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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期末 竞赛不是唯 ...

  •   期末考的铃声在本部教学楼里响了整整三天,终于在最后一门英语的收卷哨声里,彻底砸在了盛夏的热浪里。
      铃声尖脆刺耳,像一把被晒得发烫的铁剪,咔嚓一声,剪断了考场里绷了三天的紧绷气氛。前十个考场里的考生几乎是同时松了劲,笔尖砸在桌面上的脆响此起彼伏,有人狠狠甩着发酸的手腕,有人趴在桌沿长长吐气,更多人撑着桌子站起身,后背的校服早已被汗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黏在皮肤上,闷得人发慌。
      这是高一学年最后一次统考,分校与本部统一命题、统一考场、合并排名,所有尖子生全都被塞在本部教学楼最前排的十个考场里。莫沉舟在第一考场,是分校考生里排得最靠前的一个,他放下握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笔,指腹麻得失去知觉,手腕僵硬得抬一下都带着钝痛。他垂眼扫了一遍答题卡,姓名、考号填涂规整,选择题没有漏填,大题步骤写得棱角分明,才将试卷和答题卡叠得齐整,抬手递给监考老师。
      走出考场的瞬间,滚烫的热风迎面扑来,裹着梧桐叶被晒焦的气味和柏油路往上蒸腾的热气,呛得人微微眯眼。本部的教学楼比分校更旧,白墙被太阳晒得泛出微黄,走廊栏杆烫得不敢碰,头顶的吊扇不管转得多快,吹下来的都是热风,蝉鸣贴在耳边嘶叫,吵得人脑门发紧。
      “舟哥!可算考完了!”
      韩世泽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他刚从第九考场出来,额前的短碎发被汗粘在额角,一边甩胳膊一边快步凑过来,“数学最后一道导数题我直接卡壳二十分钟,收卷前才瞎写了步骤,你呢?这次总榜第一稳了吧?”
      “还行。”莫沉舟随口应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走廊更前方扫了一眼。
      第三考场的门刚打开,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
      整个高一,分校本部合榜,他和许千帆的名字,永远死死咬在第一和第二的位置,考场也永远排在最靠前的片区。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同一个校区、同一排考场,考完同一场期末,却自始至终,没有在同一考场考试。
      莫沉舟对许千帆的印象,停留在对方那双清冷得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那人永远是稳的,稳得像一尊钉在榜首的雕像,不管是月考、竞赛,还是任何一场小测,从来不会露出半分慌乱,更别说失魂落魄。
      他和韩世泽顺着人流往教学楼门口走,周围全是对答案的声音,本部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分校的考生则大多结伴而行,彼此的圈子分得清晰。有人兴奋地拍着胸脯说选择题全对,有人懊恼地砸着墙抱怨粗心,还有人已经开始规划暑假怎么疯玩,喧闹声像一窝被惊起的麻雀,撞在发烫的墙壁上,又弹回来。
      “听说这次本部的许千帆数理化全崩了。”韩世泽压低声音,凑在莫沉舟耳边嘀咕,“刚才我听本部人说,他竞赛预选也没过,这次别说第一了,怕是前十都悬。”
      莫沉舟眉峰微蹙,没说话。
      他不信。
      那个能和他抢了一整年第一的人,不可能崩得这么彻底。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梧桐树荫下,莫沉舟的脚步忽然顿住。
      许千帆就站在离树荫不远的空地上,白T恤被热风浸得微微贴在脊背,身形清瘦得有些突兀。他的眉骨绷得近乎凸起,眼底下压着一圈浓重的青黑,是连续多日熬夜熬出来的痕迹,那张向来冷白干净的脸,此刻淡得没有半分血色,嘴唇抿成一条发颤的直线,连下颌线都绷得发紧。
      刚才出考场的时候,明明看他什么事都没有的。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张准考证,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薄薄的纸片被捏得皱烂成团,纸边几乎要被戳破,指腹上压出了深深的红印,指尖还在极轻地抖。那双向来清冷坚定、连落在题目上都带着韧劲的眼睛,此刻空落落的,没有焦距,视线散在发烫的水泥地上,连周围的喧闹都仿佛隔绝在外,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绷得笔直,却随时都会断裂。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失序和狼狈,比任何情绪都更刺人。
      “我靠……”韩世泽也愣住了,下意识放低声音,“他这是真崩了啊,以前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莫沉舟的心口莫名咯噔一下,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他见过许千帆竞赛失利时轻蹙眉头,见过榜单被自己超超时淡淡瞥一眼,见过在考场门口擦肩而过时的冷漠,却从没见过这人,垮成这副模样。
      他的脚先于脑子迈了出去,刚走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和许千帆是死对头,是抢了一整年第一第二的竞争者,不算是朋友,更不是什么可以互相安慰的关系。许千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骄傲,比成绩更重,绝不会愿意被自己这个死对头,撞见如此狼狈的一面。
      莫沉舟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哐当声响,刺破了周围的喧闹。
      许千帆臂弯里一直挎着的保温杯,从他虚软的臂弯里滑落,重重砸在发烫的水泥地上,杯身弹了两下,滚出老远,最终停在台阶下方。
