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秒记忆》望星渡

2、回来 想想就心痛

　　8月13号
　　清晨
　　从口岸到曦城的地铁，要坐一个多小时。
　　林晗月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怀里。车厢里人不多，零星几个乘客，大多在补觉。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她把外套裹紧了些。
　　车启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
　　先是口岸附近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高楼。玻璃幕墙，钢筋水泥，高楼林立。
　　车在地下隧道里穿行了一阵，再出来的时候，风景变了。
　　高楼还在。但不再是那种扎堆的、密不透风的高楼。它们开始变得稀疏，中间夹杂着别的什么东西——矮一些的居民楼，外墙能看出岁月的痕迹；成片的城中村，楼与楼之间挤得密不透风，灰白色的主色调点缀着彩斑斓；厂房，仓库，物流园，大货车排着队进出。
　　然后是更多的东西。
　　路边的小摊，卖水果的，卖烤肠的，卖煎饼果子的。电动车在人群中穿行，按着喇叭。有人在公交站等车，有人骑着共享单车从巷子里拐出来，有小孩背着书包在人行道上跑。
　　眼前宛如有一幅《清明上河图》徐徐展开，N人的想象力在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
　　房子也变了。不再是那种统一的、光鲜的住宅小区。有些楼很新，刚建好没多久；有些楼很旧，墙皮都掉了颜色。新楼和旧楼挨在一起，高的和矮的挤在一块，白色，灰色，黄色……像是被谁随手撒在这片土地上。
　　再往远处看，还能看见一些更高的建筑。不是写字楼，是民房——那种城中村里自己盖的楼，五六层，七八层，有的甚至更高。
　　太阳照在这些楼上，照出斑驳的光影。
　　林晗月盯着窗外，眼睛一眨不眨。
　　她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这些风景，她应该陌生。她从来没来过这里，至少她不记得自己来过。
　　但她看着那些城中村，那些小摊，那些在街边晒太阳的老人，那些在巷口玩耍的小孩——
　　心口有一阵温热。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少，矮房子越来越多。绿色的地皮开始出现，一块一块的，夹在那些还没开发的土地中间。远处有山，不高，但连绵起伏。
　　站台的灯箱广告从眼前掠过。
　　启明。
　　林晗月看着那几个字，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还有两站。
　　她看着那些街道，那些楼房，那些她应该陌生的街景——
　　心脏漏了一拍。
　　这里……她记得……来过？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
　　这条路，她好像走过。
　　但其实根本不记得，意识海里有什么在震动。
　　不是“好像”。是很确定地走过。很多次。
　　但这个念头升起的下一秒，她又愣住了——她怎么可能走过这条路？她从18岁起就去了香港，在香港待了四年，中间一次都没回来过。
　　可那种感觉骗不了人。
　　就像……就像这是一条回家的坦途。
　　不是回香港那个“家”。是回真正的家。
　　林晗月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的。关于这座城市的记忆，关于她18岁之前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
　　但奇怪的是，这片空白，有余温。
　　像是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往这片空白里塞满了热气腾腾的“食物”，然后把好吃的藏起来了。她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那些东西还在。就在那里。等着她。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车又进站了。站台上的灯箱广告一闪而过，她没看清是什么牌子。
　　但她看清了站名。
　　曦城东站。
　　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还有一站。
　　---
　　曦城
　　出站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脸上。
　　林晗月站在地铁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导航。
　　输入：曦城七中。
　　路线出来了——先左转，走两百米，到公交站，坐三站，再步行五百米。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准备跟着导航走。
　　但脚刚迈出去，她就停住了。
　　不对。
　　她没看导航，但她知道往哪走。
　　不是“知道路线”的那种知道，是更深的那种——像是她的身体比她自己更清楚要去哪里。
　　此时觉得自己的脚跟珍奇的角一样有灵性。
　　她把手机收起来。
　　那就……试试看？
　　她往左转，走进一条她应该从未来过的街道。
　　街边有早餐摊车，不过没营业。一路都挺安静，但好像又不安静。
　　她感觉地面有拖拉箱子的滚轮声，有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幻觉，眼睛一眨又什么都没了。
　　又走了一段，她看见一个公交站。就是导航说的那个。
　　她没有停下来等公交。
　　她继续往前走。
　　因为她冥冥之中清楚，不用坐公交。
　　拐过一条街，又拐过一条街。她越走越快，心越跳越重。不是因为累，是那种感觉——那种“快到了”的感觉，那种“再走几步就到了”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然后她看见一座她似乎见过很多遍的钟楼了。
　　曦城七中。
　　白色的门柱，藏青色的校名，旁边是保安室。
　　林晗月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
