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盛夏》Y韩琪

9、同病相怜

　　午后的阳光把教室晒得暖洋洋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卷着窗外一浪高过一浪的蝉鸣，漫过每一个角落。

　　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午休，呼吸轻浅，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被晒得发蔫的轻响。江钰宸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侧头看着身旁闭着眼小憩的周子钰。

　　少年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干净得像盛夏里最清爽的一阵风。

　　江钰宸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轻跳起来。

　　从昨夜到今晨，从黑暗的老巷到温暖明亮的家，周子钰不顾一切地奔向他，护住他，包容他所有的狼狈与不堪。这份突如其来、毫无保留的好，像一场太过美好的梦，让他时时刻刻都在惶恐，怕下一秒就会醒。

　　他忍不住，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问——
　　为什么是我？
　　明明我这么糟糕，这么不起眼，这么惹人嫌弃，你为什么要这么护着我？

　　这个问题憋在心里太久，久到快要压得他喘不过气。

　　犹豫了很久很久，江钰宸才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带着一丝不安，小心翼翼地开口：
　　“周子钰……”

　　周子钰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温和的清亮，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江钰宸泛红的耳尖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醒的轻哑，格外温柔：
　　“怎么了，睡不着？”

　　江钰宸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头埋得很低，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遮住了所有的忐忑与自卑。他咬了咬下唇，终于把心底憋了无数次的话，轻轻问了出来。

　　“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要这么护着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我很笨，成绩很差，家里也不好，所有人都嫌弃我，都不想靠近我……你明明可以离我远一点，明明可以不用管我的。”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偏偏要拉陷在泥沼里的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热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拂过两人的校服袖口，带着盛夏独有的燥热与温柔。

　　周子钰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极轻地拂开江钰宸垂在额前的碎发，让他抬起头，能直视自己的眼睛。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是怕稍微用力，就会碰碎眼前这个脆弱的少年。

　　“你想知道原因？”

　　江钰宸眼眶微微发红，轻轻点了点头。

　　周子钰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梧桐叶上，声音轻而缓，像在诉说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混着盛夏的风，慢慢飘进江钰宸的耳朵里。

　　“其实……我以前，和你很像。”

　　江钰宸猛地一怔，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
　　眼前这个耀眼、温柔、被所有人喜欢的少年，怎么可能和他一样？

　　周子钰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一丝过往的轻涩。

　　“我小时候，也不是现在这样。”
　　“我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在学校被人欺负，被人孤立，被人说奇怪、说不合群。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是个没人喜欢、没人在意的小孩，整天缩在角落里，和你现在一样，害怕所有人的目光。”

　　江钰宸听得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地疼。
　　他从没想过，这样像光一样的周子钰，也曾有过陷在黑暗里的日子。

　　“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会一直陷在泥沼里，永远爬不出来。”
　　“是我妈。”

　　提到周小燕，周子钰的眼底瞬间漾开一片温柔的暖意，连声音都软了下来。

　　“是我妈妈，一点点把我拉出来的。她告诉我，我不奇怪，我不可笑，我值得被人喜欢，值得被人好好对待。她陪着我，鼓励我，护着我，把我从那个自卑又胆小的小孩，养成了现在的样子。”

　　“是她告诉我，被光照亮的人，长大以后，也要去做别人的光。”

　　说到这里，周子钰重新看向江钰宸，目光认真而坚定，清澈的眼底，满满都是眼前少年的影子。

　　“所以我看见你的时候，就像看见小时候的自己。”
　　“一样缩在角落，一样自卑不安，一样被全世界忽略，一样在泥沼里挣扎。”
　　“我妈救了我，那我就想救你。”

　　“我想把我妈妈给我的温柔，全都给你。
　　我想把我曾经得到的光，分一半给你。
　　我想拉着你的手，像我妈妈拉着我那样，把你从黑暗里，一点点带出来。”

　　风又吹了进来，卷起书页轻轻翻动。
　　盛夏的阳光透过树叶，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为这段温柔的告白伴奏。

　　江钰宸怔怔地看着周子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原来不是巧合。
　　不是可怜。
　　不是一时兴起。

　　是同病相怜。
　　是感同身受。
　　是被光照亮过的人，拼了命也要为别人点亮一盏灯。

　　他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黑暗里挣扎，却没想到，早有一个曾经同样受过伤的少年，带着满身的光，义无反顾地走向他，告诉他——
　　我懂你，我陪你，我救你。

　　“所以，别再说自己不值得，别再说自己很差劲。”
　　周子钰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指尖的温度滚烫，落在皮肤上，烫进心底。

　　“在我这里，你永远值得。”
　　“我会护着你，陪着你，教着你。”
　　“还是那句话——”

　　“三年。”
　　“我用三年，养出一个属于我的、闪闪发光的天之骄子。”

　　江钰宸再也忍不住，微微低下头，任由眼泪掉下来，这一次，却全是滚烫的暖意。

　　窗外的盛夏正浓，蝉鸣不止，阳光热烈。
　　课桌旁的两个少年，一个满身泥泞，一个自带光芒。
　　光芒伸手，紧紧握住了泥泞里的手。

　　从此，风有了方向，光有了归属，
　　陷在深渊里的人，终于有了可以奔赴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