      那是一个旧得不能再旧的杯子,杯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银色金属,杯盖的挂绳磨得发毛,却被擦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渍,一看就是被长期精心带着的东西。杯口微微敞开,能闻到里面散出一丝淡得发苦的、凉透了的浓茶气息。
      许千帆却像完全没有听见,也没有察觉,依旧垂着眼,脚步虚浮地往前走,背影绷得笔直,每一步都轻得发飘,像是随时都会晃倒在地。
      莫沉舟的犹豫只停留了一瞬。
      管什么死对头,管什么骄傲不骄傲。
      他不能让自己唯一的对手,就这么像个断线的木偶一样走掉。
      “你在校门口等我,别乱跑。”莫沉舟丢下一句话,不等韩世泽回应,转身就快步朝保温杯掉落的方向走去。
      他弯腰捡起杯子,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许千帆握过的余温,杯身被擦得光滑,只有磨损的痕迹,没有半点脏污。莫沉舟把杯子狠狠塞进书包侧袋,抬眼就往许千帆离开的方向追去,热风卷着蝉鸣扑在脸上,他跑得额角冒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
      本部的校园很大,考完试的学生潮水般往校门口涌,莫沉舟逆着人流跑,肩膀被撞了好几次,他都没在意。等追到操场边缘的实验楼附近时,原本清晰的背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
      莫沉舟站在实验楼的台阶下,喘着气,眉头紧紧蹙起,心里莫名泛起一丝焦躁。他对本部的校园不算熟悉,只偶尔听韩世泽提起过,实验楼的天台,是本部学生心情不好时会躲的地方,安静,没人打扰。
      他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实验楼里跑。
      楼道里已经空了,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校,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和紧闭的教室门,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发烫的光影。莫沉舟的脚步声踩在楼梯上,清脆又急促,一层一层往上撞,闷得像敲在鼓上。楼道里没有风,热气裹着灰尘,闷得他后背的汗又厚了一层。
      跑到天台门口时,莫沉舟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天台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能看到外面被夕阳染成淡橘色的天空,和楼下空荡荡的操场。
      他轻轻推开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许千帆就靠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背对着他,面朝夕阳。
      他的身形清瘦,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单薄,手里紧紧攥着两张被揉得皱烂的纸,一张是提前打印出来的单科成绩条,一张是理科竞赛预选淘汰的通知单,纸边被捏得破损发毛,看得出来已经被反复攥了无数次。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淡白的印子,连肩背都在极轻地绷紧,强撑着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听到身后的动静,许千帆猛地回过头。
      在看清来人是莫沉舟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把手里揉烂的纸条狠狠塞进裤兜,下颌线绷得更紧,耳尖瞬间泛出一层淡淡的绯红,那是被死对头撞见自己最狼狈、最脆弱一面的羞恼,是骄傲被踩在脚下的窘迫,半点软弱都不肯外露。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莫沉舟,眼神里带着一丝戒备,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莫沉舟一步步走过去,停在他面前,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个掉漆的保温杯,伸手递到他面前。他的语气还是惯有的炸毛硬气,带着点不耐烦的冲劲,半点同情的调子都没有:“你的破烂,掉了。”
      许千帆的视线落在那个保温杯上,又缓缓移到莫沉舟的脸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伸出手,接过杯子。他的指尖轻轻碰到莫沉舟的指尖,冰凉的触感一触即分,他攥紧杯身,指腹摩挲着杯身上熟悉的纹路,声音哑得发轻,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这是他第二次,对自己的死对头说谢谢。
      莫沉舟皱了皱眉,没接话,转身靠在旁边的栏杆上,和他并肩站着。
      夕阳沉在远处的教学楼顶,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操场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零星的保洁阿姨在打扫卫生,喧闹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蝉鸣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没有平日里的针锋相对,没有榜单前的暗自较劲,也没有擦肩而过时的冷漠疏离。
      只有一种很淡、很安静,却一点也不尴尬的沉默。
      是两个抢了一整年第一第二的少年,独有的默契。
      “一次考砸而已,哭丧着脸给谁看?”莫沉舟率先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带着炸毛拽哥独有的嘴硬,“竞赛没过也不算什么,以你的水平,下次随便就能抢回来。站都站不住,丢不丢人。”