　　太阳晒在她背上，热烘烘的。有一阵风吹过，不知道从哪棵树上带来几声鸟叫。
　　她突然想哭。
　　没有理由。就是想哭。
　　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把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她走向保安室。
　　---
　　登记的时候，保安大叔看了她一眼。
　　“来面试的？”
　　“嗯。”
　　“哪个岗位？”
　　“英语。”
　　“哦，英语老师。”保安大叔指了指里面，“直走，走到大厅，往里走，教学楼四楼D栋，403”
　　林晗月谢过他，走进校门。
　　一进去，是一节节楼梯。小喷泉和矮灌木植物，简单的置景。
　　她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慢下来的。
　　她看着两边的教学楼，看着那些蓝色为主色调的建筑外墙，看着墙上挂着的名人名言，看着那些特别有校园特色的墙绘——
　　每一样东西，都让她心里那段“过去”的熟悉感渐渐浓郁。
　　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慢慢晕开。
　　她没有问路。
　　但她走到了教学楼门口。
　　她知道怎么走。
　　她什么都知道。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一种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
　　403教室。
　　笔试。
　　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教室不大，稀稀拉拉坐了五六个人。有人在低头翻资料，有人在发呆，有人在转笔。
　　她过了安检，按着对接给她的座位号坐下，平静地等待。
　　当学生的时候就这样，只不过考前安检在港校期末周大考很少。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
　　林晗月扫了一眼题目。
　　确实挺简单的。单选，完形，阅读理解，这不是标准高考卷子吗。
　　虽然她对高中三年的记忆一片空白，但功课做得特别全。
　　她拿起笔，开始写。
　　写得很快。
　　高考英语136分的底子还在，就算三年没怎么碰过应试的东西，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小试牛刀。
　　一个半小时的题，她用了半个多小时。
　　写完最后一题，她把笔放下，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很密，绿得发亮，风一吹，整面墙都在轻轻晃动。
　　她盯着那片绿看了一会儿，然后举手。
　　“老师，可以提前交卷吗？”
　　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走出教室。
　　---
　　面试在下午。
　　还有两个小时。
　　林晗月不知道去哪，就在学校里随便逛。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没什么人走动，偶尔有一两个和她一样来面试的，行色匆匆地走过。
　　她沿着林荫道一直走，走到操场边上。
　　操场很大，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有几个小孩在草坪上踢球，喊叫声远远传来，听不清在喊什么。
　　她站在跑道边，看着那几个小孩。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操场。也是暖暖的日光。两个女生坐在看台上，一人手里拿着一瓶水，其中一个说了什么，另一个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个笑的人，脸是模糊的。
　　但林晗月知道，她在笑。
　　她知道。
　　画面只持续了一秒。然后就消失了。快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但幻觉产生，心脏每次都会阵痛一次。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教学楼，走过实验楼，走过图书馆。她看见一面墙上贴满了照片——优秀毕业生，三好学生，各种比赛的获奖者，优秀教师……
　　她本来只是随便扫一眼。
　　但目光扫到某一处的时候，停住了。
　　那张照片里，是一个女孩。
　　笑起来甜甜的，眼睛弯成月牙，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照片拍得很好。很好。好到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心口突然又痛了一下。
　　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把手按在胸口，深呼吸。
　　怎么回事？
　　那张照片下面写着名字。她凑近看。
　　祁安
　　祁安。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祁安。
　　念第一遍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念第二遍的时候，头突然疼了一下。
　　念第三遍的时候，眼眶突然酸了。
　　林晗月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张照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些反应。
　　她不认识这个人。
　　她应该不认识这个人。
　　可那种痛感骗不了人。那种“这个人对我很重要”的感觉骗不了人。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钟声响起。
　　考试结束的钟声。把她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拽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但那张笑脸，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挥不走。
　　---
　　面试的教室在教学楼四楼。
