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盛夏》Y韩琪

10、风过盛夏

　　午后的蝉鸣依旧没完没了，热风卷着梧桐叶的气息，从半开的窗户里钻进来，拂过两个少年低垂的眉眼。

　　江钰宸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一滴一滴，轻轻砸在褪色的校服裤上。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耀眼得让他不敢直视的周子钰，也曾和他一样，蜷缩在无人问津的黑暗里，一样被轻视，一样被孤立，一样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咽下所有委屈。

　　原来他不是被突然垂怜的可怜虫。
　　原来周子钰对他的好，从来都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是共情，是心疼，是被光救赎过的人，拼尽全力，也要成为另一束光。

　　周子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指尖轻轻落在他的发顶，一下一下，极轻地顺着。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却终于愿意靠近人的小兽。

　　“别怕。”
　　他的声音很低，混着盛夏的风，格外清晰，“以前的苦，都过去了。”
　　“以后我在，我妈也在。我们不会让你再一个人扛着。”

　　江钰宸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重复：
　　我知道，我知道……

　　他抬起微微泛红的眼，看向周子钰。阳光落在少年干净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明明是比他小不了几岁的人，眼神却温柔又坚定，像一堵可以依靠的墙。

　　这一刻，江钰宸心里那道封闭了十六年的门，彻底被推开了。
　　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再是惶恐不安的接受，而是完完全全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他忽然很小声很小声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蝉鸣盖过去：
　　“周子钰……”
　　“我以后，会很听话很听话。”
　　“我会好好学习，我会努力变好，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少年的承诺，带着未脱的青涩，却重得像一颗滚烫的石子，稳稳落进周子钰的心底。

　　周子钰看着他泛红却异常认真的眼睛，心口一软，忍不住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足够明亮，在闷热的盛夏里，像一口冰镇的甜汽水，一下子甜到了心底。

　　“好。”他轻声应下，“我信你。”

　　“我们不急。”
　　“一天进步一点点，一节课听懂一道题，一次考试多十分。”
　　“三年很长，足够把你养得闪闪发光。”

　　江钰宸用力点头，眼眶依旧发热，心里却被填得满满当当，再也没有以前那种空荡荡的荒芜和冰冷。

　　他悄悄往周子钰的方向挪了一点点，肩膀轻轻靠住对方的胳膊。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温柔。

　　周子钰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过身，让他靠得更安稳一点。
　　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安稳，踏实，让人安心。

　　前排有女生假装睡觉，偷偷眯着眼往后瞥，看见这一幕时，耳朵瞬间红透，赶紧捂住嘴，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风扇转动声，和窗外连绵不绝的蝉鸣。
　　没有人打扰这两个靠在一起的少年，没有人打破这一段只属于他们的、温柔得不像话的时光。

　　江钰宸闭着眼，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度，鼻尖萦绕着周子钰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气。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夏天可以这么舒服，原来教室可以这么安稳，原来活着，可以这么有期待。

　　他在心里悄悄发誓。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松手。
　　不会再缩回壳里，不会再自暴自弃，不会再让那个跨越夜色来救他的人失望。

　　他要从泥沼里爬出来。
　　他要站在阳光下。
　　他要成为，配得上周子钰的人。
　　他要成为，周子钰口中那个闪闪发光的天之骄子。

　　不知过了多久，午休结束的铃声轻轻响起。

　　周子钰慢慢睁开眼，低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上、已经浅浅睡去的江钰宸。
　　少年睡得很安稳，长长的睫毛垂着，脸色不再是之前那种苍白，多了一点点淡淡的血色，眉头也舒展开来，没有了平日里的不安与紧绷。

　　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小猫。

　　周子钰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伸手替他把垂到眼前的碎发拨到一旁，指尖不小心擦过对方的额头，触感柔软温热。
　　他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心底悄悄蔓延开来。
　　不再是单纯的心疼与救赎，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珍视，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秘的心动。

　　他没有叫醒江钰宸，只是微微挺直脊背，让他睡得更舒服一点。
　　直到讲台上老师走进教室，轻敲了敲黑板，他才压低声音，轻轻喊了一句：
　　“钰宸，醒一醒，上课了。”

　　江钰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睫毛颤了颤，看清眼前的人时，耳尖“唰”地一下红透了。
　　他才发现，自己居然靠在周子钰的肩上睡了这么久。

　　“对、对不起——”他慌慌张张地坐直，手足无措地想道歉。
　　“没关系。”周子钰打断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睡得好吗？”

　　江钰宸脸颊发烫，不敢看他，只能低下头，小声“嗯”了一下。

　　周子钰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笑意更深，却没有再逗他，只是把课本翻开，轻轻推到他的面前。
　　“这节是英语，我把重点标出来了，你跟着我看就好。”
　　“有不会的，随时问我。”

　　江钰宸抬头，看向笔记本上整整齐齐的标注，眼眶又是一热。
　　从头到尾，这个人都在为他着想。
　　从头到尾，这束光，都没有一丝一毫要离开的意思。

　　他握紧了笔，指尖不再冰凉。
　　目光落在课本上，第一次，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坚定。

　　窗外的盛夏正浓，蝉鸣声声，风动叶摇。
　　课桌前的两个少年，一左一右，肩靠着肩，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光落在纸上，落在手上，落在彼此的心上。

　　江钰宸知道。
　　他的人生，从这个夏天开始，真的不一样了。
　　有人拉着他，有人陪着他，有人用整整三年，承诺要把他，养成一个天之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