      他不知道许千帆到底经历了什么,也猜不到那些藏在平静外表下的煎熬,他只知道,那个能和他势均力敌的对手,不该是现在这副模样。
      许千帆没有抬头,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进来,驱散了一点点心底的闷。他依旧没有解释什么,没有说自己的处境,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
      他从来都知道,只是撑得太累了。
      莫沉舟瞥了他一眼,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心里那股别扭的软又冒了出来。他从身后的书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随手甩在许千帆怀里,动作随意又粗暴,没有半点温柔。
      那是他上午特意找监考老师复印的数学答题卡,上面的字迹张扬狂放,是他独有的风格,最后两道大题的解题思路,被他用红笔圈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易错点、每一个容易卡壳的步骤,都在旁边标注得明明白白,全是许千帆最擅长、也最容易出错的题型。
      “你这次可能卡壳的题型,解法在这。”莫沉舟斜睨着他,语气拽得理直气壮,“我可不想下学期分班,总榜上连个能打的对手都没有,太无聊。”
      许千帆缓缓展开那张答题卡,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的油墨味和红色的标注,那些清晰的步骤、细致的提醒,像一缕微弱的风,吹开了他心底积压已久的沉闷。他抬眼看向莫沉舟,夕阳落在莫沉舟的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炸毛的表情下,藏着一丝别人看不见的软。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答题卡紧紧攥在手里,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轻响,落在热浪里,格外清晰。
      “竞赛不是唯一的路。”莫沉舟望着远处沉下去的夕阳,声音没那么冲了,却依旧带着少年人的硬气,“你的实力摆在那,一次崩,不代表一辈子输。”
      许千帆看着他,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夕阳的光,眼底下的青黑淡了些许,那股空洞的茫然,渐渐被一丝微弱的韧劲取代。他又点了点头,这一次,比刚才更坚定。
      他从来都没有认输,只是暂时累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空慢慢暗了下来,晚风渐渐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上了一丝微凉。星星开始在天边闪烁,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空荡荡的道路。
      “走了。”莫沉舟踹了一脚身边的栏杆,炸毛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催促,“再待着,晚上蚊子能把你抬走,明天还得估分。”
      许千帆轻轻点头,攥着答题卡和保温杯,跟在他身后,一起走下天台。
      两人并肩走在实验楼的楼道里,脚步声轻轻叠在一起,没有太多话语,却比一整年所有的遥遥相对、榜单厮杀,都更靠近彼此。他们穿过空荡的走廊,走过前十个考场紧闭的房门,走过发烫的操场,走过梧桐树荫,一路走到校门口的分叉口。
      韩世泽早已在校门口等得不耐烦,看到两人一起走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凑过来小声哔哔:“我服了,俩卷王考完试还凑一块,真不给普通人活路啊?”
      莫沉舟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踹了下他的小腿:“少废话,走了。”
      许千帆忽然停下脚步,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抬眼看向莫沉舟。
      少年的声音清清凉凉,褪去了所有的狼狈和慌乱,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下学期,我不会再输。”
      莫沉舟挑眉,炸毛的拽劲瞬间回到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锋芒和韧劲:“尽管来。我等着。”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矫情的安慰,只有死对头之间,最直白的宣战,和最真诚的认可。
      许千帆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朝着夜色里走去。
      莫沉舟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路灯尽头,才转身拍了拍韩世泽的肩膀,往家的方向走。
      韩世泽跟在旁边,一路碎碎念暑假去哪玩,莫沉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指尖却不经意碰了碰书包侧袋。
      那里还残留着保温杯一点淡淡的、冰凉的余温。
      盛夏的蝉鸣渐渐淡下去,高一的帷幕缓缓落下,高二的新章尚未开启。
      两个隔着分校与本部、抢了一整年第一第二的死对头,在这场滚烫的期末落幕里,留下了一段,第三个人永远插不进的痕迹。
      他们依旧是对手,依旧会在未来的榜单上厮杀,依旧会针锋相对。
      只是晚风拂过的时候,有些东西,已经在沉默里,悄悄生了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期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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