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花应雪》月零杉

3、铠甲是铁做的，我头是肉做的 我成了战场

　　是夜，营垒被偷袭，张佐大将军毙命。
　　逃跑的那几百人到元厉那报了信，元厉断定张佐今晚一定会庆功，趁此时机偷袭斩首，乱了军心。虽然偷袭的胡人已被尽数斩杀，但军中已经哗然。
　　还好段弘大将军当夜并没有走，暂时稳住了军心，可他也有自己的河阳营，遂让都督燕然暂时统领兵权。
　　我心下思忖，想当年周亚夫将军驻细柳营时，军营如铁桶一般，连天子来了都不得入，如今这梁军的守卫跟筛子一样，我还不如早些打算留着命回家。听说段弘大将军的军营军纪严明，令行禁止，我不如投靠了他，给谁当兵不都是梁兵嘛。就这么一想的功夫，段将军回河阳营了，想了也白想。
　　张佐大将军被北胡偷袭毙命的消息传到京城，梁帝震怒，当即命河阳营和辽河军合围，必须把元厉赶尽杀绝！皇上的旨意还表示，能斩首元厉者，直封大将军！
　　圣旨下来，军中一片骚动。上层将领想的是这又是立功的机会，元厉已然没有其他部族支援，必是瓮中捉鳖；下层士兵想的是这次的赏赐能不能多些；我想的是，这次能不能再活下来。
　　小伍官职不高，手下百十人的总旗，可他老想着立军功，我说你打的仗还少，别冒进把小命丢了。
　　“花校尉，我要是死了你会伤心吗？”
　　“我一棍子抽死你我不心疼！”我做势要打他，“我这辈子有哥哥，有妹妹，就是没有弟弟，我把你当我的亲弟弟！”
　　“嗯……”小伍声音低落。
　　“说真的，咱俩说好了，不管谁先死，一定把信儿带到家里。你记住，我是雍南府宋州虞城县花家村人。村东头老花家，我们村就一户姓花。”我认真的给小伍交代。
　　“嗯，记得了！我是雍南府荥阳县伍岗村，伍百里！”
　　“击掌为誓！”
　　我的手粗糙黑瘦的和男人没什么分别，小伍紧紧握着我的手，我说：“以后我叫你弟，你叫我姐。”

　　元厉逃无可逃了，最北方是极寒的瀚海，西方是高万仞的太午山，东边是大海，南方是梁军。
　　段大将军和燕大都督商议先围困元厉一段时间，等他粮草殆尽再攻打，以现在的地形，他想逃只能插翅了。
　　多驻扎一天就多活一天呗，小兵的天就是多活一天。
　　经历上次的血战，新兵们练习更为勤奋，他们都知道了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最好保下命，活着回家乡！
　　我对每个战士都倾囊相授，拉弓的姿势，取箭矢的角度，瞄准的练习……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久，但是我不想再在战场上看到同袍的死，每看到一次我都仿佛看到了我的哥哥。
　　天方晴好，燕大都督和段大将军一起在军营巡视防卫事宜，见我在校场骑着马百步穿杨，士兵们喝彩连连。
　　燕都督将门出身，一身精壮，石锁，长短兵器，三石弓，摔跤样样精通，他最喜欢看士兵们演练，看到此景也大喝一声“好！”
　　段弘浓眉舒展，脸上紧绷的肌肉放松，下颌微挑，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个百步穿杨的校尉，“燕大都督，此女子是奇才！”
　　“那是自然，她不仅自己御□□湛，还有一套教习的本事，经她手教习成为神弓手的士兵不下千人！”
　　神弓手是比弓箭手更高一级的远程攻击，射程远准度高，最适合草原沙漠等广袤的战场作战。
　　“呵呵，恭喜大都督得此良才，不过才是个校尉……”
　　“封！传令，马上封花应雪为中郎将！”
　　段弘大将军颔首一笑，心中思忖：花应雪，我知晓你的名字了。
　　“花姐，你升官了！”小伍总是那么不稳重。
　　“知道了，大都督着我加紧训练事宜，我借人手不够，请大都督调你做我的助手，你也官升一级，封郎将啦！”
　　校场上日夜不停。燕大都督也知道如若不是上次新手太多，辽河军也不会折损三万之多，北胡善骑射，当年妇翰女将军的弓箭手高达七成，如今辽河军骑射手还不到五成，张佐已死，皇上因丢了汉家土地和脸面震怒，这次必是九死无生的战役。还好天降奇人花应雪，经她教习，新增神弓手上千，弓箭手更是过万！妇翰大将军，是您在天上保佑我大梁，为我们送来了花应雪！

