,在开学前,再帮向南初巩固一下她最薄弱的数学。
      补课的地点,还是他那间整洁得过分的房间。夏日的傍晚,蝉鸣聒噪,窗外的天空被夕阳染成暖橙色。书桌前,向南初咬着笔杆,对着一道函数题皱紧眉头。方祈年坐在她旁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T恤,侧身靠近,用铅笔在草稿纸上清晰地演算步骤。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质感,思路清晰,耐心依旧。
      也许是因为离别在即,也许是因为夏日空气里躁动不安的因子,也许是从小到大积累的依赖与仰慕,在青春期里发酵成了另一种更清晰、更炙热的情感……向南初听着听着,心思便从复杂的数学符号上飘走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夕阳光勾勒出他愈发清晰硬朗的轮廓,挺直的鼻梁,专注时微微颤动的长睫毛。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她想起了情人节送他巧克力的情景,想起了大院里的叔叔阿姨们总说他们看着就像娃娃亲是一对的,最后在脑海中停留的,是之前她同桌问她的那句:“是不是喜欢他……”
      是喜欢他的吗?可能是吧……,那他呢?
      一种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压过了少女的矜持与忐忑。
      “方祈年。”她忽然打断了他的讲解,声音有些发紧。
      “嗯?”他应了一声,笔尖未停,以为她哪里有疑问。
      向南初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脸颊也开始发烫。她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敢,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有喜欢的人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窗外的蝉鸣似乎也戛然而止。
      方祈年正在纸上书写的笔尖猛地顿住,划出了一道突兀的痕迹。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以及……来不及掩饰的震动。
      他从小就知道,这个从小到大跟在他身后的姑娘,心思明媚而直接,像夏日毫无遮拦的阳光,但也没有想到会突如其来地问这个跟当下情况毫不相干的问题。
      各种思绪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理性迅速占领。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为之属于兄长的冷静和严肃。
      “没有。”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淡,更理智,“向南初,不要老是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他拿起刚才那支笔,重新点在那道函数题上,试图将气氛拉回正轨,“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学习,把精力放在正事上。现在给你讲题,你的脑子又在干嘛,专心点。”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也避开了直接的回答。
      向南初满腔的炽热和勇气,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她原本以为,就算他不立刻回应,至少也会有些许慌乱。可他此刻的反应,如此冷静,如此理智,甚至带着回避和说教,像极了大人对待小孩子无理取闹时的态度。
      他说他没有喜欢的人,包括她吗?所以他一直都只是把她当朋友吗?
      她感到失落,甚至还觉得有些难堪。原来……他并不喜欢她。她以为的特别,或许在他眼里,真的就只是邻居家不懂事妹妹的麻烦。
      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怒气,一把抓过桌上的课本和练习册,胡乱塞进书包里,“不打扰你干‘正事’了!”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他的房间,脚步声“咚咚”地响在楼道里后,没多久就消失了。
      方祈年维持着拿着笔的姿势,坐在原地,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他看着草稿纸上那道被她情绪打断的演算过程,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留下一个深深凝固的墨点。
      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向南初再也没有抱着书出现在方祈年家门口。大院里的梧桐树下,也少了那个追逐的身影。两人之间,仿佛突然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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