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梧桐树下的回响 ...
-
X国的天空，是那种被炮火和尘土反复洗涤后，呈现出的病态的黄灰色，像一块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脏抹布，沉甸甸地压在人们的头顶。
向南初坐在临时征用作为报道点的帐篷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撰写完毕的新闻稿。光标在标题处闪烁：“哀悼与铭记：无国界医生方祈年在X国地震救援中不幸殉职”。
殉职。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钢钉，带着残忍的精准，从她的眼眶狠狠钉入，穿透大脑，直抵脊椎，将她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折叠椅上，动弹不得。她的四肢百骸似乎都僵住了，连弯曲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被抽空。
帐篷外是灾后第五天的混乱与忙碌：救援人员的呼喊、重型机械的轰鸣、幸存者压抑的哭泣，混杂着消毒水与若有若无的腐臭气味，构成这片土地绝望的背景音。而这一切，在她耳边都模糊、褪色，成了隔着帐篷布传来遥远而不真切的嗡嗡声。
她曾经那么骄傲地说过，成为不了医生，就成为记者。仿佛这样，就能永远跟他站在同一战线，用她的方式照亮他的征程。从小到大，从大院广播到学校电台，她报道过他那么多次获奖的消息，每一次写下他的名字，都带着隐秘的欢喜与自豪。她从来没有想过，命运的笔锋会如此陡转，有一天，她那双记录他荣耀的手，会颤抖着，亲自为他撰写死亡的证明。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硬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噎得她胸腔生疼。她死死盯着那标题，几秒钟后，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移动鼠标，点击了关闭。系统弹出“是否保存”的提示框，她几乎是带着一种毁尸灭迹般的决绝，按下了“否”。
屏幕瞬间恢复成一片空洞的蓝。她对着那虚无的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肺腑间那撕扯般的剧痛强行压下去。不能报道这个。她做不到用冷静、客观的笔触去描述他的死亡，无法将他耀眼的一生浓缩成几段冰冷的铅字。她没有办法做到。
“叶记者，总部连线！”帐篷外，同事探进头喊道。
向南初猛地回神，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迅速抬起双手，用掌心狠狠揉搓了几下脸颊，试图将那些疲惫与哀戚揉碎，重新塞回皮囊之下。“来了。”她应道，声带是像被砂纸磨过的沙哑。
处理完不得不做的工作，她几乎是逃离了那个充斥着电波与消息的帐篷。她需要空间，需要安静，哪怕只是短暂得只有几分钟，哪怕这安静本身也浸满了哀伤。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破碎的砖石瓦砾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直到，她走到一片相对“完整”的街区。所谓的完整，也不过是残存的墙体稍高一些，倒塌得没有那么彻底而已。
她看到了它。
在一片断壁残垣的灰败中央，一棵梧桐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它的树冠被削去了大半，裸露着惨白的断口，像是被强行截肢的伤员。可就在那仅存的扭曲枝干上，竟奇迹般地缀着几片稀稀落落的绿叶。在那铺天盖地的黄灰底色中，那抹倔强又不合时宜的绿，脆弱得可怜，却又顽强得刺眼。
像一记闷拳，无声无息，却精准无比地狠狠砸中了她的胸口。猝不及防，连一丝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京城。大院。那棵枝繁叶茂、总在夏日投下浓密荫凉的梧桐树。树下的石凳，那个总是安静看书的少年……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瞬间将她淹没。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嘣”地一声，断了。
她停住脚步，就站在那棵残破的梧桐树前，肩膀开始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视线迅速模糊，眼前废墟的轮廓和那点绿色融化成一片晃动的水光。她试图仰起头，阻止那即将倾泻而出的东西，可喉咙里的硬块迅速膨胀、灼烧。
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终于从她紧咬的齿缝中漏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再也无法抑制。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缓缓地蹲了下去。双手紧紧捂住脸，滚烫的泪水疯了一样地从指缝间涌出，迅速浸湿了手背，滴落在脚下混合着尘土与未知碎片的土地上，洇开深色的小小印记。
起初还是压抑的啜泣，很快便变成了再也无法控制的崩溃痛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她蹲在这片陌生又满目疮痍的异国废墟上，对着一棵同样伤痕累累的树，哭得声嘶力竭。
一九九九年，夏。
大院的墙壁上还残留着上个时代标语的斑驳印记，墙角丛生的狗尾巴草在闷热的风里有气无力地摇晃。几个男孩正撅着屁股在树荫下的泥地上拍画片，嘴里啪啦响；另一头，女孩子们哼着还珠格格的歌谣，皮筋在脚踝、膝盖、腰间一路升高，辫子飞扬。
就在这时，向南初像一道彩色的旋风，刮进了大院门口。她穿着一件崭新的、印着红色小碎花的连衣裙，白色的圆领和袖口，裙摆因为她的跑动扬得很高。两根精心编扎的麻花辫梢上，系着同色的塑料发卡，随着她的步子一跳一跳。八岁的她，仿佛是一颗被那个年代特有的、明晃晃却不灼人的夏日阳光充分浸泡过的果子，饱满，热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生机。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迅速略过了那些熟悉的身影，然后精准又毫无意外地锁定了西北角那棵老梧桐树下。
