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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余暑 盛夏落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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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的最后一声铃响刚掐断在盛夏里,所有人都以为能一头扎进暑假,却被班主任一盆凉水浇透——回原班级再上一周课,讲卷、核分、填写合并分班意向表,算作两校合并前的最后过渡。
消息砸下来,班里炸成一锅粥。
本就只有短短三周的暑假,硬生生被啃掉七天,剩下两周连喘口气都仓促。分校与本部各归各班,互不串校、不合并上课,莫沉舟回的是分校待了一年的原班,许千帆守在本部旧教室,两人隔着一整个校区,连远远照面的机会都没有。
莫沉舟背着书包踏进分校原班教室时,桌椅还是熟悉的排布,墙上贴着旧月考排名,黑板角还留着期末考前的倒计时。只是气氛全散了,没人再绷着神经刷题,大半人趴在桌上唉声叹气,抱怨暑假缩水,议论即将到来的合并分班。
“舟哥,这儿!”
韩世泽挥着胳膊占好空位,等莫沉舟坐下就垮着脸嘀咕,“七天课一上,暑假就剩两周,纯纯换地方坐牢。”
莫沉舟把书包往桌肚一塞,拉链拉得脆响,斜他一眼:“吵得头疼,不想刷题就闭嘴。”
他掏出期末数学卷子摊在桌上,笔尖戳在错题上,半天没落下一笔。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凑堆聊暑假计划,有人对着答案拍大腿懊悔,有人刷着本部学生的动态,叽叽喳喳的声音裹着窗外热浪往耳朵里钻。
莫沉舟的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窗外。
分校的泡桐树干更细,叶层更密,热风一吹就哗啦啦响。他想起期末那天在本部实验楼天台,许千帆靠在栏杆上攥着皱烂的成绩条,背影瘦得发飘,还有那个滚在发烫水泥地上的保温杯,发出的沉闷声响。
他皱了皱眉,笔尖狠狠在错题上划了一道重痕。
关他屁事。
不过是个死对头。
可心底那点莫名的闷,散不去。
这一周,他在分校,许千帆在本部,同一片天,两间教室,所有消息都要靠旁人的嘴辗转传来。
“哎舟哥,”韩世泽凑过来压着声音,“我本部初中同学说,许千帆在他们班状态特别沉,天天抱着保温杯闷头补错题,不跟人说话,这次期末考成那样,他肯定憋坏了。”
莫沉舟指尖一顿,没抬头,语气硬邦邦的:“关我什么事。”
“也是,你俩反正就是死对头。”韩世泽挠挠头,“不过纯理一班就一个,看排名你稳进,他虽然考差了,但底子还在,应该也能挤进去。”
莫沉舟没接话,笔尖按得更重。
他比谁都清楚,许千帆就算失常,总分依旧排在前列,进纯理一班,几乎是定局。
这一周的课上得松散又敷衍,老师只对着期末卷逐题讲解,时不时穿插合并分班的安排,反复强调纯理班只看理科成绩,是合并后最顶尖的班级。
莫沉舟听得敷衍,手里的笔却没停,只是笔袋里悄悄多备了两支全新的按动笔,没缘由,像是下意识的习惯。
分校的课堂里,再也没有那个坐得笔直、落笔沉稳的背影,没有那声轻细的笔尖触纸声,莫沉舟总觉得少了点较劲的劲儿,变得更易炸毛,一点动静就皱眉,韩世泽多唠叨两句都要被他怼回去。唯有听见有人提起许千帆的名字时,他才会不动声色地放慢动作,悄悄听两句。
本部的消息零零散散飘过来:
许千帆永远最早到、最晚走;
顿顿坐在食堂最角落,一菜一饭,从不结伴;
那个旧保温杯从不离手,里面永远是凉透的浓茶;
他几乎不碰难题,全程都在补期末出错的基础和中档题型;
分班意向表只填了纯理,没有备选,没有犹豫。
每一个碎片,都轻轻落在莫沉舟心上。
他嘴上嫌烦,心里却清楚,那个和他抢了一整年榜首的死对头,早就不是榜单上一个冰冷的名字了。
周三下午,全年级统一安排,去本部教务处领期末正式成绩单与分班意向确认表。
分校学生排着队往本部走,烈日当头,柏油路泛着热气,蝉鸣嘶叫得人心慌。
莫沉舟被韩世泽拽着挤在人群里,刚踏进本部教学楼,脚步就顿住了。
走廊尽头,许千帆一个人站在教务处门口等候。洗得发软的白T恤,臂弯挎着旧保温杯,指尖捏着那支用了很久的钢笔,安安静静立在阴影里,脊背依旧挺直,却少了往日的锐利,多了一层沉郁。
莫沉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整整三天没见,此刻突然撞进眼里,他竟有些手足无措。
“哎,那不是许千帆吗?”韩世泽刚要扬声,就被莫沉舟一把拽住。
“领完赶紧走,热死了。”
话虽如此,他却故意放慢脚步,排在许千帆身后不远处。
队伍缓缓前移,轮到许千帆时,他伸手接材料,臂弯的保温杯轻轻一晃,指尖的旧钢笔突然滑落在地,笔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彻底断水了。
许千帆弯腰捡起,指尖转了一圈,眉峰轻蹙,没说话,只是攥紧了笔。
莫沉舟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犹豫,从笔袋里摸出一支全新的黑色按动钢笔,指尖一弹,钢笔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弧,“嗒”地落在许千帆脚边。
许千帆低头看了眼钢笔,缓缓回过头。
目光相撞的瞬间,莫沉舟偏头假装看墙上通知,耳尖悄悄泛上淡红,语气硬得像找茬:“多的,扔了浪费。”
笔对于他们来说是消耗品,就算再多,几个月也能用完。
许千帆看着他,眼底无波,只有一丝极淡的光一闪而过。他没道谢,没追问,弯腰捡起钢笔攥在手里,转回身继续领取材料。
莫沉舟指尖松了松,眉峰不自觉平了下来。
领完材料,韩世泽拽着莫沉舟要回分校,莫沉舟故意磨蹭两步,回头望了一眼。许千帆的背影清瘦,臂弯挎着保温杯,手里攥着那支新笔,一步步走在走廊里,安静得没有半点声响。
余下的几天,两人再没遇见。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意味着一周过渡课彻底结束,短短一周的暑假,终于来了。
分校学生背着书包冲出教室,欢呼声响彻校园。莫沉舟走在最后,手里攥着分班意向表,纯理一班那一栏,字迹张扬锋利。韩世泽在门口等他:“舟哥,暑假就俩周,去哪晃一圈?”
