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秒记忆》望星渡

3、初识 千言万语

　　三天后。

　　林晗月收到了录取的邮件。

　　意料之中。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恭喜您通过本校实习教师选拔”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窗外蓝天白云，平淡如常。

　　但明明看着与自己“朝夕相处”的蓝天，却朝思暮想另一片天。

　　可能是是饺子吃腻了，想换换馄炖。

　　她现在已经开始期待那个她只待了一天，却让她心脏疼痛的地方。

　　开学前一周，老师提前来学校准备开学。

　　林晗月提前三天从香港过来，拖着那个陪了她三年的白色行李箱，在口岸换乘地铁，按着上次的路线再走了一遍。

　　这一次，窗外的风景她已经看过一遍。但再看的时候，感觉还是不一样。

　　那种暖意还在。只是比上一次更浓了一些。

　　曦城七中。

　　她站在校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走进去。

　　教师宿舍在校园最里面，一栋九层的蓝白色楼房，外墙看上去很干净。楼前种着一棵月桂树，曦城天气暖和，临近二次开花的时节，月桂有缕缕清香。

　　林晗月在一楼保安那拿了门卡。

　　七层。

　　702。

　　电梯很稳。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心跳也跟着一格一格加快。

　　她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

　　只是住宿舍而已。

　　大学前三年，她只住过一个学期的宿舍，也只是为了融入大学生活。后来就搬回香港的出租屋。但是她ENTJ，适应能力和交朋友能力都很强，按例不应该紧张。

　　但这次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电梯门开了。

　　七楼。走廊很长，铺着浅灰色的地砖，每隔一段路有一个不怎么亮的声控灯。她拖着箱子往前走，轮子在地砖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灯也随着声音亮起来。

　　702。

　　她停下脚步。

　　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两个名字：祁安林晗月

　　祁安。

　　这两个字跳进眼睛的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照片上的女孩。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孩。

　　她要和她住同一间宿舍？

　　林晗月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人。

　　她掏出房卡，对准感应区。

　　“滴——”

　　红灯变绿。门锁弹开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一清二楚。

　　她轻轻推开门。

　　然后，和来开门的那个人，对上了眼。

　　一双圆圆的杏眼。

　　像小猫一样萌萌地看着你。

　　但眼神里似乎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诧异？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一瞬间。短到林晗月其实根本没察觉。

　　然后那个女孩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路来。

　　“姐姐好！”林晗月回过神，拖着箱子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林晗月——”

　　说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她看见那个女孩的眼神闪了一下，这次注意到了。

　　这次她看清楚了。那不是诧异。

　　是松了一口气。

　　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松了一口气。

　　“你好，我是祁安。”女孩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可以叫我安安。”

　　祁安。

　　就是那个祁安。

　　林晗月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看不太礼貌，赶紧移开目光，补了一句：“安安姐，你可以叫我阿月。”

　　“阿月……”

　　祁安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很轻。很慢。像在念一个很久远的词。

　　“你也叫阿月。”

　　林晗月愣了一下：“也？”

　　“之前有个朋友也叫这个，”祁安又笑了笑，“不过小名挺常见的。”

　　“嗯。”

　　“要不先进来？先收拾吧。”

　　林晗月点点头，把箱子拖到其中一张空床。

　　屋子比她想象中宽敞。两张床，两张书桌，两个衣柜，中间还有不小的活动空间。窗户很大，阳光洒进来，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比她在香港的宿舍宽敞多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

　　床铺，衣柜，书桌。她手脚一向麻利，不一会儿就把衣服挂好，书摆好，床单铺平。

　　祁安一直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书。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又很快转过去。

　　林晗月收拾完，坐在床边休息。

　　一抬头，正好和祁安的目光撞上。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怎么？”祁安合上书，歪着头看她。

　　“没什么。”林晗月也歪了歪头，“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她斟酌着词句，“安安姐，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祁安的眸子轻颤了一下。

　　又只是一瞬间。

　　“可能在学校见过？”祁安说，“我在曦城七中待了七年，你之前来面试的时候，说不定擦肩而过过。”

　　“七年？”林晗月有点惊讶，“你在这儿待了七年？”

　　“嗯。我都三十了”

　　“一点不想，姐姐你看起来像刚毕业。”

　　“嘻嘻，哪有那么年轻。”，祁安笑得很好看。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原来如此。

　　林晗月听见这笑声的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这个笑声。

　　也是这个声音。

　　“阿月——这也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确实，好抽象啊！少看点这种，不然你会变成生抽。” “好神的形容，哈哈哈。”

