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盛夏》Y韩琪

11、光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整间教室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窗外的蝉鸣被热风裹着，一浪高过一浪，把盛夏的燥热烘得愈发浓重。

　　江钰宸埋着头，一笔一画地抄写单词，本子上的字迹虽还称不上漂亮，却一笔一顿，格外认真。周子钰坐在他身侧，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见他卡壳，便把写着音标的草稿纸轻轻推过去，全程安静又默契。

　　阳光斜斜切过桌面，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暖得不像话。

　　可这份安稳，并没持续太久。

　　张昊和几个男生在前面打闹了半天，目光频频往最后一排瞟，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抱着胳膊，慢悠悠地晃了过来。他故意把脚步声踩得很重，停在江钰宸桌旁，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他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单词，嗤笑一声。

　　“装什么装，抄一百遍不还是倒数第一？”

　　江钰宸握着笔的手猛地一僵，指尖瞬间泛白。

　　他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习惯性地想要低头躲避，可脑海里忽然闪过周子钰的话——你不笨，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他咬了咬下唇，没有像从前那样一言不发，只是把本子往回收了收，依旧低着头，却轻轻吐出两个字：
　　“不关你事。”

　　声音很小，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持。

　　张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顿时提高了音量，故意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关我事？江钰宸，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爹不疼妈不爱，全家没人管，成绩烂得拿不出手，要不是周子钰可怜你，你连坐在这儿装样子的资格都没有！”

　　“我劝你别拖累人家，有点自知之明，离他远点！”

　　一句句戳心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江钰宸身上。
　　他刚刚鼓起的一点勇气，瞬间又被打回原形，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别人骂他笨、骂他差劲。
　　他怕的，是自己真的拖累周子钰。
　　怕这束好不容易照进他生命里的光，因为他，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嘲笑议论。

　　周子钰原本还耐着性子，想让江钰宸自己试着面对。
　　可听到“爹不疼妈不爱”“拖累”这几个字时，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沉了下去。

　　少年缓缓抬起头，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不悦，不吼不叫，却自带压迫感，让原本嬉皮笑脸的张昊，瞬间僵在原地。

　　“你再说一遍。”

　　周子钰的声音很低，没有起伏，却让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张昊心里莫名一慌，却还是强撑着面子，梗着脖子道：
　　“我说他拖累你，我说他没人要，我说他……”

　　“闭嘴。”

　　周子钰猛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他站起身，微微挡在江钰宸身前，将缩在座位上、眼眶通红的少年，完完全全护在身后。动作自然又坚定，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隔绝掉所有恶意与伤害。

　　“江钰宸是我的同桌，是我愿意护着、愿意陪着的人。”
　　“他家里怎么样，他成绩怎么样，轮不到你置喙。”
　　“你可以不喜欢他，但你没资格嘲笑他，更没资格替我做决定。”

　　周子钰顿了顿，目光冷冽地扫过张昊，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耳中。
　　“我再说最后一次——”
　　“离他远点。”
　　“你再敢说他一句，我不会再客气。”

　　全班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见过周子钰温和的样子，见过他耐心讲题的样子，见过他笑着和人说话的样子，却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这么冷、这么护短的样子。

　　为了江钰宸，他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红了眼底的戾气。

　　张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在周围尴尬的目光里，灰溜溜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喧嚣散去，只剩下满室安静，和窗外依旧聒噪的蝉鸣。

　　周子钰缓缓转过身，眼底的冷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心疼。他看见江钰宸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眼泪砸在本子上，晕开了黑色的墨迹。

　　他心一紧，立刻放软了声音，蹲下身，仰头去看他的脸：
　　“钰宸，别哭，我在。”
　　“他说的都不算，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江钰宸却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颊，声音哽咽，却异常认真：
　　“我是不是……真的很拖累你？”
　　“他们都在笑你，笑你跟我这种人做朋友……”

　　周子钰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擦去江钰宸脸上的眼泪，指尖温柔得近乎虔诚。
　　“傻瓜，你从来都不是拖累。”
　　“能遇见你，能拉你一把，是我心甘情愿。”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在乎你。”

　　“你只要记住，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永远。”

　　江钰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里面清清楚楚映着的自己，眼泪掉得更凶，却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人拼尽全力珍视的滚烫。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周子钰的衣袖，很小声，却很坚定地说：
　　“我会努力的。”
　　“我一定会变好，不会再让你因为我，被别人说。”

　　周子钰看着他泛红却发亮的眼睛，心口一软，忍不住笑了。
　　他轻轻揉了揉江钰宸的头发，像安抚一件稀世珍宝：
　　“好，我等你。”

　　放学铃声响起时，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

　　两人收拾好东西刚走出教室，就看见楼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周小燕提着两个保温桶，站在梧桐树下，笑意温柔，像一幅安静又温暖的画。

　　“阿姨。”江钰宸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脸颊微微发红。

　　周小燕立刻走上前，目光先落在他还有点泛红的眼角上，心疼地顿了顿，却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保温桶递过来：
　　“知道你们自习辛苦，给你们炖了点汤，还装了小饼干，都是你爱吃的。”

　　她轻轻拍了拍江钰宸的肩膀，语气柔得能滴出水：
　　“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往心里去。
　　你很好，真的很好。
　　子钰陪着你，阿姨也陪着你。”

　　没有追问，没有指责，只有不问缘由的偏爱与站边。

　　江钰宸握着温热的保温桶，鼻尖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谢谢阿姨……”

　　“傻孩子，跟阿姨客气什么。”周小燕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转头又叮嘱周子钰，“路上慢点，照顾好钰宸，晚上别学得太晚，记得让他早点休息。”

　　“知道了，妈。”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小燕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少年并肩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路口，才轻轻笑了笑。

　　她懂自己的儿子。
　　当年她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如今，他愿意用自己的光，去照亮另一个深陷泥沼的孩子。

　　晚风卷起盛夏的暖意，蝉鸣渐渐淡去，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

　　江钰宸提着温热的汤，走在周子钰身边，肩膀轻轻靠着肩膀。
　　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身边少年干净的侧脸，心里一片安稳。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在最黑暗的时候，遇见了一束愿意为他停留的光。
　　遇见了一个愿意用三年，把他养成天之骄子的人。
　　遇见了一个，把他当亲生孩子一样疼爱的阿姨。

　　泥沼再深，也终会被光照亮。
　　黑夜再长，也终会等到黎明。

　　江钰宸轻轻握紧了周子钰的手，在心底悄悄说：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失望。