“哪也不去,刷题。”莫沉舟随口应着,目光不自觉望向本部的方向。
盛夏的燥热丝毫未减,短短俩周的暑假,没有远行,没有狂欢,莫沉舟的日子规律得像钟表:上午泡在区图书馆刷题,下午整理错题,傍晚去球场打一小时球。
他没刻意去找许千帆,却总在抬眼间,走到图书馆三楼最内侧的靠窗区域,那是他偶然得知的,许千帆暑假常待的位置。
第一天无人,第二天依旧。
第三天下午,莫沉舟推开图书馆三楼的门,脚步顿住。
许千帆就坐在那里。
还是那个位置,白T恤,保温杯搁在桌角,手里握着的正是他给的那支黑水笔,面前摊着期末错题本,正一笔一划订正出错的题型,没有碰任何难题,全是在补自己考崩的漏洞。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落笔声轻细,却带着一股闷头硬扛的沉。
莫沉舟没说话,径直走到他斜后方的空位坐下,书包撂在桌上,声响不大,却刚好让前座的人笔尖顿了一瞬。
整个图书馆安安静静,只有翻书声与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两人没打招呼,没交谈,甚至没刻意看对方一眼,就这么各自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莫沉舟余光总能瞥见,许千帆桌角的保温杯永远冰凉,里面的浓茶,从未换过热水。
傍晚闭馆铃声响起,两人同时起身。
莫沉舟走在前面,许千帆跟在后面,一路到图书馆门口,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叠在一起。
“喂。”莫沉舟先开口,语气依旧是拽,“不吃饭?”
许千帆淡淡看他一眼,没说话。
莫沉舟皱着眉转身走进旁边的便利店,几分钟后拎着一袋东西出来,直接扔到许千帆怀里:一袋全麦面包,一盒纯牛奶,都是方便即食的常温款。
莫沉舟午晚饭不吃这种冷食,他嘴挑,这种对他来说只能凑合当早饭吃,图书馆旁边有个面馆,天天要半份牛肉面就够吃了。
“吃不完,扔了可惜。”他别过头,嘴硬得厉害。
许千帆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指尖轻轻攥了攥,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顺着人行道往前走,明明不顺路,却谁都没先提分开。夕阳沉落,晚风带了些许凉意,蝉鸣渐渐淡去,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轻轻叠在一起。一路无话,却半点不尴尬,是只属于他们这对死对头的、无声的默契。
走到十字路口,莫沉舟停下,踹了一脚路沿石,炸毛地挥挥手:“走了,别天天喝凉的,影响做题。”
许千帆看着他,眼底第一次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浅得像风一吹就散,却真实又干净。
他轻轻点头:“嗯。”
莫沉舟转身就走,没回头,耳尖的淡红却一路蔓延到脖颈。
剩下的几天暑假,两人又在图书馆偶遇了两次。依旧是各坐各的,依旧没说几句话,依旧是莫沉舟嘴硬地扔给他吃食,许千帆安安静静收下。没有家常寒暄,没有近况打探,没有直白关心,只有一支笔、一袋面包、一段顺路的晚风。
像两根各自绷紧的弦,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对上了频率。
短短两周的暑假,快得像一场浅梦。
开学返校前一天,合并分班的最终名单,贴在了本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莫沉舟挤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纯理一班的榜首,自己的名字。目光顺势下移,第三个位置,清清楚楚印着:许千帆。
他嘴角扯出一抹张扬的笑,拽劲全回来了。
韩世泽挤过来,拍着他肩膀欢呼:“舟哥!咱仨都在纯理一班!”
韩世泽和许千帆不太熟,就打过几次照面,但以他自来熟的性格,几天就给他算作是自己人了。
莫沉舟没说话,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径直往教学楼走。
阳光正好,泡桐花基本都落完了,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心里清楚,明天踏进纯理一班的教室,他会径直走到那个身影的正后方,把书包往桌上一撂,用最较劲的语气,说最张扬的话。
盛夏落幕,余暑散尽。
两个隔着分校与本部、抢了一整年榜首的死对头,一个稳坐第一,一个刚从低谷爬起,终于要在同一个教室里,开启真正针锋相对,也真正彼此靠近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