　　是自己和一个模糊的人影的对话场景。

　　还没消化完上一个画面，下一个画面又涌了上来。

　　那个模糊的人影在喝果汁，喝完了把杯子递给她：“阿月，这个果汁好好喝，你尝尝——”
　　“我尝一下……好甜……喝完这杯，这个月白练了。” “哪有？”
　　声音甜甜腻腻的，像是在撒娇。

　　……

　　好多声音。好多画面。好多“阿月”。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但对面只有声音，没有完整的脸。

　　然后，头开始痛。

　　不是普通的痛。是那种钻进去的、噬骨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拼命往外钻，要把她的头盖骨掀开。

　　林晗月捂住头，表情狰狞。

　　“阿月？”

　　祁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月，你怎么了？”

　　脚步声。有人走到她面前。

　　然后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

　　那只手温热。指节纤细。

　　那只手覆上她额头的瞬间，头痛奇迹般地减轻了一些。

　　林晗月睁开眼。

　　祁安的脸就在她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的每一丝纹路。

　　那双杏眼正望着她，清澈，温柔的眼神。

　　“阿月，你还好吗？”

　　林晗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那一瞬间，又一个画面闪过——

　　也是这双眼睛。

　　也是这么近。

　　俯视。

　　眼睛圆圆的，亮亮的。

　　是祁安。就那么认真地望着她。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正在摸她的左耳。

　　那只手温热，指腹轻轻揉着她的耳垂。

　　祁安凑得很近，近在咫尺。祁安没说话，就是那么认真地望着。那个画面里世界只剩林晗月和祁安，不对，应该是李霖月和祁安。

　　画面消失了。

　　林晗月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祁安。

　　祁安也在看她。那只手还覆在她额头上，没有收回去。

　　“阿月？”祁安轻声问，“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林晗月的声音有点哑，“就是……突然有点头疼，老毛病了。”

　　“老毛病？”

　　“嗯。”林晗月揉了揉太阳穴，“以前……受过伤。后来就落下了这个毛病。一想过去的事情就容易头疼。”

　　她说得很含糊。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说得太清楚——可能是不想让刚认识的人担心，可能是那些事她自己都没弄明白，也可能只是直觉告诉她：这些事，不该随便对人说。

　　祁安的神色有点变化。

　　林晗月看到了，嘴里冒出一句话，“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情绪这么外漏。”

　　脱口而出，脑子甚至没反应过来。

　　祁安愣住了，停顿了一下，缓缓开口，“以前？”

　　“啊……不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看到你的表情就脱口而出了。”

　　“这话，我朋友也爱说，她还教我怎么装高冷，她土象特别会，但我没怎么学会，她就不见了。”

　　“不见了？”

　　“这个说来话长，我们好像要去开会了。”

　　“开会？”

　　“开学前的准备会。全体实习生和指导老师都要去。我们休息一会儿就去。”

　　“好。”

　　林晗月点点头，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祁安走回自己的床边，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和零零碎碎的鸟鸣。

　　林晗月闭着眼，但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闪。

　　那个摸她耳朵的人，是祁安吗？

　　如果是，那她们以前认识？

　　可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对。

　　不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有的是……碎片记忆。

　　那些碎片，隐隐约约都与祁安有关，但都太琐碎。

　　她越想，头越隐隐作痛。

　　算了。不想了。

　　---

　　下午两点半，她们一起去开会。

　　林晗月换了一件藏蓝色的连帽卫衣，灰色休闲裤，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一下，素面朝天。标准的大学生打扮。

　　祁安换了一条白色的纱裙，裙摆到小腿，走路的时候轻轻晃动。脚上一双肉色的高跟鞋，显得整个人又高又瘦。她把头发披下来，化了淡妆。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

　　美女化妆，锦上添花；懒人素颜，清澈愚蠢。

　　林晗月看了祁安一眼，心想：美若天仙。

　　祁安看了林晗月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会议室在教学楼一楼，在大礼堂。已经来了不少人，陌生脸庞，有一个熟悉的，那天面试盯着她看的老师，他们甚至眼神交汇了。

　　祁安和林晗月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

　　会议开始。

　　先是领导讲话。然后是教务主任讲话。然后是年级主任讲话。然后是各种安排——课表，教材，教学计划，班级分配，注意事项。

　　林晗月掏出笔记本，开始记。

　　记着记着，她的目光忍不住往旁边飘。

　　祁安也在记。她的侧脸很好看，小翘鼻，嘴唇微微抿着，偶尔低头写字的时候，头发会滑下来遮住半边脸，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只耳朵——

　　左耳。

　　林晗月盯着那只耳朵看了几秒。

　　脑子里突然又闪过那个画面——温热的指腹，轻轻揉着耳垂。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记笔记。