　　我就跟纳闷，河阳营将军的工作这么闲吗，隔三差五的杵在校场边上，是对我辽河军的操练不信任吗？
　　“花中郎将，你箭术了得，不知近战如何？”段弘将军声音还是那么响亮。
　　我不明白，段大将军为什么和我过不去，在他眼中我是那十万人中，小得不能再小的兵了，什么郎将中郎将，人家眼皮都不带眨的。
　　如今他漫不经心骑马踱入校场，我只觉军中万人眼光瞬间聚集在我身上，我的手紧紧的拉住了缰绳，我只在乱军中杀过敌，我只有……
　　他□□黑马朝我奔驰，眼见手中银枪直冲我面门而来！
　　这什么马啊加速这么快，不是，比武得给我个武器吧？我空手啊！！
　　我特没死在战场我在校场被刺死？！我要活！
　　马背上腾空而起，躲过一枪！稳稳落在马背。一片喝彩！
　　还好我是被哥哥扔树上长大的长臂猿，闪转腾挪不在话下。
　　“大将军，比武不公平！我没有兵器！”周围哄笑。
　　“我也不以大欺小，就让你用我的兵器吧！”
　　把手中一杆长枪扔过来，你还是要我命！
　　这特谁用的长枪啊，子龙爷爷也拿的费劲吧！
　　我不能跌份，我必须速战速决，因为再多一会这枪我也拿不动了！
　　我催起胯下战马，回转马头，将军的马速度快，我这普通马根本追不上，没办法，我的手拿陌刀还可以，这大将军的枪我是真的拿不动了。我用另一只手从背后箭囊摸出一柄箭矢，想起我小时候玩的游戏，徒手扔箭！
　　在家里时，哥哥们练射箭我没有弓的时候常这么玩。将军的黑马距离我不远，我凝气运力把手中箭矢扔了出去，箭矢擦着黑马的鼻子落下，黑马受了惊，蹄下一停，就趁这个时机，我用尽所有力气把这个死沉死沉的枪朝将军身上扔了过去！
　　我练过枪，但没练过这～么～沉的枪，准头不够，枪尖擦着将军胸前圆甲就过去了，将军顺手一个枪花握在手中。
　　他厉害，他还能耍枪花。

　　呼吸声，偌大的校场只能听见我的呼吸声！
　　周围的军士们都不敢吭声，因为看似将军夺过了枪，但大家都明晃晃的看到枪尖其实是直刺将军胸口的。将军不会生气吧？！
　　“花中郎将不愧奇女子！”
　　段大将军的黑马继续踱着步，“本将军输了！这马就赏你了！”
　　军士们一看大将军如此大度，脸色如常，可以欢呼了！
　　我翻身下马，“谢大将军赏！”
　　段大将军下马，虎视的眼睛深深的看着我。
　　大将军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记我的仇，我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你说谁是死耗子？！
　　我是！我是！我该吃耗子药了！
　　……内心小剧场结束，我抬头，大将军根本没理我，径直走了。
　　要不说人家是将军呢，马说给就给了！我给马起名叫黑色的闪电，它跑的比闪电还快！后来这名太长了，就改叫小黑了。骑起来小黑，那可真是踏飒如流星，千里不留影。小伍想骑我都不让！
　　也是我马鞭抽的太快了，也许是我身量比将军轻的太多了，也许是小黑昨晚夜草吃多了……总之，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小黑已经冲在了三军队伍的前面，最前面，对，我前面没梁军了，只有元厉军！我特是弓箭手啊！
　　三军将士都认得这是段大将军的马，大部分人也认得我，都以为我有什么奇计妙招要冲在最前面，我身后才是先锋队！
　　眼一闭，冲吧！
　　我这次学聪明了，两个箭囊，100支箭！弓箭队出击！
　　整整半年的躲藏，首领元厉杀红了眼，他没有退路，我们也没有退路！就你，让我们喝雪水吃沙子！就你，耍的我们趟风冒雪团团转！就你，杀了我的父兄和战友！！
　　箭矢如流星，又犹如一面墙，密密匝匝射的元厉军抬不起头来。
　　我的耳边只剩下了风声，我的身体只剩是射箭的机关，我的小黑不管不顾直冲敌军核心！它可是将军的马，不仅势如闪电，而且耳聪目明，它跑啊跑，前方就是元厉的护卫队，元厉就在中间！
　　世界静止。有一刻我觉得我为什么要赢将军为什么要领将军的马？像这样瓮中捉鳖必胜的战役我在后面射射箭远程攻击，然后领赏回家不好吗？
　　来不及了，元厉就在眼前，射雕手围成一圈，箭在弦上，计算计算小黑的速度，我命马上没了。

　　无数的箭矢向靶子齐发，我就是靶子。
　　小黑越跑越来劲，我和敌军的也距离越来越近，我已看见元厉的铠甲，蓦地想起北胡人都是使用皮革做甲，我摸出箭囊里的最后一支箭，“阿爷，大哥二哥，我来了……”
　　“啊————”我拼劲力气射出最后一箭，元厉今天你不死，我也得死！

　　我前胸扎成了刺猬翻下马来，我不用动弹，一会儿大军就会把我踩成肉泥，我的血也会渗入泥土变成紫色，不知道抚恤金小伍能不能带给我娘和小妹……

　　“铮——铛！”一副盾牌落在我面前，力度大到三分之一插入了泥土中，暂时挡住了箭雨。一只带着饕餮护甲大手在这短暂的喘息之间拎起我后腰，驮在马背上，这一系列动作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
　　又“咣当”一声，这人似乎对我的身量估计错误，使得力气过大，我的头盔撞到了他的胸甲上，我看见段弘英貌刚毅的脸。
　　头盔是铁的，铠甲是铁的，就我的头是肉做的，晕过去之前我闻到了龙涎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