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余光 加个微信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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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运会后的周末，天刚亮透没多久，巷口的泡桐树还沾着昨夜的露水，风一吹，细碎的水珠就顺着锯齿状的叶片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莫沉舟背着半旧的深蓝色书包站在分校门口的公交站，书包带被他拽得有些变形，侧袋里的物理竞赛真题集棱角分明，硌着腰侧硬邦邦的，反倒让他那颗莫名躁动的心安定了些。
初秋的风带着草木的枯香，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峰不自觉地蹙着，像是在琢磨什么难题。
二中的周六周日会开两天的培优班，这周是第一次。每个班都有几个名额，课程可以自己选择。本来就单休且每周日下午都要回学校周考的学生这下和一周七天都呆在学校没什么区别了。除了二中的学生，别的学校的也会有名额。
分校地处老城区，通往本部的公交是辆快退役的绿色老款车型，车身斑驳得像蒙了层灰，玻璃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雨痕，远远驶来的时候，引擎声像喘着粗气的老头，“突突突”地划破清晨的宁静。
等车的人不算多，大多是和他一样去本部上培优课的学生，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蓝白、红白、黑蓝交织在一起，手里都攥着厚厚的习题册，书页被翻得卷了边，看得出来是常伴身侧的物件。
莫沉舟靠在公交站的广告牌上，广告牌上印着某款牛奶的广告，他一脸漠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包带的缝线，那是母亲去年给他补过的地方，针脚有些粗糙，却异常结实。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韩世泽发来的消息，带着明显的担忧和八卦：“舟哥，打听好了！许千帆也去本部上数学物理培优，跟你一个班！你俩可别又跟上次校运会似的掐起来，老师都盯着尖子生呢，你俩可别给分校丢脸！”
莫沉舟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掐起来？他才没那么闲。
他把手机揣回校服口袋，指尖碰到口袋里硬硬的手机壳，那是韩世泽送他的生日礼物，上面印着篮球明星的头像，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
公交正好缓缓停在面前，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汽油味、旧座椅皮革味和淡淡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有些呛人。
莫沉舟抬脚上车，往刷卡机上贴了一下学生卡，刷卡机发出了“嘀”的一声。他找了个靠窗的单人座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
车子摇摇晃晃地驶出老城区，窗外的风景慢慢从低矮的砖房、斑驳的围墙变成了高大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叶片飘落，打着旋儿落在车窗上，又被风吹走。
莫沉舟单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掠过的树梢，思绪不自觉地飘远。
他和许千帆的“梁子”，其实早在高一第一次联合月考就结下了。那次月考，他以一分之差输给了许千帆，屈居第二。
发成绩单那天，年级前五十会有红榜，莫沉舟看着第二的名次，心脏莫名一颤，第一名许千帆的名字像一根细刺，精准地扎在了莫沉舟的好胜心上。
从那以后，两人就成了默认的对手。不管是考试排名、竞赛选拔，还是运动会的项目，总能狭路相逢。每次碰面，少不了几句针锋相对的呛声。
莫沉舟此后就一直较着劲的学，期中期中刚到手的第一，没想到期末又被抢走了。虽然上次的校运会两人关系缓和了一点，但好胜心依旧在作祟，还是没办法彻底把这个劲敌当作朋友。
车子行驶了四十多分钟，终于抵达本部。本部的校园比分校大得多，绿化做得极好，道路两旁的泡桐树遮天蔽日，枝叶交错在一起，形成一条长长的树荫道，走在下面几乎晒不到太阳。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比老城区的空气清新多了。莫沉舟背着书包，熟门熟路地往实验楼走去，脚下的水泥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偶尔能看到几片落叶。
培优教室在三楼，沿着铺着浅灰色地砖的楼梯往上走，能听到楼上传来的零星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老师偶尔讲课的声音，透过门缝飘出来，断断续续的。楼梯转角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片翠绿，生机勃勃，应该是学生们精心照料的。
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莫沉舟这才理解了什么叫“不仅有天赋，还比你努力”。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低着头刷题，气氛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和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莫沉舟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那个靠窗的位置，许千帆已经到了。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青松，哪怕在安静的教室里，也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能看到他发间藏着的几根不易察觉的浅棕色发丝，像是阳光染上去的。他手里攥着那支熟悉的旧钢笔，笔帽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冷硬的金属色，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留下一行行工整却不失力道的字迹，笔画之间带着一种清冷的韵律。
莫沉舟收回目光，刻意选了后排斜对角的空位。这个位置既能看清黑板，又能不与许千帆正面相对，却又能在抬眼时，通过余光轻易地看到他。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书包放在桌肚里，掏出物理竞赛题集和草稿本，刚拿起笔，就用余光瞥见许千帆的笔尖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只泛起一丝涟漪就消失了。但莫沉舟还是捕捉到了，紧接着，一滴墨水在许千帆的草稿纸上洇开，形成一个小小的墨坑，像一朵黑色的小花，在洁白的纸上格外显眼。
他挑了挑眉，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家伙，居然这么容易受影响？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卡壳了？”
许千帆没有回头，后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握着钢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露出淡淡的青色血管。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面前的练习册搁到了椅背上，露出最后一道题的题干，声音清冷，像初秋的风，带着点凉意：“极值点偏移，你试试。”