十岁的方祈年就坐在树下的水泥石凳上。那石凳表面粗糙不平，染着年深日久的青苔痕迹。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浅蓝色短袖衬衫，下身是深色的及膝短裤，脚上一双白色的回力鞋，鞋边带着一点点泥点。
他膝盖上摊开一本厚厚的书，砖头似的，《十万个为什么（生物分册）》。午后的阳光被茂密的梧桐叶片筛过，在他身上、书页上投下明明灭灭又晃动不休的光斑。他看得极入神，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拓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的鼻梁已经显出挺直的雏形，嘴唇抿着，成一条认真的直线。
向南初立刻放轻了手脚，猫着腰，踮着脚，做贼似的挪过去。走到他跟前，她猛地一下把脑袋凑到书页上方，辫子梢几乎要扫到那密密麻麻的文字。
“方祈年，你看的是什么呀？”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树下的宁静。
方祈年明显被惊扰了，肩膀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颤。他抬起头，眉头习惯性地蹙了一下，像是被打扰了清梦。他的瞳仁很黑，像两颗被溪水洗过的黑曜石，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男孩该有超越年龄的平静，甚至显得有些疏离。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厚厚的书合上，将印着火箭和星球图案的封面转向她。
“哦，《十万个为什么》。”向南初自顾自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鉴定。然后，她极其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石凳表面还残留着太阳的余温。她用两只小手托住腮，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就那么毫不避讳地专注盯着他的侧脸看。心里美滋滋的，像含了一颗水果硬糖。大院里的阿姨们纳凉时总说，方家小子长得真俊，比电视里的小童星还好看。向南初深以为然，并且固执地认为，这么俊的人，合该就归她向南初“管”。
“你长大后想做什么呀？是不是想当科学家？”她锲而不舍地追问，小腿在石凳下晃荡着。
方祈年把厚重的书本往自己这边又挪了挪，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避开她几乎要贴过来散发着热气的身体，才低声回了两个字：“医生。”
“医生？”向南初歪着头，努力在自己有限的知识储备里搜索相关信息，“就是穿白大褂，能给人打针的那种？像卫生所的王阿姨那样？”
方祈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太过幼稚，缺乏回答的价值。他没有再开口，重新翻开了书，目光沉静地落回那些文字和插图上，用沉默在自己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却切实存在的墙。
但向南初似乎天生就有穿透这种墙壁的本事，或者说，她根本无视这堵墙的存在。她一点也不觉得被冷落，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继续安安静静地待在墙的这边，看着他好看的侧脸线条，听着树上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觉得这个下午圆满得很。
“过家家啦！谁来当新郎新娘？”不远处，孩子们的嬉闹声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有人用破旧的纱巾蒙在头上，有人正在分配角色。
向南初眼睛“唰”地一亮，像是被点燃的小灯泡。她猛地从石凳上跳下来，站稳，小手叉在腰间，面对着那群孩子，用她能发出的最响亮、最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宣布：
“我要当方祈年的新娘！”
刹那间，哄笑声、起哄声、夸张的鬼脸，像炸开的锅一样，从孩子堆里爆发出来。梧桐树下与世无争的静谧被彻底击碎。
方祈年合上书，这次动作快得带了些力道，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那原本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红晕。他猛地站起身，看也没看身旁那个“罪魁祸首”一眼，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硬邦邦的字：
“无聊。”
然后，他抱着书，头也不回地朝自家单元门走去。
向南初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也不恼，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她笑嘻嘻地，立刻迈开步子跟了上去，小皮鞋踩在干燥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像在敲打着某种快乐的节拍。
“方祈年，你听见没有？我要当你新娘！”
“方祈年，你走慢点嘛！我都跟不上了！”
前面的男孩脚步未停，背影挺得笔直，仿佛对她的喊话充耳不闻。只是，那“哒哒”的脚步声，却像一条无形的丝线，悄然牵引着他。他的步伐，在不知不觉中，确实放慢了些许，确保着身后那个吵吵嚷嚷、如影随形的小姑娘，不会真的被甩下，不会跟丢。
那年夏天，梧桐树叶碧绿得能滴出油来，蝉鸣聒噪得仿佛要喊尽一个世纪的热烈。公用自来水龙头滴着水，砸在水泥池子里发出规律的轻响。八岁的向南初，还不懂什么叫“理想”，什么叫“牺牲”，脑子里没有这些庞大而沉重的词汇。她只是本能地、赤诚地追逐着那片梧桐树下移动的荫凉，和荫凉里那个沉默、好看，属于她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梧桐树下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