　　她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等了几个人。她找了个角落站着，等叫名字。
　　叫到她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
　　教室很大，讲台对面摆着几张桌子，坐着三个面试官。
　　两个女老师，一个男老师。
　　女老师们看起来挺和善，其中一个四十来岁，戴着眼镜，冲她笑了笑。
　　男老师年轻一些，板着脸，看起来很严肃。
　　“林晗月同学？”戴眼镜的女老师看着手里的资料，“香港J大，翻译专业，马上大四？”
　　“是的。”
　　“为什么想到来我们学校实习？”
　　“突然看到实习招聘信息，我申研资料需要实习经历，所以就来了。”，林晗月说话特别坦诚。
　　面试官面面相觑。
　　接下来是几个常规问题。专业背景，教学经验，对教育的理解。她都一一回答。
　　然后是现实教学问题。
　　“如果课堂上有个学生一直在说话，影响其他同学，你怎么办？”
　　她想了一下，开始回答。
　　说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严肃的男老师——
　　他正在看她。
　　不是普通的“面试官看应聘者”的那种看。是另一种。像在辨认什么，像在确认什么。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停下来，继续说完了回答。
　　男老师收回目光，在纸上写了什么。
　　然后就是薪资安排。
　　“实习期三个月，包食宿，每月补贴1500。结束后可以开实习证明，表现优秀的话可以留任。”
　　“好。”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好的。”戴眼镜的女老师笑了笑，“感谢你参与面试。结果会邮件通知您，您也可以在平台上看到公示名单。一般三天内会出结果。”
　　“好的，谢谢。”
　　她站起身，冲三位老师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教室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老师还在看她。
　　目光相接的一瞬间，他移开了视线。
　　---
　　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林晗月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曦城七中。
　　四个字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色。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这一次，她开了导航。
　　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走。是因为她想看看——导航给的路，和她身体知道的路，是不是同一条。
　　结果发现，确实是同一条。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笑什么。
　　地铁上人比早上多。下班高峰，车厢里挤满了人。她被人群挤到角落里，靠着一根立柱，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风景和早上来的时候一样。只是方向反了。
　　但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早上来的时候，她心里是一种模糊的暖意，像隔着一层雾。
　　现在，那种暖意还在。但雾散了一些。
　　她看见了更多东西。
　　那张照片。那个名字。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
　　祁安。
　　她把这两个字又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一次，头没有疼。
　　但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又上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收件人：妈妈。
　　内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剩两个字：
　　“到了。”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了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好。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早点回来。
　　她看着这四个字，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妈妈说的“回来”，是回香港。
　　但她刚才走进曦城七中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回来”。
　　同一个词。两个地方。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
　　林晗月心里感觉这一切特别小说。
　　车进站了。门打开，上来更多人，把她又往里挤了挤。
　　她靠在立柱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闪过一些画面。
　　操场。看台。两个女生。
　　一瓶水。一个笑。眼睛弯成月牙。
　　还有——
　　一个名字。
　　祁安。
　　她睁开眼，看着对面车窗里自己的倒影。
　　那个女人也在看她。
　　二十一岁。半扎发。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早上刚到曦城时，脑子里冒出的那句话：
　　“关于记忆也是一片白纸，只不过这张白纸有余温。”
　　现在，那张白纸上的余温，好像更烫了一些。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三天后，她会收到那封邮件。
　　然后她会回去。
　　回那个让她心口发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