莫沉舟凑了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练习册的纸页，能闻到上面淡淡的油墨味和许千帆身上带着的皂角香。和校运会那天他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味道一样，干净又清爽。衣服在闭幕式的时候早就还给他了，但气味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的指尖划过草稿纸，纸张有些粗糙，带着轻微的摩擦力，上面已经写了不少步骤，思路大致是对的，但在构造辅助函数那一步卡壳了。
莫沉舟拿起自己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解题步骤，字迹张扬狂放，带着点桀骜不驯，却每一笔都精准无误。
“这里要构造一个对称函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刻意放轻的磁性，温热的气息拂过纸面，“把f(x)和f(2a - x)结合起来，利用单调性判断大小。”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尖指着草稿纸，胳膊不小心碰到了许千帆的胳膊。
那一瞬间，许千帆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往旁边挪了半寸，拉开了一点距离。莫沉舟的指尖能感觉到对方胳膊上的温度，带着点微凉的触感，和他自己温热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顿了顿，继续讲完剩下的步骤，然后问：“懂了？”
“嗯。”许千帆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几乎要被教室里其他同学的翻书声淹没。莫沉舟瞥见他的耳尖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染上了一层薄霞，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耳廓，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他。
他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放慢了翻书的速度。阳光透过落地窗，在许千帆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勾勒出他清秀的下颌线，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看着许千帆重新低下头刷题的样子，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那支旧钢笔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突然觉得，这支掉漆的钢笔好像也没那么碍眼了。
接下来的课程，莫沉舟听得格外认真。老师讲的是物理竞赛里的电磁感应综合题，知识点密集，例题也难度不小，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他偶尔会用余光瞥向许千帆，看到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重点，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偶尔会停下来思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帽。
课间休息的时候，教室里终于有了些声响。同学们有的起身活动筋骨，有的聚在一起讨论刚才的题目，还有的趴在桌子上休息。莫沉舟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转头看向许千帆的方向。他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皮肤显得格外白皙，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莫沉舟犹豫了几秒，还是起身走了过去。他走到许千帆的课桌旁，看着他放在桌上的练习册，上面的字迹依旧工整，解题步骤清晰明了。“刚才老师讲的那道题，你用的是微元法？”他开口问道，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
许千帆睁开眼睛，看向他，眼里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茫，随即又恢复了清冷：“嗯，微元法更直接。”
“我觉得用等效电路法更简单。”莫沉舟说着，拿起笔在许千帆的草稿纸上写下自己的思路，“你看这里，把感应电流等效成……”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尖指着草稿纸，两人的距离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他身上的皂角香和莫沉舟身上淡淡的墨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味道。许千帆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看着草稿纸上的步骤，眉头渐渐舒展，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确实更简洁。”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真诚的认可。
莫沉舟的心里莫名地有些开心，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奖励。他正准备再说点什么，上课铃响了，他只好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许千帆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许千帆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回头去。
莫沉舟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加个微信吧。”莫沉舟写了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递给了许千帆，“我这还有几道相似的题，回去发你。”
许千帆轻轻的“嗯”了一声，接过纸条，双手就开始在桌洞里捣鼓手机。
莫沉舟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偷偷的扫了两眼，看见是对方加他的提示信息，手指戳了两下屏幕，按了“通过”。
许千帆的手机也在桌洞里不易察觉的震了两下，声音很小，但莫沉舟还是听见了。
莫沉舟有一个习惯，加了一个人的微信前三件事就是看头像、昵称和朋友圈。这人和他之前见过的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就是个问号，看起来有点欠揍。
莫沉舟又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进了朋友圈，最新的一条停在去年，发的是他和一个看起来比他大的男生的合照，背景是B大门口。
他又往下翻了翻，一下就翻到底了，没什么东西，除了奖状、奖杯就是风景照。看着没什么意思，他就揣回了兜里，接着抬头听课。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