　　但记着记着，目光又飘过去了。

　　这次祁安转过头来。

　　两个人目光撞上。

　　林晗月赶紧低头，假装在认真记笔记。

　　祁安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会开了一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饿不饿？”祁安问。

　　“还行。”

　　“食堂这个时候应该没饭了，”祁安看了看手机，“要不点外卖？”

　　“好。”

　　两个人往回走。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祁安在踩林晗月的影子玩。

　　林晗月笑了笑，调侃道，“安安，踩了我的影子就是我的人了。”

　　“好呀，骗人是小狗。”，祁安突然打直球。

　　林晗月一愣，被直球弄懵了，不过还没等她接话。

　　祁安被高跟鞋绊了一下，林晗月一个眼疾手快把祁安揽进怀里，祁安被吓得扑到林晗月怀里，祁安的头刚好靠在林晗月的肩膀。

　　“玩脱了，安安。”，林晗月抬手刮了一下祁安的小翘鼻。

　　祁安害羞地把头埋在林晗月颈窝。

　　等二人反应过来，举止有些亲密，都害羞地弹开。

　　夕阳的光晕下，二人的脸色绯红，心动的钟声悄悄敲响。

　　---

　　外卖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祁安点的是一份萝卜炖牛腩配饭，林晗月点的是一份清汤米线。两个人把外卖摆在书桌上，一人坐一张椅子，就这么吃了起来。

　　“你喝什么？”祁安从袋子里拿出一瓶可乐，一瓶橙汁，“两瓶不一样”

　　“橙汁吧，谢谢。”

　　祁安把橙汁递给她。林晗月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你之前说，”祁安夹了一筷子菜，“受过伤？”

　　林晗月愣了一下，点点头：“嗯。”

　　“什么时候的事？”

　　“十八岁吧。我妈说的，我自己没什么印象。”

　　“没印象？”

　　“嗯。”林晗月戳了戳碗里的粉，“醒来之后，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祁安没说话。

　　林晗月抬头看她。光晕下，祁安的表情有点模糊。

　　“安安？”

　　“嗯？”祁安回过神，“那……你现在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偶尔想到什么事情就头疼，像今天那样。”

　　“今天那样……”祁安顿了一下，“那想起什么了？”

　　林晗月想了想，点点头：“一些画面和声音，但都看不真切也听不真切。”

　　“呃？这样吗？你失忆之后没有做记忆康复训练吗？”

　　“没有。我妈妈直接带我去了香港，再也没人提起过以前的事情了。”

　　“所以你忘了几年的事？”

　　“三年。”

　　“那这期间没有朋友联系你吗？”

　　“我换了手机和手机号，估计我那三年没交什么朋友吧。”

　　林晗月悻悻地说。

　　祁安陷入沉思，低下头，吃了口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改过名字吗？”

　　“改过。”

　　两个人继续吃。

　　祁安有些犹豫她该不该继续解开谜题，但其实心里有个答案，但她现在不能说。

　　于是，房间里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饮料气泡声。

　　吃完，林晗月主动去扔垃圾。回来的时候，看见祁安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安安？”

　　“嗯？”祁安转过身，“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说……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刚才……我头疼的时候。”林晗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谢谢你关心我。”

　　祁安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朦胧，好像，祁安心想。

　　“不用谢。”她说，“你刚刚不也帮了我。”

　　说到“刚刚”，林晗月脸又红了，但她静静走到祁安身旁。

　　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有教学楼，近处是安静的操场。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不知哪个角落里传出来。

　　“阿月。”祁安突然开口。

　　“嗯？”

　　“你是我的阿月吗？”，祁安此时的眼神像月色，静美的，直直地看向林晗月。

　　“应该是。”林晗月伸手轻轻拍了拍祁安的肩。

　　突然祁安一回身抱住林晗月。

　　“不管你是不是她，都别再离开我了好吗？”，祁安的声音有哭腔。

　　林晗月虽然有点懵，但怜香惜玉，她安慰道，“不离开啊，乖。”

　　林晗月把穿着睡裙的祁安抱起来，往房间走，把人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乖乖睡觉。”林晗月在祁安耳畔轻轻说。

　　话音未落，祁安在林晗月脸颊上忽地落下一个吻。

　　林晗月愣住了，但只是把身子抬起来，轻轻地戳了戳祁安的脸颊。

　　“晚安”

　　“晚安”

　　林晗月也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脑子里是刚刚那个吻，香香软软，酥酥麻麻。

　　她侧过头，看着对面床上的祁安。

　　祁安安然睡颜，如同睡美人一样。

　　然后闭上眼。

　　好奇怪，心里有股热流和电流在对冲。

　　可能是心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